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约300名孢粉学工作者齐聚天津，成立了中国孢粉学会，后成为中国古生物学会孢粉学分会。分会坚持编辑《孢粉简讯》，邮寄给每个会员或者会员单位。记得是2000年前后，改为只寄电子版，每年两期，交流研究成果，记录学科发展。

最近我花了一些时间，把2003年以来保存的孢粉简讯电子版整理出来，合并成两册，共一千五百多页。翻看着这一期期熟悉的简讯，像是在翻一本"日记"，每一期都记录着这个小众学科的呼吸与脉动。

孢粉是孢子和花粉的合称。孢粉有一个神奇的特性，其外壁由极难降解的生物大分子 "孢粉素" 构成，能在地层中保存上亿年而不腐烂，被封存在沉积物中，等待有缘人的开启。

从沉积物中把这些孢粉提取出来、鉴定出来、统计出来，就能知道这片土地在几万年前、几百万年前、甚至几亿年前，长着什么样的植物，有着什么样的气候。这是每个孢粉学工作者最基本的本领。

在这本"日记"中记载着“孢粉”多方面的能力：在植物分类和系统演化研究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在古气候-古环境变化研究中，是最重要的替代性指标；在石油勘探中，是划分对比地层、确定生油层时代、判断石油成熟度的重要依据；考古遗址地层中，可以揭示古人的生存环境和植物资源利用；蜂蜜中掺了什么花的蜜，孢粉鉴定能判断产地或真伪；公安刑侦中，嫌疑人身上、鞋底沾的孢粉，也能成为锁定行踪的证据；大气中的孢粉监测，还能为花粉过敏症患者提供预报。一粒小小的花粉，装得下亿万年的沧海桑田，也接得上当下的人间烟火。

有幸学习和从事孢粉学专业，有幸亲历这个学科的成长。

发展中的中国孢粉学

最近二十多年，中国孢粉学进入快速发展新阶段。

鉴定分类持续深耕：孢粉分析的第一步，是在显微镜下把一个个孢粉认出来、叫上名字，这是一门硬功夫，而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孢粉图鉴、图谱，是这门功夫的基石。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蕨类植物孢子形态》《中国热带亚热带被子植物花粉形态》《中国孢粉化石》等经典图谱，到2000年以来唐领余先生等《中国第四纪孢粉图鉴》，许清海先生等《中国北方山地常见植物花粉形态研究》《中国常见栽培植物花粉形态》，欧阳舒先生等《中国晚古生代孢粉化石》，韦仲新先生《种子植物花粉图志》等重要专著相继问世；再到新一代学者对中国珍稀濒危植物花粉、红树林花粉、蓼科花粉、榆属花粉、苔藓孢子、菊科紫菀族花粉等类群的精细研究，中国的孢粉分类、鉴定体系日益完善。也为探索AI鉴定提供了基础。

时间跨度纵贯亿万年：简讯里的研究，从前寒武纪的微古植物，到古生代、中生代的孢子花粉，到新生代的被子植物花粉，再到全新世和现代的表土孢粉，几乎覆盖了地球生命演化的全部历程。前寒武纪微古植物化石，为探索早期生命起源提供了关键化石证据；二连盆地、渤海湾盆地的中生代孢粉组合，为石油勘探提供了关键依据；南海大洋钻探航次中的孢粉记录，揭示了南海周边植被和气候的演化；而第四纪以来的高分辨率孢粉序列，则成为恢复古气候、古植被最关键的证据。

从定性到定量的跨越：早些年的孢粉研究更多描述"有什么"，现在越来越多地回答"有多少"，最近20多年，中国的孢粉工作者，持之以恒地采集全国不同气候带、植被带的现代孢粉样品，从早期660多个表土点，扩展到今天8000-9000多个表土点，而且每年还在快速增加。中国孢粉数据库建设多次被提上理事会议事日程。

进一步用表土孢粉与现代气候、植被的关系建立数学模型，定量重建过去的温度、降水和植被覆盖度。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云南山地、东北玛珥湖、若尔盖……一个个高分辨率孢粉序列，正在把中国过去几万、几十万年的气候变化曲线描绘得越来越精细。越来越多依托湖泊沉积纹层高分辨率孢粉组合定量重建的古气候成果，发表在国际著名期刊。

