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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葛光辉:寓哲理于诗心 ——读郭杰先生诗集《月光下看海》(《心潮诗词》2025年第6期)

已有 259 次阅读 2026-2-2 23:14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文章来源:转载

 

郭杰先生是学者,也是诗人。人们称他为“学者型的诗人”,这从他新近出版的诗集《月光下看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6月)中,得到充分证明。众所周知,诗是艺术。诗艺,大体来看,有两方面,一是挈领,一是铺张。挈领之艺,主要表现在谋篇命意;铺张之艺,主要表现在修辞设色。在这两方面,诗集《月光下看海》都有非常出色的体现。

一、形式多样的篇章构筑

《文心雕龙》有一篇《练字》,一般会将其与《章句》《丽辞》《夸饰》放在一起看待。其实,《练字》与《章句》《丽辞》《夸饰》有本质的区别。正是因为刘勰正确认识了语言和文字的关系,所以他才单列《练字》一篇。文字是语言的符号,我们用符号来表情达意,注重符号所表示的内涵,然而,同样不能忽视符号外在的形式。因此刘勰在《练字》里说:“单复者,字形肥瘠者也。瘠字累句,则纤疏而行劣;肥字积文,则黯然而篇暗。”这里讨论的不是语言,而是语言的符号——文字。字形的繁简及其不同的排列组合,就会产生不同的美学效果,配合文字的内涵,一起来表情达意。令人遗憾的是,刘勰的这一美学追求,今人似有所忽视,讲练字,更多的是讲词义而非字形。陆侃如、牟世金两位先生在讲这一点时,就说“有的现在看来已毫无意义”。

《练字》讲的是字形,其实讲的是纯粹的形式问题,即篇章外在的视觉效果。在翻开诗集《月光下看海》,读到《中秋》这一篇时,吸引人的,首先就是一片树叶的形状,一片狭长而标准的树叶的形状。秋天的落叶,是啊,秋天的落叶多么令人伤感。自从屈原说“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秋天的落叶,也就渗入中国人的情感深处了。那应该是一片枫叶吧,秋霜染过的一片红彤彤的枫叶,就在眼前,令人欣喜。或许是一片桂叶吧,中秋的夜晚,走在桂香馥郁的道中,大口大口吸着香气,吹着凉风,真爽。这些欣喜的情感,牵引着读者迫不及待地要去读她。开头是“我”,接着有酒、有月、有夜空、有故乡、有西风、有微云、有桂树、有嫦娥、有思念,最后是“你”。唉,谢谢诗人,谢谢诗人将这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赠予我,让我领略人间美好的节日——中秋的各种情愫。

诗要表达情感,就像女子要分娩,必须使出浑身解数,调动所有官能,护送一个新生命的降临。《中秋》一诗,除了用命意、辞藻,来表达情感外,整篇的外在形式也被诗人驾驭了,内容是中秋,形式是落叶;中秋是思念,落叶是伤感,形式和内容完美谐和。当然,篇章的外在形式,能够被诗人操控的空间有限,从整个诗歌史来看,人们的审美追求还是整饬,而过于整饬,则不可避免流于呆板,于是要打破呆板。打破呆板,不是不要外在形式,而是要创造与内容和谐的外在形式。《月光下看海》诗集中的作品,很注重诗歌的篇章形式,有时借鉴古典诗歌的严整,比如《黄河故道》,共六章,每章四句;再如《万绿湖之歌》,则是四章严整的“九绝”。至于其他作品,诗人也都很注重篇章形式的构筑。

二、优游不迫的义脉流转

严羽《沧浪诗话·诗辩》在论如何学诗时,提到“诗之法”“诗之品”,而总结说:“诗之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沉着痛快。”优游不迫,后世多有发挥,将其看作风格,而在这里,主要是指诗人的挈领之才,即立意成篇的匠心。

这一点主要表现在诗人散文化的高超叙事。新诗为人诟病的其中一个方面就是诗意的消解,即读不懂。文学必须要有读者的参与。不理会读者,自说自话必将走向灭亡。《月光下看海》整部诗集,可说是,用书卷而勿事僻涩,写性灵而无忌纤佻。尤其是其中的一些叙事诗,更是词新而非涩,文理相宣。如《父亲》一诗,感人至深,特别是最后一章:“真想知道/如果六十年前/我把脚伸出栏杆外/鞋子会掉下去吗”,读来不觉眼角湿润。这首诗从父亲的青年写起,到有了四个孩子,到带孩子拍照,到父亲的不在,到四个孩子的相聚回忆,到四个孩子的鬓角染霜,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深情而悠然地写出。不仅有粗笔勾勒,还有细节雕刻。在写父亲带全家出去拍照时,特写父亲给自己拍照;不写照片拍得如何,特写自己拒绝父亲的要求;不写父亲被拒绝后的情形,特写多年后自己对这件事的,或是内疚?或是感到自己儿时的俏皮?总之,不管是什么,这件事是决不会再回来了,而且永远地!

