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国际学术自由日（International Academic Freedom Day）。提到这个节日，人们往往首先想到研究自由，即探索未知、提出问题与挑战既有认知的权利。然而，联合国《波兹南学术自由宣言》[1]以及《布达佩斯开放获取倡议》[2]等提醒我们，学术自由不仅是研究本身的自由，也包括“自由交流和发表研究成果”的权利，以及免费、不受限制地获取知识的自由。

这意味着，“做学术”并不仅仅止于知识的生产，它还包括知识被看见、被验证，以及在交流中被进一步推进的过程。如果一项研究成果难以顺畅进入开放的学术交流空间，那么研究自由可能是不完整的。在学术产出持续增长、传播机制发生深刻变化的当下，从知识生产走向知识传播的路径是否顺畅，成为一个值得审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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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前学术传播中存在哪些“摩擦力”？

当代学术传播体系建立在长期演进而成的出版与评审机制之上，其严谨性与筛选功能依然不可替代。但与此同时，随着知识生产速度与规模的变化，其在实际运行中逐渐出现一些摩擦，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知识的流动效率。

在发表方面，一个较为典型的现象便是传播路径相对集中。当前的学术评价体系以少数期刊和会议作为重要参照，而这些渠道通过同行评审机制维持质量标准。在学术产出高速增长的背景下，期刊版面、研究方向匹配度等多方面因素，共同影响着研究成果进入正式传播渠道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具有探索性、跨领域或尚处于早期阶段的研究，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进入广泛的学术讨论。这并不必然意味着对研究价值的否定，而更多反映了学术传播体系在资源、容量与评价机制上的现实约束，但它仍然会影响部分研究成果被看见、被讨论和被进一步发展。

此外，时间成本同样不容忽视。为了保证发表质量，传统出版流程通常包含多轮评审与修改，这一过程有时会持续数月甚至更长。在一些快速发展的领域，如计算机、生物等，这种时间差可能影响研究与当下讨论的衔接程度。

与此同时，不同地区与机构在获取发表资源方面的能力差异，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知识传播的广度与均衡性。例如，由于全球北方国家在工业化、教育体系与科研基础设施建设方面起步较早，长期以来在学术资源积累与国际出版渠道方面具有先发优势。目前全球高影响力期刊、编辑权以及学术规范的制定权多集中于这些国家。在这种结构下，全球南方地区的学者在学术出版、同行评审及国际学术交流中的参与机会便较为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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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思想绕过“门槛”后会发生什么？

理解了上述“摩擦力”，我们才能真正看清一种并行传播机制的价值。它并非要取代传统出版，而是为知识的自由流通提供了一条相对通畅的道路，确保思想不会因为单一通道的拥挤而停滞。

2014年，谢赛宁（现纽约大学副教授）在博士期间完成的论文《Deeply-Supervised Nets》就曾遭遇意想不到的发表阻力。据谢赛宁分享，在顶级会议NeurIPS的评审中，该论文尽管拿到了罕见的8/8/7高分，却依然因种种因素未能被收录。

如果仅仅依赖单一渠道进行发表，这项研究可能要经历漫长的修改与重投，其思想火花极有可能在等待中黯淡。但团队做出了一个极具前瞻性的动作，将论文发布在arXiv预印本平台。

这个动作打破了僵局，全球关注深度学习的研究者和读者，在第一时间获取了这一前沿思想，并迅速将其应用到自己的研究中。时间最终给出了最客观的答案，历经11年的开放获取与被持续引用，该论文荣获AISTATS 2025年度时间检验奖，被公认为计算机视觉领域的奠基性工作之一，引用量现已突破3000次[2]。

事实上，不仅是在计算机领域，像佩雷尔曼、王虹这样的顶尖数学家也普遍选择将成果直接发布在预印本平台，以捍卫自身自由传播学术成果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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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案例中，预印本扮演了关键角色，它绕过了暂时的通道拥堵，让作者保住了首发权，让读者免于错失良机，把最终的裁判权交还给了时间和整个科学界。

• 预印本如何支持传播自由？

跳出个案，从更宏观的学术生态视野来看，预印本并不是对传统出版体系的替代，而是对其的有力补充与延伸。它从两个重要维度上将学术传播的自由落到实处：

（1）时间维度，消解发表时滞

得益于快速传播、即时共享的特性，预印本极大缓解了冗长流程对知识时效性的消耗。在现代科研高强度更新迭代的节奏下，几个月的滞后就可能意味着错失讨论的最佳窗口期。而预印本让思想的传播节点从期刊排版上线提前到了研究完成的瞬间，让成果免于在审稿流程的漫长黑箱中被搁置。

对于读者而言，这也意味着能及时接入全球最前沿的思考轨迹，以最快速度了解同行的工作进展。这种几乎无时差的信息获取，不仅能有效避免闭门造车与重复劳动，更让全球学者能够围绕最新的知识，展开思想碰撞与接力，维系学术共同体的敏捷与活力。

（2）空间维度，打破渠道垄断

传统出版体系受制于版面容量、审稿资源等因素，无形中构建起一条中心化的知识供应链，知识的筛选与流通依赖少数头部出版机构的枢纽作用。而预印本则打破了这一渠道壁垒，无论身处发达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有无丰厚的科研经费背书，学者都能在这一开放的平台上展示成果。

这种无门槛的传播起点，实现的不仅是“能发表”的平权，更是“被看见”的平权。它让那些游离于学术资源中心、缺乏资金支持的研究能够更加轻松地进入全球学术视野。

与之对应，在知识获取的这端，预印本天然的开放获取属性让读者更少受困于所属机构的采购预算，全球的思想成果得以向所有人敞开。

如果说，绕过发表门槛是保障了作者“不被沉默”的自由；那么，破除获取壁垒则是在捍卫读者“不被隔离”的自由。当传播链条的两端同时被松绑，知识才能回归其作为人类共同财富的本质。

学术自由，从来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而是由一套多元、包容、高效的机制来托底的生态。今天，我们在国际学术自由日讨论学术传播自由，并不是对既有体系的否定，而是希望在其基础上，思考如何让知识流动更加顺畅、更加开放。

毕竟，正如爱因斯坦所言：“正像在一切文化生活领域里一样，自由而无拘束地交换意见和交换科学研究的结果，是科学健康发展所必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