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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多次跨越花江峡谷,还在花江镇吃过狗肉,却从没想过这条江是什么来历,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叫花江?
只觉得峡谷里的风貌,是我见过最震撼的,以至于刚一见它,就在想形容词?高耸不能表其阔,雄壮不能表其厚。巍峨、雄浑、壮丽、崔嵬,似乎都不尽如意。
还记得第一次,刚在黄果树看完飞流直下,又在花江镇喝白酒吃了狗肉,热血澎湃、心潮翻涌,就一头扎进幽深的峡谷,盘旋一个多小时下去,过咆哮江面的公路桥,猛一抬头去看两岸绝壁,和一线蓝天,在那个被震撼的瞬间。
幽蓝天色暂不去表,只见危岩陡立如屏,足足有千米高,足足有十千米宽。千年风化出的喀斯特岩纹,斑驳陆离如水墨画卷,涂满冷雨浸润的写意,钤下危岩崩塌的朱批。如积攒了亿万年的沉默史诗,藏在神秘莫测的国画山水里。
这还不是最美,让我们换个角度,由南向北再行一程。记得还有一次我涉过江面,刚在爬升北坡路段。偶一回头,看到南岸台地,一条平直的天际线,从高耸入云处下拉,慢慢降低,越来越低,更低,直到平过我的视线。
突然就跳将出来,是贞丰一侧几十公里远,几十公里宽,广袤无垠的红土地,在夕阳下越发通红。有水的田块泛着金光,公路如一条银链流光溢彩,锁住去云南的方向。一望无际摇曳着的,是粗茎阔叶的烟草,开满紫粉色的花,一种富庶与自足让人亢奋,也让人陶醉。
才算对云贵高原,有了切身体会。

(2)
其实我已经,在高原工作了十年,就因为是在黔北,大娄山区,遵义海拔不足1000米,位于盆地到高原的爬升带。土地肥沃,适合种稻米,又几乎是汉族,一直没让我感觉身处高原,位于西南边陲。
黔西南就不一样了,这里地处高原腹地,更像高出天际的平原,养育着布依、苗等少数民族。南北盘江,以及大小支流,不断冲刷喀斯特地貌河谷深切,把这里分割成独立区块,气候温润适合种植烟草。
当时就想象,这地方一定会火,只是碍于交通条件,很多人到不了黔西南。直到这几天,花江峡谷大桥建成通车,网上都炒疯了。大多数是叫好,但也有人眼馋,质疑这座桥的经济价值。说一个村庄连着一个村庄,值得修这么夸张的桥吗?
为了反驳这些言论,我决心去查资料,自此才确信花江,就是著名的北盘江。因为遍布美丽石岩,所以这段又称花江。至于是否为交通要道?就不用查了,因为北盘江大部分河段,都是云贵两省界河,已经有好几处世界第一。比如泥猪河峡谷上的“北盘江第一桥”,565米高的世界纪录,已经保持了近10年。
而最近通车的花江峡谷大桥,以其主桥跨径1420米,桥梁高度625米,刷新了最长和最高,两项世界纪录,称“横竖都是第一”。不同于“北盘江第一桥”连通云南,“花江峡谷大桥”是连接广西。虽说都从安顺出发,都要路过黄果树大瀑布,但到关岭县城后分叉。一条向西南过隆晴沿六盘水去云南,另一条走正南过贞丰经兴义到广西。
至于为什么要在北盘江上,修这么多世界第一的大桥,就得从红水河上游,南北盘江的地势地貌,细细地说起。

(3)
南盘江和北盘江,共同发源于云南曲靖的马雄山,一南一北各自奔流,又到贵州望谟汇合,称红水河后流入广西。百川到海暂不去表,只说独立奔流的部分,安常处顺,各自努力,冲刷出不一样的地貌,呈现出不一样的性格。
南盘江宛如一条美丽的绸带,蜿蜒舒缓,曲折迂回,硬是绕了914公里,才从云南的阳宗海、抚仙湖、石林、沙林、罗平,绕到贵州的万峰林、马岭河,再到广西的天坑群,在崇山峻岭中,开辟出令人叹为观止的秀丽景观,养育了云南、贵州、广西,三个风格迥异的省区。
北盘江恰似一把锋利的宝剑,匕刃锋利,气势如虹。直接剖开449公里高原腹地,切出喀斯特地貌的大峡谷,万仞之深,如地球裂痕。几百公里距离,有1900米落差,飞流直下,汹涌咆哮。泥猪河大峡谷、野钟大峡谷、花江大峡谷,衬托两岸山势,神清骨秀,雄浑高阔。
其实云贵之间的传统路线,是从安顺过镇宁、隆晴、普安、盘县到宣威,在晴隆过北盘江,造就了二十四道拐等抗战遗迹。但三线建设因为六盘水的缘故,贵昆铁路改走了六枝、水城到宣威,不在贵州境内过北盘江,而是到云贵交界,过北盘江支流,泥猪河上的大峡谷。
但若要去广西,特别是百色、崇左、防城港,中越边境那一带,安顺出来也先到镇宁,然后转关岭,过北盘江到贞丰,经兴仁地界,在兴义过南盘江到广西隆林,沿田林、百色、田阳、田东,到达左右江地区。其中最大的拦路虎,就是关岭和贞丰间的花江大峡谷。
路线怎么选,都绕不开凶险的北盘江。这也是北盘江上,为什么会修这么多世界第一的缘故。