这是人类普遍的情感。这种情感的抒发,如果采用诗歌,最能触发读者的方式就是叙事。叙事具有无比强大的力量。《父亲》一诗,运用高超的散文叙事手法,将人类这种普遍的情感抒发得淋漓尽致,引起读者强烈的共鸣,真是一首佳作!不光是《父亲》,还有《母亲,我梦见了你》,截取一个片段,亦是散文化的叙事,从梦里写到梦外。再如《姨奶奶》,则更是义脉清晰,写了姨奶奶的一段人生,有勾勒有聚焦,优游不迫。再如《清道夫》《诗的震撼》《故乡的歌》,等等,都是运用高超的散文叙事技巧,义脉流转得自如,能够感受到诗人叙事时的优游不迫,显示了叙事的强大力量。中国古典诗歌,从《诗经》到汉乐府,都有寓情于事、在叙事中抒情达意的传统。诗集《月光下看海》,很好地继承了这一传统。

三、开阔高远的立意谋定

严羽还说“诗者,吟咏情性也”。这里的“情性”,究竟何所指,人们说法不一,但今天看来主要指向情感,当不会偏差太大。照严羽的说法,诗歌主要是抒发情感的。我对此高度赞同。查明世界的玄奥,那是哲学的主要任务;探寻人类的发展,那是历史学的主要任务;而表现人类的情感,则是文学的主要任务。人类的情感多种多样,在心理学领域,它没有高下之分,而在文学领域,则有高下之分,即诗情决定诗品。而诗情则由立意决定。我们说不出自己认知以外的话,我们也写不出自己认知以外的诗歌。

诗集《月光下看海》,有不少诗歌立意高远。如《人类、地球与智能》一诗,读来不觉令人深思。如今的高温天气,已成为不仅仅是气象专家所关注的问题,且成为寻常百姓家所讨论的话题。人人都在担心地球,然而似乎又是人人都无能为力,眼看着它朝深渊慢慢沉陷。“据说,地球上/适宜于人类生存的/九项基本指标/有六项已亮起了红灯”,这朴实的话语,放在诗中,便觉着力。这是诗人对地球、对人类深深的忧虑啊!“先天下之忧而忧”,今天看来,人们要“忧”的何止是天下百姓。诗人非有对人生、生活乃至整个世界有一个长时间的深入思考、细心体贴,不可能吟唱出如此闪耀着人文主义关怀的诗句。这样的关怀,自然会有高远的立意;这样的立意,自然会有博爱的诗情;这样的诗情,自然会有超拔的诗品。

再如《网络时代》一诗,探讨的是,自古希腊的哲人们就开始孜孜不倦寻求幸福的古老话题。是啊,这个问题,似乎永远都不会有一个标准答案。既然这样,人类应该忘记它吗?当然不能,非但不能,还要时刻地去思考它。在《网络时代》中,关于如何获得幸福,诗人也给出了答案,在拥抱技术的同时,万不可忘记情感。情感是人与万物的区别,区别才是本质。情感一旦遭到毁灭,人也即不成其为人。这难道不是大问题吗?没有对人类的深入思考,哪能谋定这样的立意呢!

此外,诗集中还有一些思考宇宙、世界、人类等命题的诗作,如《与海德格尔对话》《薛定谔的猫》《咏史(二首)》《黑洞》《哥尼斯堡街头》《头脑风暴》《心灵无疆》,等等,无不立意高远,诗品超拔。诗人自谦这些作品是“玄言诗”的尝试,实则颇有开拓之功。

四、色浓藻密的修辞设色

所谓色浓藻密,包括两方面内容,一是指着力铺陈,辞藻繁密;二是指精雕细刻,考究字句。首先看着力铺陈,辞藻繁密。人皆谓郭杰先生的诗歌是熔铸古今的典范,或许是从立意着眼,即诗中家国情怀以及民族命运关怀的立意。我读其诗,感受最深的,是他从楚辞、汉赋中所汲取的精神营养。刘勰谓汉赋虽出于《诗经》,但却拓宇于楚辞,意思是《诗经》只是一个源头,楚辞才对汉赋产生了直接影响。那么,汉赋最大的特征是铺张,而铺张就是楚辞与《诗经》的一个显著区别。郭杰先生涵泳楚辞,潜移默化,于是在发言为诗时,自然流露出色浓藻密的修辞设色。

