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媳妇的组织下，上个周末，两家人去了趟茂县叠溪-松坪沟。媳妇听最近去过那里的同事讲，茂县凉快得很。

一、出发

周六上午，我们家先到东站，距离检票还有一会。媳妇说，娟娃一家时间有些紧，可能赶不上车了。我们这边已开始商讨改签对策，另一头惊心动魄的赶车表演正在上演。奔跑，冲刺，最终凭借速度、毅力加不放弃，在发车前的几分钟，这家人成功上了车。当两家人在车厢顺利会师后，包括远程的虎娃在内，都不禁欢呼。这场速度与急情的表演，给这场旅行增添了别样的激情。

车门很快缓缓关上，动车驶离了东站。约一个小时，动车到达茂县站，也是这次列车的终点，终点站下来好多人。随着人流缓缓出站，出站后找到来接我们的民宿老板，上车，向本次目的地叠溪镇进发。往叠溪镇走要先经过茂县县城，约半小时后，车子从茂县县城边上驶过，汇入国道213。车流量明显大了许多，尤其是大货车。

二、国道213

过了茂县县城，就进入了岷江河谷，国道213一侧流淌的就是岷江。从卫星图上看，从都江堰水利枢纽到松潘县川主寺镇——这里是岷江东源漳腊河（发源于弓杠岭南麓的隆板沟）与西源黄胜关河（发源于郎架岭霍隆沟）的汇合处，期间国道213始终穿行于岷江河谷中。经川主寺继续北上，在两条源流汇合前的黄胜关河上游约30公里处，公路才与河谷彻底分开。

国道213是连接我国西北与西南的重要通道，途经内蒙古、甘肃、青海、四川、云南等省份，也是通往东南亚的重要陆路通道之一。它同时是通往松潘、九寨沟、若尔盖乃至甘肃、宁夏、新疆等地大货车的主要通道。国道213是大九寨旅游环线的核心路段，被誉为“九黄黄金走廊”，也被很多人称为“世界级风景之路”。但沿途山高谷深、地质条件复杂，部分路段弯急、坡陡，加之高原气候多变，交通事故和地质灾害频发。

行驶在国道213上，时不时能看到岷江对岸曾经的崩塌痕迹—大量碎石堆积在坡脚，一直延伸到江边。与江对岸不同，国道这一侧沿途不时闪过大型地灾防护设施，比如像隧道一样的防落石棚紧贴山地，抵挡可能滚落的岩石；大面积金属防护网覆盖坡面，紧紧兜住松动的岩体；等等。

由于车流量太大，包括我们乘坐的车子，都跑不起速度。路上还时不时的发生堵车，很多大货车由于车体长，需要足够的转弯半径，在一些弯道处往往会堵一会。

图1    急弯会车

车子继续前行，快到叠溪镇镇上时，又开始堵了，这次有些长，老板说这个地方叫“六回头”。“六回头”得名于六个连续的回头弯，此路段是茂县全境最容易发生交通拥堵和交通事故的地方。受地形条件限制，建在陡峭山崖一侧的这段路坡陡、回头弯多、路面窄，一遇到大型车辆转弯或会车，就会发生拥堵。

图2   六回头     图源：阿坝长安网

前面的车子终于开始挪动。过了“六回头”，很快就到了叠溪镇镇上。算了下，约60公里的路程差不多用了2个小时。

三、岷江干旱河谷

夏季来到汶川或茂县的人，很多会诧异岷江河谷两侧一些谷坡并非树木郁郁葱葱，而是植被稀疏，只有低矮的灌木丛零零星星地散落在荒凉的坡面上，显得岷江河谷干旱贫瘠。这就是横断山脉中一种独特的局地性景观——干旱河谷，而茂县县城到叠溪镇的这段正好位于岷江干旱河谷的核心腹地。

图3    横断山脉中干旱河谷分布      图源：中国国家地理

图4    横断山区七脉六江    图源：夏冰寒旅游攻略公众号

横断山脉中的干旱河谷，其形成是地形和气流共同作用的结果。横断山脉整体呈南北走向、岭谷相间格局，是印度洋水汽北上的重要通道；区域内平行排布的山岭如同高墙，对局地过境暖湿水汽形成阻挡。水汽沿迎风坡爬升，遇冷后将大部分降水留在山地。剩余气流翻越山顶，沿着背风河谷下沉，产生“焚风效应”，即空气下沉过程发生绝热增温，气温不断升高，残存水汽进一步消耗，形成又干又热的气流吹向谷底。