(4)
网上又有人嚷嚷,说云贵重要吗?GDP那么点,需要投巨资来修这么多条这么难的路。云贵重不重要?其实只看东盟是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就已经清楚了。
当然在远古,这里偏远,又欠发达,高山大川纵横,少数民族众多,中央王朝鞭长莫及。秦、汉、唐、宋实行羁縻制,“羁”就是用军事和政治压力加以控制,“縻”就是用经济和物质利益给予抚慰。当地统治者只要承认中原王朝的权威性和宗主性,就可以高度自治,中原王朝一般不插手内政。
元、明、清实行土官制,设宣慰使、宣抚使、安抚使,负责军事与地方治理 。设土知府、土知州、土知县,管理行政与赋税 。行政长官虽还是少数民族首领,但被严格规定了权限,包括任命、承袭、朝贡、赋税、征调、奖惩等。虽还在本地拥有广泛权力,但都是基于中央王朝的授权和认可。
其实云贵从明朝开始,就在向大一统过渡。随着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玉米、番薯等西半球山区作物引入,云贵高原已能自给自足,又扼守通往中南半岛的要道。朱皇帝给中国最大的贡献,就是着力开发云贵,从建立卫所制开始。进驻三十万大军就地屯田,迁江淮子弟到高原安营扎寨。如今遍布于滇黔线的屯堡遗址,就是明证。
清朝进一步开发,使这里成为中华版图,不可或缺的宝地。雍正皇帝改土归流,将云贵彻底纳入大一统版图。为壮大边疆实力,还从四川将遵义府、乌撒府划入贵州,将乌蒙府、镇雄府、东川府划归云南。稳定两省的疆域,自此成为中华拼图中,最稳定的西南边角。也拱卫四川盆地成为华夏战略腹地,开通中缅陆水联运到印度洋的商路。
但从交通、能源、通信等多个方面来说,一直到解放,云贵两省都是全国的落后地区。铁路只有一条,还是法国殖民者修的小火车,只从昆明到河内,且与内地完全不连。
60、70年代,得益于三线建设,修通了湘黔、贵昆、成昆、川黔、黔桂等战备铁路。
但全方位的发力,却在改革开放以后。

(5)
南盘江上的天生桥水电站,由总部位于南宁的武警水电第一总队设计建造。这支部队前身,是华东野战军步兵第90师,解放初改建为解放军水利1师,1966年为基建工程兵61支队,1985年转入武警序列,为武警水电第1总队,2018年退出现役。
这是一支,特别能打硬仗的部队,承接过广西天生桥一级/二级水电站、三峡工程永久船闸、西藏羊卓雍湖抽水蓄能电站等工程项目,还参加过汶川大地震唐家山堰塞湖等重大应急抢险任务。
我接触他们是1995年,在广西隆林。我去的是三支队营房,驻扎在偏僻的大山沟里。 右岸是广西隆林,左岸是贵州兴义,但两岸的城市电视台,都覆盖不到营区。从1991年入住,如今5年了,部队的文化生活一直很单调。按他们话说,就是白天盼赶场,晚上看录像。
其实不去现场,我就能想象那里的情况。因为我们是军工厂,以前到过不少偏僻的部队营房。比如在空军某导弹防空营里,我住过一段时间,就听战士们调侃,说方圆50里见不到一个女人,真想要见到,只有等每年的慰问演出。
我一说起无聊,他们就开着车,装上手枪步枪,给我找空旷的地方练射击,还说“想打哪就打哪,绝对不会有事”。打累了,就让我用200毫米长焦的高档相机,对着空山拍风景。
南盘江和北盘江,位于桂、滇、黔交界的珠江上游,改革开放后,为支援深圳特区建设,国家筹措资金,或通过世界银行贷款,利用高原巨大的河流落差,在南盘江和北盘江,上马了多个水电项目,西电东送。
龙滩、岩滩、天生桥水电站,在那几年,我都到过现场。

