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进废退”、“获得性遗传”（也译作 “获得的特征遗传”）是拉马克 1809 年在其所著《动物学哲学》（也简译《动物哲学》）中提出的两大法则。也正是在这部著作里，拉马克首次系统提出了生物进化的观点。

拉马克（1744—1829），法国人，全名让-巴蒂斯特-皮埃尔-安托万・德・莫内・德・拉马克，名字有些长，还是拉马克好记。他是博物学家，也是进化论的先驱，他提出进化理论的时间，比达尔文（1809—1882）《物种起源》（第一版出版于1859）早半个世纪，其理论对达尔文的学说有着巨大启发。

“用进废退”通俗来讲就是：经常使用的器官会发达，不使用的器官会退化；长颈鹿不断伸长脖子去够高处树叶，脖子因此变长，再把这种后天获得的长度遗传给后代——前迈的这一步，就是“获得性遗传”。这套理论被称为拉马克主义，也叫拉马克进化论。不少科普读物常常简单将它当作“错误的演化理论”一笔带过。

那，拉马克全错了吗？

第一，“用进废退” 描述的不少现象本身是真的。肌肉越练越强，骨骼越受力越硬朗，脑子越用越灵光。

但这些不属于生物演化，这叫表型可塑性——就是生物根据环境灵活调整自身，不用改变基因，一般也不会传给下一代。长颈鹿的长脖子，不是一代代使劲抻脖子抻出来的，而是种群里本来就有脖子长短不同的个体；长脖子个体更容易存活、留下更多后代，有利性状一代代慢慢积累。所以，拿“用进废退”形容后天持续锻炼带来的身体变化没问题，这本质属于生理适应，是细胞根据使用频率和负荷做出的反应。

提到“用进废退”，可能有人会以鼹鼠地下生活、视力退化作为证明。猛一看，器官长期闲置出现退化，好像符合“不用则退”，但这并不是拉马克设想的机制。鼹鼠视力退化，根源不是一代代鼹鼠因为不用眼睛，把后天萎缩的眼睛遗传下去；而是黑暗环境中，视力的收益很低，眼球、视神经的发育与维护需要消耗能量，裸露眼部组织还存在受伤感染的风险，这都是生存成本。种群中一旦出现视觉系统弱化的变异，减少眼球发育与维护的能量消耗，降低受伤感染风险，该变异更利于个体生存，自然选择就会青睐它，对应的基因就在种群中慢慢扩散开来。

实际上，拉马克真正站不住脚的，不是“用进废退”这个现象本身，而是他前迈出的那一步：认为后天获得的性状可以稳定遗传给后代。

第二，拉马克的“获得性遗传”认为，生物会随外界环境发生适应性改变，并且能将后天获得的性状（有利或有害）稳定遗传给后代。

通俗说就是个体后天产生的变化，可以直接传给下一代。但这套假说长期缺少直接的分子生物学证据，难以令人信服，后来被达尔文以自然选择为核心的进化论取代。

动物个体在黑暗环境中出现的视觉器官发育抑制，只是个体层面的表型可塑性，并不能直接遗传。再比如发育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矮小不会传给下一代；不健康用眼导致的后天近视不会遗传，但携带近视易感基因则得另当别论。

你练出来的肌肉，不会改变你生殖细胞的 DNA 序列。拉马克所在的年代，健美运动还没普及；如果健美运动员的后代能直接继承父辈练出来的发达肌肉性状，那倒是对获得性遗传的直观支持，可惜并非如此。