从实验室分析到科学问题的突破：孢粉分析不再是服务于某一课题的"技术活"。孢粉工作者开始聚焦前沿科学问题、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重点项目。全国不同气候带表土孢粉如何分布？青藏高原隆升如何影响亚洲季风和植被格局？中国北方林草交错带在全新世如何进退？人类活动何时开始显著改变自然植被？农作物的驯化和传播在孢粉记录中留下了什么痕迹？这些重大问题的背后，留下中国孢粉学者艰苦求索的每一步脚印。

国际交流日益频繁：简讯中还登载了多篇学者国际交流的感想与游记，如舒军武的《威廉港之行记》，记录了他赴德国访学的见闻与感悟；茅绍智教授结合参加北美地层孢粉学家学会（AASP）年会的经历，为办好学会会讯提出了宝贵建议。同时也记录了历次国际孢粉学大会中国学者参会的盛况，2000年中国学者在南京承办了第十届国际孢粉学大会，是中国孢粉界的盛事。中国学者积极参与每一届国际大会：2004年西班牙格拉纳达、2008年德国波恩、2012年日本东京等，都展示了中国孢粉学者的重要成果和创新活力。

把青春和一生交给显微镜的人

简讯里最让我动容的，是一篇篇纪念文章。二十余年间，多位孢粉学界的前辈先后离开了我们。宋之琛先生、邢裕盛先生、周昆叔先生、夏玉梅先生、欧阳舒先生、张玉龙先生、席以珍先生、童国榜先生等，他们是中国孢粉学的奠基者和引路人。这些前辈有一个共同特点：甘于平凡，无私奉献。他们不为名所累，不为利所趋，一辈子坐在显微镜前，和几十微米的孢粉打交道。正是他们的努力，中国孢粉学事业才有了今天的枝繁叶茂。

简讯也记录着一批中青年学者的成长，记录了更年轻的一代在显微镜下的不眠之夜。热爱孢粉学的队伍在壮大，科学院系统、石油系统、地质系统、高校系统的大批孢粉工作者，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耕耘，构成了中国孢粉学的坚实底座。

一份不可多得的档案

二十余年的简讯，不仅仅是一本学会学术交流刊物。

对于青年学者，这是一部"入门宝典"：想了解某个地区、某个方向的孢粉研究进展？简讯里有相关报道。想知道某种孢粉类型怎么鉴定？简讯里有形态学讨论。想了解实验室怎么建、样品怎么处理？简讯里有实验室介绍和方法探讨。每一期后面还经常附有当年的孢粉学论文目录和摘要。一位孢粉学研究生，如果能认真读完这些简讯，对中国孢粉学的全貌、传统和前沿就有了基本把握。

对于大同行和公众，这是了解孢粉学的窗口：除了前面介绍的孢粉多方面能力外，简讯里还能看到花粉的营养保健、红树林保护修复、生物多样性评估、为未来气候变化寻找历史参照、人工智能辅助孢粉自动鉴定等新方向正在萌发等。这些丰富的内容，展示了这门学科不断延伸的广度和深度。它不是一门躲在象牙塔里的冷门学问，而是一门既古老又年轻、与国计民生息息相关的应用基础学科。

从更长远的视角看，这是一份其他地方难以获得的学科档案：一个学科的发展，不仅体现在发表了多少论文，更体现在它的学术传统、学者故事和学术生态中。简讯忠实记录了理事会换届、学术年会召开、新会员加入、实验室建设、学者出访、前辈离世和后辈成长……这些"小事"在论文里看不到，却构成了一个学科真实的、有温度的历史。

一粒花粉，小到肉眼看不见，却能保存亿万年，记录下地球气候、植被等环境的沧桑巨变。这份每期只有几十页的简讯，跨越二十余年，见证了中国孢粉学人的坚守、传承与追求。

这是一门小众的学问，但小众不等于不重要。越是基础的学科，越需要有人坐冷板凳。几代孢粉学人兢兢业业，贡献了一生。他们的名字有的被人记住，有的默默无闻，但他们的工作都融入了中国科学事业的长河。

花粉虽微，其史可鉴；春秋虽短，其意绵长。

 吕厚远

2026年9月10日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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