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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演义》第12回:铀铅衰变定地龄,帕特森终证乾坤

已有 659 次阅读 2026-8-3 08:15 |个人分类:时间演义|系统分类:科普集锦

铀石无声暗自伤,铅痕细数计存亡。

半衰恒定好推算,卌五亿年天地长。

上回说到,相对论把时间变成了一块可以被拉伸和弯曲的橡皮膜。可它没有回答那个更具体的问题:我们脚下这块大地,到底多少岁?

这个问题搁置了很久。开尔文和地质学家们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而解开僵局的钥匙,来自一种人类从未见过的现象——一块石头自己发出的辐射。

一、

1896年,巴黎。贝克勒尔把一块铀矿石放在用黑纸包裹的照相底片上,搁进抽屉,准备第二天继续实验。当他打开抽屉时,底片上清晰地印出了铀矿石的轮廓——那层黑纸厚到不透任何可见光,可铀矿石还是穿透了它,在底片上留下了自己的影子。贝克勒尔拿着底片走到窗前,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把底片贴在玻璃上,眯着眼盯了很久。他把底片放下,又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在一张纸上写了一句很短的笔记:“铀放出了一种未知的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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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2.1: 法国物理学家贝克勒尔

他没有意识到,他那天的随手一放,不仅打开了原子物理的大门,也顺带埋下了一把钥匙——一把能撬开地球年龄秘密的钥匙。

二、

几年后,新西兰裔物理学家卢瑟福在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研究放射性。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铀矿石里总是含有铅。不是一点点,而是固定比例的铅。

他做了一组对照实验,把不同来源、不同年代的铀矿石分别处理、提纯、称重、比对。实验台上摆着几排试管,里面的沉淀物颜色深浅不同。他把数据列成表格之后,退后半步,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

如果铀一直在放出射线,那么它的原子核一定在变化——从一种元素变成另一种。也就是说,铀会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铅。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铀变成铅的速度是恒定的吗?他做了更多实验来验证。数据一点点积累起来,每一次测定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速度恒定,不受温度、压力、化学状态的影响。他在笔记本上反复核算,算了好几遍才放下笔。

他算出铀的一半变成铅需要四十五亿年——这让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在木头地板上蹭出一道不太明显的刮痕。

如果一块岩石在形成时含有铀,那么随着时间推移,铀不断变成铅。只要测量岩石中铀和铅的比例,就能知道这块岩石存在了多少年。这就是“放射性时钟”——铀是发条,铅是指针,一秒钟都不会停。

卢瑟福测量了几块古老岩石的铀铅比。那几块岩石的年龄——至少十四亿年。

他写了一封信给一位地质学家朋友,措辞简短:“开尔文错了。地球不是几千万年。是几十亿年。”

三、

可是精确测定地球年龄,比想象中难得多。

问题出在铅。自然界里有好几种铅——有的是铀衰变来的,有的是岩石形成时就有的。测年时需要区分“原生的铅”和“放射成因的铅”。更麻烦的是,地球上的岩石经过了几十亿年的地质运动——熔融、挤压、变形、风化——原有的铀铅比例早已被扰动得面目全非。

这就像一个被打碎了的时钟,指针和发条都错位了。

直到一个叫克莱尔·帕特森的年轻人出现。

帕特森出身于美国中西部一个普通农家,大学时学的是化学。他个子不高,手指很长,指甲缝里总是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黑线——那是他常年做实验留下的痕迹。在芝加哥大学读博期间,他的导师给了他一个看似简单、实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测定一块古老岩石中铅的同位素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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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2.2: 美国地质学家帕特森

那本该是一个普通的毕业论文题目。但帕特森一做就是好几年。毕业了还在做,留校任教了还在做。

四、

他遇到的最大麻烦是:无论他多小心,测出来的铅含量都偏高,而且每次偏高还不一样,数据飘忽不定,像一只没有落稳的鸟。有时高一点,有时低一点,误差大得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他把实验器材清洗了一遍又一遍,蒸馏水换了更纯的,试剂重新提纯过。测试结果依然不稳定。

他坐在实验台前,头埋在两手之间,桌面上摊着一叠被红笔划满的数据纸。他反复检查了流程、试剂、蒸馏、容器、记录——每一个环节都找不到破绽。当天晚上他没有走,坐在黑暗的实验室里,窗外的路灯把模糊的光影打在数据纸上,那些数字像是被谁涂改过,忽明忽暗地浮动着。

他花了整整两年才找到答案:污染来自空气。

空气中含有微量的铅,来自汽车尾气。汽油中的四乙基铅添加剂,随着尾气排放到大气里,沉降在地表的每一处。他的实验样品,不管是哪一种岩石,在暴露在空气中的一瞬间——哪怕只有几分钟——就已经被空气中的铅污染了。那些污染的量极小,小到普通实验根本不在意。但帕特森要测的是十亿分之一量级的铅同位素差异,空气中的微量污染足以彻底打乱他的数据。