拉马克真的全错了吗？未必。

第三，“获得性遗传”并非绝对不可能。近年来，表观遗传领域的发现，为理解“获得性遗传”现象提供了新解释。

表观遗传，是指在不改变DNA序列的前提下，通过DNA 甲基化、组蛋白修饰等机制调控基因表达，并且这类调控标记有时可以跨代传递。

 2025 年 5 月 22 日，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曹晓风院士团队《细胞》上发表一项研究，为广义上“获得性遗传”现象提供了分子水平的直接证据。该研究表明，水稻可以在没有任何 DNA 序列变化的情况下，仅通过 DNA 甲基化修饰的改变，就将环境胁迫诱导获得的耐寒适应性状稳定遗传下去，证实特定环境压力可以在不改变生物体 DNA 序列的情况下，诱导出可稳定传递多代的适应性表型。这项研究拓展了现代演化理论的边界，为理解适应性进化提供了新的补充视角。

但这个结论要加上几个前提，即这项研究是在水稻里，通过连续多代人工冷胁迫筛选才得到的稳定株系，不是田间自然发生的现象；机制是一个特定基因启动子区的低甲基化，不是一切后天获得的性状都能遗传；动物生殖细胞在发育过程中会发生大规模的表观重编程（消除亲本携带的表观调控标记），这类性状的跨代遗传证据要少得多。所以它把“获得性遗传”从完全被否定，变为特定条件下真实存在的个别案例，但离拉马克当年提出的全套主张还有很远的距离，远谈不上为拉马克全面“翻案”。

第四，“用进废退”与自然选择并不是非此即彼。

现代演化生物学认为，这种“用进废退”式的表型变化，如果刚好提升了生存繁殖成功率，自然选择就会偏好更容易产生这类表型响应的基因型。换句话说，生物拥有这种“用进废退”的可塑性能力，本身可以是自然选择的产物，而不是自然选择的替代品。比如两个同龄小朋友，某项运动的训练内容和时长完全一样，一段时间后，其中一个进步明显更快。这很可能是基因型差异，让他的身体在同等训练刺激下更容易产生适应性变化（当然，心理、睡眠、激素等因素同样会影响训练效果）。放到自然界看：如果某个基因型让生物体对使用频率、负荷更容易做出有利响应，帮助个体更好生存，那么这种基因型就更容易被自然选择保留下来。

所以，“用进废退”是对个体层面适应性变化的真实描述，但不是演化的内在机制。它解释“个体如何响应环境”，不能单独解释 “物种如何跨代演化”。把它当成演化的核心驱动力是错的；直接认为它毫无价值，同样不对。

第五，努力就一定能成功？

以上讨论，都还停留在纯粹的生物学层面。但事实上，“用进废退”这个词之所以在大众话语中广为流传、深入人心，从来不是因为它能精准解释生物演化，而是因为它被大量挪用、嫁接，用来解释人类社会的成败与人生际遇。

正因为“用进废退”在个体层面的某些方面确实成立——练肌肉会变强，用脑会变灵，不用会退化——它才特别容易被挪用到社会领域，包装成一种看似“科学”的努力万能论：努力就一定能改变命运，没能成功就是自己不够努力。这种说法把生物学上“个体对环境刺激的响应能力”偷换成了社会学上“社会对个人努力的回报机制”，忽略或刻意回避了外部环境、机遇与出身等影响因素。它对一些人天生享有的资源避而不谈，把失败完全归于个人，变相为现实社会的不平等开脱。

更要警惕的是，这种挪用本质上是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把生物演化规律生硬套用到人类社会，用“适者生存”为既有的社会秩序辩护。我们时刻要谨记，生物演化规律不能直接平移去解读人类社会。毕竟生物学和社会学的研究对象与解释层次不同。需要区分的是，当代社会学中确有“生物社会学”这一分支，但它强调的是将生物学视角纳入社会学研究，而非用生物规律替代社会分析，更不是拿生物学理念简单评判人类社会的成败与秩序。

结语

回到个人层面，虽然努力不一定带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这不代表我们应该躺平。况且成功本身由人定义，可以是认真工作，也可以是好好生活。努力能带给我们积极向上的心态与力量，我们不迷信努力万能，但依然肯定努力本身的价值。

我相信这个世界依然更“青睐”那些努力的人。

注：受个人水平所限，文中观点难免有不妥之处，欢迎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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