图5    焚风效应   图源：中国国家地理

       除此之外，可能还有“山谷风效应”的叠加作用。这些河谷往往山高谷深、地形封闭，白天山坡晒着太阳，山坡空气受热上升，谷底的空气也因此向上填充，形成从河谷吹向山顶的“谷风”，带走了谷底的水汽；夜晚则相反，太阳下山后，山顶散热比谷底快，空气降温下沉，形成从山顶吹向河谷的“山风”，令谷底愈发干旱。昼夜交替的山谷风环流持续带走谷底水汽，加剧蒸发，久而久之，与焚风效应共同作用下，在湿润的山地之间形成一条条干旱河谷。

图6   山谷风效应     图源：中国国家地理

以眼前的岷江干旱河谷为例。夏季，来自印度洋的西南季风沿横断山脉南部纵向河谷向北深入川西高原，抵达高原东缘后，部分气流转向东行；来自太平洋的东南季风则自我国东部向西推进。两路暖湿气流在四川盆地西缘山地交汇，持续供给水汽，为“华西雨屏”形成奠定基础。东南暖湿气流西进遭遇龙门山脉被迫抬升，在迎风坡形成大量地形雨；东移而来的西南气流至此同样受地形抬升，二者降水叠加，共同造就“华西雨屏”充沛降水（华西雨屏是北起岷山、龙门山，向南绵延经邛崃山、大相岭直至黄茅埂的狭长多雨带，龙门山脉只是雨屏北段的一部分）。

图7    华西雨屏带        图源：中国国家地理

大量水汽在龙门山、岷山等山体迎风坡被截留之后，翻越山脊的气流沿背风坡快速下沉，在绝热增温作用下形成干热焚风。气流抵达岷江河谷底部时，水汽含量已大幅衰减，难以形成有效降水。再加上岷江河谷本身山高谷深、地形封闭，白天谷风不断将谷底水汽输送至山坡，叠加焚风下沉带来的干热气流持续加热谷底，大幅加剧河谷底部蒸发耗散，最终在湿润季风区内，塑造出这片被青山环绕的岷江干旱河谷。

图8    岷江河谷    图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政务

岷江干旱河谷生态环境脆弱，地质灾害频发。河谷原生植被稀疏，长期陡坡耕作、森林退化进一步削弱土壤蓄水能力。干旱气候促使岩石强烈物理风化，谷坡堆积大量松散碎石与土体，缺乏植被固持。遭遇强降雨或地震扰动时，地表水快速汇集，雨水渗入坡体降低岩土稳定性，极易诱发滑坡、崩塌、泥石流。

四、叠溪海子

镇上位于岷江河谷的台地上，视野开阔，海拔2300米多，周围植被好了很多，远山满目葱茏。办理入住，稍作休整，下楼等饭。吃完已是下午三点多，两家人便步行前往镇上的叠溪海子。走了十来分钟，便到了海子观景台入口。穿过一条不到两百米、沿着山脊起伏的步道，经过一座碉楼，来到观景台，叠溪海子豁然出现在眼前——碧绿的湖面在群山环抱中铺展开来，尽收眼底。 

图9    通往观景台的步道  

图10   叠溪海子

叠溪海子为1933年叠溪大地震形成的堰塞湖，是叠溪地震最著名的遗迹，常年水面面积约2.5平方公里，主要水源为岷江上游来水。

1933年8月25日，叠溪发生7.5级强烈地震。地动山摇的几分钟内，拥有两百余户人家的叠溪古城几乎笔直下陷，连同附近多个羌寨一同覆没。岷江两岸山体大面积崩塌，堵塞岷江河道，形成了十余个堰塞湖。震后不久，持续降雨和余震引发堰塞湖溃决，洪水沿江倾泻而下，沿岸村镇遭受重创。这场地震及其次生灾害，总计造成两万余人遇难。

地震留下的堰塞湖只剩下大小两个，就是眼前的叠溪海子（叠溪海子分为上海子和下海子，观景台正对的这片是下海子）。湖水之下，曾经繁华的古城和羌寨，已经沉睡了九十余年。碧绿的湖水倒映着群山，很难想象，眼前这片宁静的水面下，埋藏着一座千年古城。 

图11   步道、碉楼和观景台位置（黄色、白色和红色箭头依次所指；影像正上为正北，下同）

图12   叠溪海子卫星影像

步道一侧是下方的下海子，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山坳，山坳里散落着大量历史地震时崩塌下来的大小石头，杂乱无章。从那些滚落的巨石，仍能感受到地震的破坏力。石头丛中，一只应景的岩松鼠灵活地穿行于这些岩石上，它的毛色与周围石头几乎融为一体，若静止不动，实在难以察觉。一只灰头鸫正在枝头专心啄食某种红色果实（可能是刺果茶藨子）；一丛蔷薇属的灌丛上有一只北红尾鸲的雌性亚成鸟，其父母则在不远处；此外还有一只橙翅噪鹛，静静地停在一块石头上，其整体羽色与周围岩石接近，很容易被目光漏掉。这些杂乱无章的石头丛中，不知还藏着多少生命。

