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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演义》第14回:球状星团藏古意,赫罗图里读时间

已有 502 次阅读 2026-8-8 09:59 |个人分类:时间演义|系统分类:科普集锦

银汉横空万点星,球团深处隐真经。

赫罗图里含时序,一阅方知载亿龄。

话说太阳的年龄被确定为四十六亿年。可太阳只是银河系两千亿颗恒星中普普通通的一颗。比它更古老的恒星,在银河系里比比皆是。那些古老恒星的年龄,才是银河系真正的“出生证明”。

问题在于:如何找到它们?

一、

1914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威尔逊山天文台。一个叫哈罗·沙普利的年轻人,正把眼睛贴在望远镜的目镜上。那是一台两米五口径的反射望远镜,在当时是全世界最大的。沙普利在观测一种特殊的天体——球状星团。那些星团像一捧被打翻的碎钻,成千上万颗恒星聚集成一个球形,悬浮在银河系的背景中,亮晶晶的,但边缘模糊,像旧棉絮里包着的几粒细砂。

他连续观测了好几个月,把每一个球状星团的位置和距离都画在一张巨大的星图上。那幅图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记号像夏天的蚊虫铺满了整张纸。

某天傍晚,他退后半步,用一根长尺比对着那些标记。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球状星团并不是均匀分布在天空中的。它们大部分集中在人马座方向——那片星空中,银河流淌得最宽、最亮,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那里拐了一个弯,甩出一大片碎光。所有星团的中心都指向那个方向,像箭头簇拥着同一个靶心。

如果太阳是银河系的中心,球状星团应该均匀分布在天空各处才对。

沙普利放下尺子,靠着椅背,许久没动。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太阳不在中心。太阳在边上。”

这个结论在当时近乎疯狂。几千年来,从托勒密到哥白尼,人类一步步把自己从宇宙中心挪开,但挪到太阳系边缘已经够远了。现在沙普利说,连太阳系在银河系里也只是一粒不起眼的灰尘。

他继续测量球状星团的距离,得出的数字令人不安:最远的球状星团距离我们数万光年。他据此推断,银河系的直径至少有三十万光年——比当时主流观点大了将近十倍。许多天文学家拒绝接受。有人私下说:“沙普利这孩子把银河系撑得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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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1: 可以用来测定星系年龄的球状星团

但沙普利没有理会。他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他发现球状星团中的恒星,金属含量极低。它们的化学组成简单得惊人——几乎只有氢和氦,没有碳、没有氧、没有铁。这意味着它们形成于宇宙非常早期的时代。在那个时代,还没有足够的恒星经历过死亡和爆发,重元素还没有被制造和播撒到宇宙空间。这些球状星团是银河系留下的最古老的遗迹,比任何行星、任何旋臂、任何年轻恒星都要早得多。

它们是银河系的童年记忆。

二、

可光知道它们古老是不够的。要精确测定一个星团到底多少岁,还需要另一件工具。那件工具的发明,来自两个互不相识的人。

1911年,丹麦,哥本哈根。一位叫埃纳尔·赫茨普龙的天文学家正在埋头做一件枯燥的工作。他把同一星团中的恒星按照亮度和颜色排成两列,画在纸上。亮度从上到下,颜色从左到右。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星团的组成结构,整理一个简单的统计表。可画着画着,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点不是随机散落的,而是沿着一条从左上到右下的窄带集中分布,左上角是又亮又蓝的星,右下角是又暗又红的星。在那条主带之外,右上角还有一小撮异常亮而偏红的星,像走错了队伍的人。

赫茨普龙换了另一个星团再画,还是一样的形状。再换一个,仍然一样。他坐在书桌前,把几张图并排摆在灯下。他隐约感到,这张图不仅仅是星团中恒星的排列,而是一张时间之图——不同位置的恒星,正处于它们生命的不同阶段。

同一时期,美国,普林斯顿。一位叫亨利·诺里斯·罗素的天文学家也在做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只是他不知道赫茨普龙已经画了差不多的图。

1913年,罗素发表了他的结果。他把那张图命名为“颜色-星等图”。后来人们把两人的名字合在一起,叫它“赫罗图”。赫罗图后来成了恒星演化研究的基础工具,每一个学天体物理的学生都要先学会画它、读懂它,才能开始更深的课程。

三、

赫罗图为什么能测年龄?

一颗恒星诞生之后,会进入一个漫长的稳定期——主序阶段。在这个阶段,它核心的氢正在聚变成氦。质量越大的恒星,燃烧氢的速度越快,停留在主序带上的时间越短;质量越小的恒星,氢的消耗越缓慢,在主序带上停留的时间越长。

当恒星核心的氢耗尽,它会离开主序带,向右上方的红巨星区域移动。

因此,一个星团的赫罗图上,恒星从主序带开始“拐弯”的位置,直接对应着星团的年龄。如果拐点处恒星的质量很大,说明星团还很年轻——质量大的恒星才刚耗尽燃料;如果拐点处恒星的质量很小,说明星团非常古老——连小质量恒星都已经开始离开主序了。