他在笔记上写道:“我一直在和整个世界对抗。我以为我在测岩石,其实我在测空气中的汽车尾气。”

五、

帕特森做了一个近乎偏执的决定。

他在加州理工学院建起了一座当时全世界最洁净的实验室。空气经过多层过滤,墙壁用特殊材料包裹,所有器皿反复用超纯酸清洗,连他自己进实验室都要换一套专门的衣服。他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实验室内保持正压,防止外界空气渗入。

那个实验室很小,像一间被密封起来的船舱。墙壁是浅灰色的,天花板上嵌着一排照明灯,光线冷白,均匀铺展,没有任何影子。他坐在里面,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手套换了一副又一副,试剂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每一只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纯度。

他的同事后来回忆说:“他像在建造一座没有铅的教堂。”

但帕特森没有选择地球上的岩石。因为地球上的岩石在几十亿年里被岩浆加热、被板块挤压、被风化侵蚀,铀铅比例早已紊乱。他选择了一种完全不受地球地质活动影响的东西——陨石。

陨石与地球形成于同一时间,都是从太阳系早期的那团星云中凝聚而来。而且自形成之后,它们就飘浮在太空中,既没有被重新熔融,也没有被板块挤压过。它们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时间胶囊,里面的铀铅时钟一直没有被人动过。

六、

1953年,帕特森把从亚利桑那州陨石坑采集的样本送进他的无尘实验室。提纯、消解、质谱测定——每一步都精确到不能再精确。他反复测量了不同的陨石样本——同一颗陨石的不同部位、不同陨石的同类组分——把每次测定的数据记在同一个黑色硬皮本上,隔几页就换一种笔迹。连续几个星期,他每天都待到深夜才锁门离开。

最终数据出来了。

帕特森坐在椅子上,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数据很干净,没有异常值,没有偏差,像一把长尺量到底。误差范围比想象中窄得多。地球的年龄——四十五亿五千万年,误差七千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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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2.3: 地球的成长历史

他放下纸,推开椅子站起来,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走了几步。四周的设备都关着,只有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还在。他没有对任何人喊话,也没有捶桌。他只是站着,指间还残留着几丝被试剂灼出的淡黄色。

他写了一篇论文,投给《科学》杂志。发表后,整个地质学界沉默了。那个曾经被大主教精确到“公元前4004年10月23日”的年轻星球,一夜之间老了整整一千万倍。

消息传到英国时,开尔文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他生前坚持地球只有四千万年,与地质学家论战了半辈子,却没能等到放射性时钟给出的答案。

有人把帕特森的数据写在信里寄给剑桥大学的一位老教授,那位教授是开尔文的最后一届学生。他读了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人说:“如果老师还在,他一定会说——物理定律没错,错的是我们知道的还不够多。

七、

帕特森后来没有停止研究铅。他追踪了铅在地球各处的分布——从深海沉积物到格陵兰冰芯,从古罗马时代的水管到现代人的骨骼。他发现在工业革命之前,环境中的铅含量极低;而从20世纪起,铅含量急剧飙升——恰好与含铅汽油的普及同步。

他花了后半生推动禁止含铅汽油。这个过程比测定地球年龄更艰难——他面对的不是岩石或同位素,是石油公司和他们的游说者。他走过不少弯路,站过证人席,被推上过风口浪尖,也被晾在走廊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但他的数据无可辩驳。在他去世前十几年,含铅汽油终于在美国被逐步淘汰,随后推广到全世界。

有人说他一生做了两件大事:一件测定了地球的年龄,一件清除了地球上的铅污染。其实,他做的两件事中只用了同一把尺子——铅的同位素。

他做完第一件大事那天,并没有去庆贺。他只是把那张写着45.5亿年的数据纸夹进一个文件夹里,放进书架的第三层,和其他文件夹整齐地排在一起。然后他关掉灯,锁了实验室的门,走回家去。

那天晚上他妻子问他:“有结果了吗?”

“有了。”

“多少?”

“四十五亿五千万年。”

他妻子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已经凉了的菜又热了一遍,摆好碗筷,催他吃饭。

八、

地球的年龄终于有了精确的答案。

而地球绕着的那颗恒星——每天东升西落、给了一切生命光和热的太阳——它又出生了多长时间呢?

测地球年龄,帕特森能取岩石、取陨石。可太阳是一团不会凝固的火,表面温度高达5500摄氏度,没有办法可以采样,没有核心可以钻孔。又将怎样测定它的年龄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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