图13   岩松鼠

图14   灰头鸫

图15   橙翅噪鹛

图16   北红尾鸲（从上到下依次为雌性亚成鸟、雌性成鸟和雄性成鸟）

突然，在观景台的媳妇压着嗓子喊我过去，原来正有几只大鸟掠过下方的海子。从体型、羽色、飞行姿态及出现的地域判断，猜测是高山兀鹫，但距离太远，谷底光线也暗，这次出来又没带望远镜，不敢肯定。媳妇说她们准备去镇上转转，我想再等等。没过几分钟，好几对大鸟从远处连续掠过对面山腰，距离依然很远，但这次光线合适，加上海子对面绿色大山的衬托，借助镜头，可以肯定就是高山兀鹫。这是我第一次用镜头记录到这种猛禽。

图17   高山兀鹫

图18   依次为北红亚成鸟、金翅雀和矛纹草鹛

五、松坪沟

第二天早被阵阵爆竹声吵醒，昨天看到镇上有户人家在办事。爆竹响过后，正努力再眯会，昴日星官上班了。

昨天到这里时，只是感觉凉快；今天早上，只有凉，不“快乐”。一行人中，只有我和璋哥没带长衣。

从镇上到松坪沟景区水磨沟入口约17公里路程，车行差不多半个小时。松坪沟是岷江右岸一级支流，其发源于日多沃山鲁兹朗古东南，最终于叠溪镇两河口村汇入岷江叠溪海子。沟中的白石海、白腊海、长海、墨海、五彩池等大大小小的海子也是1933年那次地震形成的堰塞湖。水磨沟为松坪沟支流之一，也是景区的主要组成部分，长海、墨海、五彩池、珍珠瀑布等著名景点就位于水磨沟。

图19   叠溪镇上与松坪沟位置关系

图20   水磨沟与松坪沟位置关系

入口处，已来了很多人，普遍穿得厚，还有穿羽绒服的。我和璋哥是为数不多穿短裤短袖的，有些冷。成都这段时间每天接近四十度，而此刻的我随时要流清鼻子。

八点半，景区开门，入园后买了单程车票，一行人计划观光车上，步行下。观光车沿着蜿蜒道路逆流而上，没多久，便到了观光的起点——长海。

下车后，太阳照在身上，暖了许多。

长海，顾名思义，就是长长的海子。视线顺着长长水面向沟内推进，一直能看到远处高山上的针叶林和草甸。岸边有一块面积不小的观景平台，可供游人拍照和娱乐。在这里，大人小孩拍照玩耍逗留了一会后，便开始沿着游客步道往出走。

图21   两家人

图22   长海，可见沟尽头的高山草甸

大多数时间，我们穿行在桦木林中，虽然此时大日当空，但有桦木树冠的遮蔽，林内行走凉爽宜人。沿途不断传来橙翅噪鹛、鹪鹩叫声，就是很难看到。步道串起了每个海子，经过五彩池、珍珠瀑布、墨海等景点时，大家会停下脚步，驻足欣赏一会。

图23   沿途的大小海子

图24   珍珠瀑布

图25   墨海，远处可见亚高山针叶林

图26   海子中的小鱼群

图27   依次为乌鹟、河乌、鹪鹩、白顶溪鸲（亚成鸟）、白腰雨燕

图28   依次为红桦、松萝、丽江槭、某卫矛、椴树 

一路上可以见到很多地震留下的痕迹，大量的石头铺满远处的山坡，一些就在路边，触手可及。曾经的摧枯拉朽、天崩地裂，致使无数草木掩埋其下，很多至今难以露头。让人不禁感叹，在大自然力量面前，生命如此脆弱，恢复如此漫长。 

图29  地震崩塌滚落的乱石

六、返程

因为之前都去过九寨沟，大家就没有在沿途每个海子景点过多停留。就这样边走边看，偶尔驻足，即便这样也用了四个多小时才到景区门口。很多游客这时才进园，应该是不赶时间回去的。

图30    水磨沟入口旁的白石海，松坪沟景区内最大的海子

稍作休整后，找到了去茂县县城的班车。国道213车流量依旧，但返程要比昨天来时顺畅很多。快到县城时，对面方向发生了小车追尾，堵了好几公里，让人不禁庆幸。

在茂县县城吃了午饭，还有时间，媳妇几人逛了会市场，采购了一些当地特产的高蛋白食物。时间差不多，该坐车去茂县站了。

图31   茂县站周围群山

动车到达东站，已是晚上八点多。

成都，很热。

周末这两天，很长。

知识有限，文中难免有不对之处，请批评指正。

文中部分图片源自微信公众号“中国国家地理”“夏冰寒旅游攻略”等网络公开渠道，特此致谢。本文为科普且公益性质，非商业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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