天文学家们把这种方法称为“主序拐点测龄法”。它像一把尺子,可以量出任何星团的年龄。只需要观察那个拐点。

二十世纪中叶,天文学家们开始系统地将赫罗图应用于球状星团。他们观测了武仙座M13、人马座M22、半人马座ω星团——那些最明亮、最密集的球状星团,逐一拍摄光谱、测量亮度、记录颜色、绘制赫罗图。每一幅图都要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完成,观测时间不够就等下一个观测季,数据不全就重新补拍。

结果令人震撼:每一个球状星团的拐点,都对应着极小的恒星质量——大约只有太阳质量的百分之八十。按照恒星演化理论的推算,这意味着这些星团的年龄都超过了一百亿年。

最古老的一批球状星团——比如梅西耶92——被精确测定为大约一百三十亿年。

那个数字让天文学家们沉默了很久。一百三十亿年。在地球诞生前约八十亿年,这些星团里的恒星已经在发光了。它们的星光穿过漫长的虚空,跨越整个银河系的直径,才到达今天人类的眼睛里。那些光出发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形成,地球还只是一团星际尘埃,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四、

赫罗图测龄法给出了银河系年龄的下限——至少一百三十亿年。但银河系不可能比它内部最古老的天体更年轻。银河系的真实年龄,应该比球状星团略大一点。

要确定那“略大一点”是多少,需要另一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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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2: 1983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威廉·福勒

1950年代,核物理学家威廉·福勒找到了另一条路。他测量了太阳系物质中铀-238和钍-232的相对丰度。这两种同位素都在超新星爆发中产生,半衰期分别为四十五亿年和一百四十亿年。如果能知道它们最初产生时的比例,再测量它们现在的比例,就能推算出从最近一次产生它们的超新星爆发到今天过去了多久。

那种超新星爆发是银河系中一次大规模的恒星形成事件。它的时间,大致对应着银河系最后一次大规模“增添新成员”的时刻。

福勒得出的结果是:银河系年龄大约一百二十四亿年。与赫罗图的结果基本吻合,误差在二十亿年左右。

两种完全不同的方法,指向同一个数字。这不是巧合。

五、

银河系的年龄仍然不够精确。要真正读准银河系的年龄,还需要更多的数据、更精密的测量。

2013年12月,欧洲航天局的盖亚卫星从法属圭亚那发射升空。它的任务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像用尺子量一头大象的睫毛:测量银河系中超过十亿颗恒星的位置、距离、颜色、亮度和运动。它的测量精度极高——能在地球上测出月球表面一枚硬币的宽度。它连续飞行了好几年,传回的数据量以PB(Petabyte)为单位。地面上有几十个数据中心同时处理那些数据,像一座无声的工厂,昼夜不停地运转。

2018年,盖亚的第二批数据发布。天文学家们用这些数据重新绘制了球状星团的赫罗图。改进后的恒星演化模型考虑了恒星自转、磁活动、元素扩散等精细效应,把年龄测定的精度提高到前所未有的水平。

最古老的球状星团——HP 1,位于银河系中心附近的核球区域——其年龄被确定为大约一百二十八亿年。银河系本身,不可能比这个数字年轻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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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3: 最古老的球状星团——HP 1 的赫罗图

综合所有数据,天文学家们给出了银河系的最终年龄:一百二十六亿到一百三十亿年之间。

六、

银河系几乎和宇宙一样古老。如果宇宙的总年龄是一百三十八亿年,那么银河系形成于宇宙大爆炸之后大约十亿年。在宇宙历史的最初几亿年里,银河系就已经从原始的气体云中凝聚成形。

比它更早的恒星已经消亡了——那些第一代恒星质量极大、寿命极短,在几百万年内就爆发成超新星,把重元素播撒到太空中。球状星团中的恒星属于第二代,它们的金属含量低,但比第一代恒星轻得多,所以活了一百三十亿年还没有熄灭。它们是银河系最老的一批活着的居民,像一座城市里最古老的建筑,经历过无数次翻修和扩建,但地基还是最初的。

盖亚卫星的数据还在不断传回。每一批新数据,都可能把那个数字再精确一点点。但大致的轮廓已经定了:银河系比太阳年长八十二亿岁,比地球年长八十三亿岁。

七、

比银河系更古老的,只有宇宙本身。

沙普利在威尔逊山的那架望远镜已经拆除了。他画的那张布满密密麻麻记号的星图,早已泛黄,边缘卷曲,被收藏在某个档案室里。赫茨普龙和罗素的书信被后人整理出版,收录在科学史论文集中,上面还留着各自的亲笔签名和注释。那些年轻的、充满好奇的手迹,如今被塑封在透明的保护层下,只有研究者去偶尔翻动。

可那些古老的星光还在飞。从球状星团发出,穿越银河系的旋臂,穿过星际尘埃的暗云,穿过日地之间的虚空,落在一百多亿年后的望远镜里。那些光子经历了漫长的旅程,最终被记录下来,变成数据、变成图表、变成一个精确的数字。它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携带了什么样的消息。

科学家研究这些古老的星光信息时发现,还有更古老的消息,来自一个比银河系更早的源头。那个源头没有星团,没有恒星,只有一团均匀的、炽热的光。那道光的余晖,至今还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里飘荡着。它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它从未消失。

欲知余晖为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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