《南屏晚钟》一诗,诗人用一支彩笔,先勾勒,再皴染,一层一层,一圈一圈,不久就有了飘动着的暗色烟岚、隐于红霞中的倦鸟、摆动着的灰色柳丛,以及溪水的淙淙,还有远处的风荷、近处的雷峰塔……几乎是每句一处景,每景一个色,每色一个形,每形一个声。一首短诗,却铺张如此繁密的景象,没有描摹之功,是很难做到的。再如《乌鲁木齐赞歌》,正如诗人在诗的末尾说“时代的画卷更加灿烂辉煌”,诗人一半拿来眼前的景象,一半调动脑中的想象,将乌鲁木齐该有的景象依次铺张,井井有条。先是天山,接着是准格尔盆地,接着是雪山、沙漠、绿洲、城乡、苍鹰、云杉、喀纳斯湖、帕米尔高原、砂石、朔风、牛羊、矿山、草原、牧场、工厂、街道、田野……再如诗集的压卷之作《夜空闪烁的星辰终是最美风景》,虽是写意,没有明确的摹写对象,依然是辞藻繁密,诗画一体。

《月光下看海》整部诗集,无论是短诗如《秋声赋》等,还是长诗如《欧罗巴随想曲(组诗)》等,铺张的特色都是很明显的。铺张一词,今天看来,似乎带有一定的贬义,常用其批评汉赋的缺陷。诚然,汉赋的铺张,确有过之,然而不及却更应为诗家所不取。铺张是诗人的基本功。当今的新诗,之所以有很多读不懂,或许与诗人缺乏铺张的功夫有关。凡诗少于铺张,便觉轻飘,难免笔弱词靡。

其次,看其精雕细刻,考究字句。钟嵘作《诗品》引汤惠休言:“谢诗如芙蓉出水,颜诗如错彩镂金。”有人把“清水芙蓉”和“错彩镂金”作为中国古典美学的两大范畴,是有道理的。“错彩镂金”其实就是精雕细刻,落实在语言上。这当然是诗家必备的技能。从整部诗集来看,郭杰先生在字词、句子的修辞上极其用力,很多地方都体现其匠心的独运。

如《诗的震撼》诗中,有一段“那里的凄楚/像北风卷动枯草/在荒野无助地飘动/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呜的低鸣/胜过任何悲凉的乐章”。这一段的表现手法,很难说是哪一种具体的修辞手法,虽用了“像”,但显然不是比喻,也不算是通感。然而,读来却觉朴质生动。“凄楚”本只是一个心理感觉,是内在的、抽象的,必须借助外物来表达。“北风卷动枯草”,一下子景象就出现了。这种景象,任何人只要见到,恐怕都油然生出一种悲凉的心境。而这种心境,正是诗人读余秀华的诗篇所产生的。这种“凄楚”显然包含着诗人对余秀华诗才的欣赏,以及对其不幸的悲叹。

再如《风,有时是孤独的》,全篇都是拟人手法,诗人对“风”说的话,就像是对情人的喃喃细语,倾泻着诗人对“风”的怜爱与呵护。尤其最后一章“即使我理解/你虚怀若谷/但还是/请告诉我/为什么你有时/落落寡合/显得那么孤独”,真可谓是霸才健笔。“风”当然是空的,所以“虚怀若谷”,恰切;“风”当然看不见,太微弱、太渺小了,以至于受到人们的冷落,所以“落落寡合”,体贴。看起来,似乎是对“风”的怜悯,其实是对它的赞美;看起来是写“风”,其实是写自己,是诗人自然平淡的人生追求的独吟。

诗集中还有很多这样精雕细刻的语句,如《心灵之光》整首运用对比的手法,表达了关于心灵、生命的哲思;如《柳絮》“柳絮随风而舞,像闯入夏季的雪花”,亦是眉疏目爽之作;如《让我轻轻告诉你》“那一轮皓月当空/圆满了伤感的别离”,如《甲骨文》“一切/驮上神秘的龟背/缓缓/潜入了/夜的海洋”,等等,无不新奇有趣,神韵自现。

诗集《月光下看海》,在诗艺方面,已然达到了纯熟的境界,无论是挈领还是铺张,都能够来去自如。诗人在《后记》中说:“生活是诗的源头,情感是诗的河床,诗就是生活于现实中的人们,经由思想和情感的陶冶,升华而出的语言艺术之花。”是的,这一首首横跨四十年的诗篇,都是那颗活泼泼的心灵所跃动着的爱与憎、喜与悲、乐与忧、笑与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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