(6)
那是10年前的1985,中央电视台租用国际通信卫星,正式向全国转发卫星电视节目,我们工厂,中标了整个云南和广西的电视台建设,加上贵州本地,我们到过很多县城,成批地开通电视节目。
包括红水河流域的广西河池地区,南盘江流域的云南玉溪地区、云南红河州,北盘江流域的贵州安顺地区,还有南盘江与北盘江之间的贵州黔西南州,右江与南盘江共同流经的广西百色地区等。
当时路况不好,班车时速只有30公里,还大多只到县城。如果要到乡镇,有些还是原始山体。我记得最惊险的那个月夜,司机开着军用吉普,沿着坚硬的岩石往上冲,油门踩到最大,一点都不敢松开。我在车里特别紧张,生怕汽车会出故障。有些路段只好闭上眼,把生命完全交付给司机。
再来已经是10年后,路况比当年好多了,任务也比当时轻松,帮助水电部队解决看电视的难题。八月初我去过一次,已安装好接收部分。但在建发射台时遇到难题,主要是地形太复杂,营区又分散,达不到覆盖效果。
我急匆匆回了趟遵义,修改了天线方向图,增加了发射功率。第二次去已经是九月初,而且只有我一人。下午从遵义出发,赶到贵阳天已全黑。买了晚上十点的夜班车,预计凌晨五点到兴义。
当时是在贵阳喷水池发车,这里位于市中心,原是苗族居住地。苗族群众为纪念战死的苗族酋长,每年农历四月初八,都会自发汇集于此,开展隆重的纪念活动。所以我等车时,还逛了传统的手工艺商铺,买了有浓厚苗族特色的刺绣。
汽车从贵阳发车,起初走贵黄高速,其间经过安顺市区和镇宁县城。但一过黄果树瀑布就变成国道,时速一下子降了不少,开始走蜿蜒山路。感到关岭县城开始下雨,到花江镇雨下得很大,只记得那是个有几盏灯火的孤独小镇,在夜色笼罩下腾起的茫茫白雾。
离开花江镇开始盘旋下坡,数不清有多少个转折,近一个小时才下到花江谷底,从一座高过江面几米的小桥上过去,然后又开始上坡,又不知有多少个转折,一个小时后爬上对面高原的顶端,进入黔西南州贞丰县的地界。
这段路,就是如今花江峡谷大桥所跨越的,当初花了两个小时,如今几分钟就能搞定。

(7)
雨越下越大,实在困得不行,我找到后排躺下。只觉车顶在漏雨,却实在扛不住困,全然不顾就睡了。中间几次被雨浇醒,也只是侧过身,抹抹脸上的雨滴,捋捋头上的潮湿,又继续睡。
到兴义是凌晨五点,我在车站找了间旅社,敲开门进去登记。打着哈欠的小妹妹,起初睁大眼睛看我,随即一声不吭,很快办好手续,头也不回地进屋了。
我找到房间,进门拉开灯,放下行李,到盥洗间找镜子。看见满头满脸,浑身上下全是黑色。才发现糗大了,原来后排漏的就不是雨,而是后轮碾压水坑溅起的泥。
回想登记时的小姑娘,竟然神情自若,一点都没反应,也不提醒我。也许她已见惯不惊,会经常遇到这些,在泥泞中挣扎着的旅行者。黔西南的路况和车况,当时也就是这样。和当今有世界第一桥的高速公路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第二天过南盘江,还遇到渡轮坏了,我在骄阳似火中,晒了整整一天。天黑派来新渡轮,我才一路颠簸,终于到了隆林,到了水电总队,也到了偏远的三支队。
当然受到盛情款待,上了茅台给我压惊,还上了烤乳猪,很多的当地食物。所有领导都来出席,相互一问,才发现政委,支队长、副支队长,都是南充人。他们是同一个乡,同一批兵,1968年同时参军。在异地他乡修水库,见到我这个小老乡,亲切地不得了。
当夜好好睡了一觉,次日开始工作,换上高天线,调好发射机,整个营区全能覆盖,战士领导都很高兴。我也算不虚此行,也为开发黔西南的水电部队,尽了我当地人的一份心意。
晚上又和三位首长一起吃饭,席间提起路途的艰辛,他们决定派军车送我回遵义,800公里,三菱帕杰罗越野车,一天就能跑拢。
我也就是在那次回程中,在如今修世界第一桥的地方,真正收获到一次,跨越花江大峡谷时,最美最好的心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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