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
某高校一间办公室,一位科研工作者正在写一份项目申报书。他需要回答三个问题:研究背景、研究目标、研究方案。他写得很快,因为这些问题他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背景是“该领域存在尚未解决的关键问题”,目标是“解决该问题”,方案是“拟采用方法A、B、C”。他写完后,把它放在桌上,等待评审的反馈。他没有停下来问:“关键问题——谁定义的?为何定义为关键?解决它是否真的会改变这一领域的可运行范围?”
他身边的人大多也是这样做的。评审要求填什么,他填什么。没有人规定的那一行,他就不写。
项目申请书上没有要求回答的“为什么做这个研究”,在科研工作者的写作中被省略了。他省略的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行文,而是一个构造位置:在什么尺度上、什么边界内、基于什么判定,这项研究才是有意义的。
构造学论要追问的是:当科研工作者省略哲学追问时,他省略了什么?如果科研的“意义”不能被技术问题本身回答,那么缺失哲学追问的科研系统会进入什么状态?技术精湛但边界感知模糊的研究是否仍然是有效的构造?
一、技术追问与哲学追问的构造分工
在构造学论中,技术追问回答:怎么做? 它识别方法、优化参数、验证结果。哲学追问回答:为什么做? 它识别缺口、划定意义、评估边界。
两者在系统中占据不同的位置。技术追问位于系统的可操作层,它处理在已有框架下能够被算法和实验覆盖的问题,通过调整参数和优化方案来推进系统的运行。哲学追问位于系统的感知层,它检查框架本身是否仍然有效,确认研究的输入和输出是否已经稳定对齐。没有技术追问的科研系统,可能无法在当前框架下保持稳定输出;没有哲学追问的科研系统,可能在框架已经不再有效时仍然在其中运行。
两者不是层级关系。它们分别在不同位置上运行,各自满足系统在不同运行阶段的需求。一个系统如果持续忽略感知层的信号,不论研究是否还有意义、方向是否仍然对齐、边界是否已经移动,它可能运行到边界之外而不自知。
二、科研中哲学追问的缺失如何发生
科研系统通过制度安排和资源分配,倾向于鼓励技术追问而抑制哲学追问。这种倾向不是来自某个有意的决定,而是来自系统内部资源分配和评估的优先顺序。
项目评审需要可评估的产出。哲学追问不产出可评估的数据,它只产出框架性的询问,在评审系统中很难转化为可计量、可排序的信号。技术追问产出论文、数据、方法,它们可以被计量、被比较、被引用,在评审系统中更容易获得通过信号。因此,同样的时间与认知资源,投入技术追问比投入哲学追问更容易在评审系统中得到确认。
这种倾向的结果是,科研系统逐渐形成一种激励结构,推动研究者专注于在已有框架内获得可评估的产出,而减少对框架本身的质疑。哲学追问的缺失不是研究者的缺陷,而是系统内部信号强度的分布结果。
三、缺失的构造后果
当一个科研系统持续省略哲学追问时,会逐步发生以下变化。
变化一:研究方向的收敛。 哲学追问本来可以回答“这个方向是否仍然值得”,在没有哲学追问的情况下,系统将按照已有的分类边界选择研究方向。它优先选择那些在当前框架内能够获得可评估产出的位置。随着系统持续运行,其分布会逐渐向已经被标记为“高信号”的区域集中。持续省略哲学追问,会使系统对该区域的依赖程度逐步增加,而对被标记为“低信号”的区域保持较少的关注,即使那些区域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可能更值得探索。
哲学追问缺失不会立即显示为技术失败或数据缺陷,但它会使研究的可追踪层级停留在较浅的位置。当一个研究在边界处无法继续追踪时,它对后续研究的支撑能力就有限。因为后续研究无法通过它来确认更远位置的连接是否仍然对齐。当一个研究的哲学追问缺失时,后来者可以阅读它的方法、数据和结论,但可能无法判断它的基本假设是什么。如果后来者的研究建立在那些未经检查的假设之上,而那些假设在后来被证明有问题,后来者的研究也会受到影响。更深层的影响是:当该领域的边界在未经验证的情况下被持续使用到失效时,整个领域可能需要重新建立基础假设,而调整的成本会随着研究规模的扩大而增加。
变化二:技术能力的空转。 当研究在一个已经不再对齐的框架内进行时,研究者可能在技术指标上持续进步,但整体方向已经偏移。工具更加精良,但工具被应用的位置已经偏离了最初需要被接入的位置。这种状态与偏航但不自知的情况相似,速度仍然存在,但方向与目的地的夹角正在持续增大。
变化三:反馈信号的误读。 在没有哲学追问的系统中,研究者可能将“发表成功”误读为“这项研究有意义”,将“被引用”误读为“这项研究改变了该领域的边界”。这些信号来自系统内部,反馈回路已被系统内化,因此系统无法检测到反馈回路本身是否仍然指向有效的方向,只能依赖已有的信号来确认自己的进展。
四、如果缺失持续:系统对偏差的感知下降
如果哲学追问的缺失持续足够长时间,系统的偏差感知能力会进一步下降。当系统长期不检查自己的方向和边界时,它仍然可以运行,因为它已经有了一套内部信号来确认自己的进展。但那些信号可能已经不再指向最初需要被接入的位置。
偏差感知能力的下降,不是因为系统无法检测偏差,而是因为它不再检测它与外部的对齐状态。它只检测自己是否仍然在输出可识别的信号。持续省略哲学追问,会使系统逐步走向内部自洽但外部偏离的状态。它在自己的框架内运行顺畅,但它不再能够识别框架之外的变化。
五、构造学论的立场:哲学追问是科研系统中确认边界的操作
在一个成熟的科研系统中,大部分研究不承担连接新尺度的功能。它们承担的是另一种功能:在已有的框架内,扩展数据的覆盖范围,缩小误差的边界,验证已有结论在新条件下的有效性。如果一个系统中缺乏经得起哲学追问的研究,它会持续在已有框架内积累数据、优化参数、扩展覆盖范围,系统的多数研究都在进行框架内的填充,系统将缺少识别边界移动所需的信号。系统会逐渐失去边界感知的能力。哲学追问不是科研的附属品,也不是研究方法之外可选的反思环节。它在构造学论上的位置是持续确认研究的边界是否仍然与需要被接入的位置对齐。
在科研系统中,边界可能从多个方向移动。技术演进可以打开新窗口并关闭旧窗口;资源分配可以转移可操作范围;可读信号的空间分布可以重新配置。如果一个系统不检查这些移动,它可能在惯性推动下继续沿原来的方向推进,即使原来需要被接入的位置已经被覆盖或偏离。哲学追问正是读取这些边界移动信号的接口。它在结构上使系统能够保持在可对齐的范围内,而不至于因缺乏边界感知而持续偏移。
结语:那行没有被要求填写的空位
那位科研工作者在项目申报书上空了一行,没有写“为什么做这个研究”。评审系统没有要求那一项,所以他没写。空白没有被标记为缺失,也没有被后续评审提及。
但空白仍然存在。它不是文本上的空白,而是构造上的空白。系统中的一个位置没有被信号填充。那个位置原本应该回答:“这项研究试图进入哪个缺口?它为什么值得进入?在当前条件下,这个方向是否仍然是对齐的?”这些信号在项目申请阶段缺失,系统将在后来的运行中持续通过其他信号来补充对位置感的需求。那些信号可能更晚到达,也可能更弱、更模糊,但仍会被系统用于维持运行。
而科研系统,正是在那些未被要求哲学追问的空白处,持续决定自己是否会偏航。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8-15 01:46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