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文

构树，遍野之木，诗中之木，尘世之木精选

已有 1003 次阅读 2026-7-2 23:11 |个人分类:自然记录|系统分类:科普集锦

星期六，加了一天班，因为有个报告这周必须要交。忙碌之余，也难免感叹工作中的一些人和事。但无论如何，感谢媳妇和儿子陪我一起“战斗”。

星期天，没有下雨，也没有别的安排，我又来到了郊外这座山包。山包上所有马桑的果实均已干枯，“父母”的使命已完成，“子女”的未来只能靠它们自己和老天了。

今天鸟儿少了很多，也正常，观鸟大多数时候是这样，也得看天。山包上成规模自然生长或演替的肉果类植物，除马桑外，就数构树了。马桑的果期已完全消退，而构树果实的成熟势头，正如火如荼。

构树，中文名为构，学名Broussonetia papyrifera，俗称构树、楮（chǔ）桃、毛桃、谷树、谷桑、构桃。

构树遍布我国大江南北，荒坡地、路旁、墙根、石缝、废墟瓦砾间，甚至我所在的小区，都能见到它的身影。一些地方方言中形容它很“贱”，意思说它从不挑剔土壤，也不畏惧贫瘠，在哪里都能扎下根来。这类树木，民间统称为杂木，与杂草一样，生命力顽强，是打不死的“小强”；生态恢复中，它是有名的先锋植物，是开疆拓土的功臣。

正因为如此，有人赞美它，有人嫌它“烦”；它曾出现在古典诗歌中，也让文豪大儒性情流露。

既然是杂木，构树是相当接地气的。民间用它的树皮造纸、果实入药、枝叶饲畜，一身都交给了人间烟火。

接下来，我们来一起来认识它、了解它。

一、构树的样子

构树，是桑科构属的落叶乔木，树高可达10-20米，树皮呈暗灰色。成年树的树皮会自然裂成不规则的片状，像是被时间一块块揭开的旧墙皮。眼前的这几株树的树皮上，却错落分布着更深沉的倒三角或倒五边形纹理，紧挨着上方曾经生长过枝条的节。因此我猜测，这可能是枝条脱落后，伤口渗出的白色乳汁长期浸染、缓慢浸润，在树皮表面留下的片片化学作用“印记”。随着树龄的增长，树干的增粗，老皮的脱落，这些深沉将逐渐被新皮取代，树皮终归恢复统一的颜色。

凑近细看，构树当年生的小枝上密生着柔毛，触摸起来有绒毛感。叶子螺旋状排列，广卵形至长椭圆状卵形，长6-18厘米，宽5-9厘米，先端渐尖，基部呈心形，且两侧常不相等。叶缘具粗锯齿，叶片不分裂或3-5裂，生于小树上的叶子常有明显分裂，而成年树的叶则多为完整形态。叶正面十分粗糙，一些上面还有层斑驳的白色结晶（我尝试着用指甲去刮，很难刮掉，说明不是沉淀或粘附上去的）；背面则密被厚厚的绒毛，翻过来像铺了一层灰白色的毡子。基生叶脉三出，侧脉6-7对，叶背面更加明显。叶柄长2.5-8厘米，同样密被糙毛。托叶卵形，狭渐尖；眼前这几株的托叶已不在，应该是脱落了。

构树的花雌雄异株。每年4-5月，雄树会伸出粗壮的柔荑花序，长3-8厘米，状如“毛毛虫”。植物志中写道其雄花：苞片为披针形，被有细毛，花被4裂，裂片呈三角状卵形，亦被毛，雄蕊4枚，花药近球形，内部还藏有微小的退化雌蕊。而雌树则开出球形的头状花序，苞片呈棍棒状，顶端被毛，花被管状，顶端与花柱紧贴，子房卵圆形（这个大家脑补下），柱头丝状或线形。

到了6-7月，雌花序开始酝酿一场视觉的“破壳”。最初，整个花序还紧紧包裹成一个致密的绿色球体，所有的瘦果都安分地藏在苞片和花被的怀抱里。但随着果实渐次成熟，球面上开始隐隐出现细密的裂纹，要破壳了。

一开始，可能只是一束带着长柄的瘦果从绿色球面裂缝中“挤”了出来。起初只是探出个小头，而后越伸越长，以点带片，以片带面，最终全部挣脱球面而出，整个球果彻底炸开成一朵橙红色的“烟花”。

完全“炸”裂后，聚花果的直径大多在三四厘米左右，大的甚至可达五厘米。瘦果外果皮壳质，表面有船底龙骨那样纵向突起的棱脊，以及疣状突起。这鲜艳夺目的球果挂满枝头，等候鸟类（今天上午用望远镜看到有白头鹎、白颊噪鹛和棕头鸦雀来过，由于枝叶遮挡，没拍到）和昆虫（其中一个果实上趴着3只丽金龟）前来赴宴。

如果你仔细看这炸开的橙红色球果，会发现与冠状病毒的经典形象颇有几分神似。也许这么类比会让人感觉不舒服，但这种撞脸会让大家对其果实形态印象深刻，就多担当一些。

“炸开”的橙红色球果，与喜树的头状果序在外形上也有几分神似。不过，二者可是形似而神异：构树的球果是肉质的聚花果，由整个花序发育而来，每一颗瘦果都带着长长的柄伸出来，甜美多汁，靠鸟类取食传播种子；而喜树的“球”则是干燥木质的头状果序，每一颗小翅果成熟后会散开各自飞走，靠风力传播。

构树所属的桑科，堪称植物界的“聚花果大户”，比如大家熟悉桑葚，同样是由整个雌花序发育成的聚花果，只不过它的肥厚多汁部分来自花被片；常见的无花果，它的花序轴膨大内卷成“坛子”状，把数百朵小花包在里面，我们吃的其实是那个膨大的花序轴，真正的果实是藏在里面数不清的小瘦果。

不光是桑科，市面上卖的凤梨，俗称菠萝，也是聚花果，是由整个花序（包括花序轴、苞片、花被片以及子房）一起发育而成的肉质复合果。我们吃的主要是其膨大的花序轴和每朵小花的花轴和子房发育成果肉。菠萝表皮上那些螺旋状排列的每个小格子，都对应一朵小花，菱形格是小花的萼片，扎手的是小花的三角形苞片。

二、构树的诗文

回眼望去，会发现构树的身影处处；《诗经》里有它的名字，苏轼说它有大用，朱熹却说它是恶木。

（一）《诗经》里的身影

《小雅·鹤鸣》中“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榖。”檀（tán）树是良木，而它下面的榖（gǔ，即构树）则显得卑微。同样在《小雅·黄鸟》中，诗人哀告：“黄鸟黄鸟！无集于榖，无啄我粟。”黄鸟黄鸟，不要落在构树上，不要啄食我的小米。诗人借着呵斥黄鸟，抒发的却是对当地人的失望和愤怒。

（二）“材与不材”之辩

构树最著名的一次“正名”，来自北宋大文豪苏轼。苏轼在《宥老楮》（宥读yòu，有宽恕、原谅及赦免的意思）一诗中，记录了自己对庭院中一棵大构树的态度转变。这首诗写于苏轼被贬黄州期间。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之一。在黄州城东的一块荒地上，他躬耕自食，筑“东坡雪堂”，自号“东坡居士”。正是在这片土地上，他遇见了一棵老构树。

起初，苏轼也嫌这棵“老榖”不成材，想砍掉它，改种松树和菊花。“楮生何计拙，檀榖不分名。我欲斧其下，栽松与菊荣。”但就在举起斧头的那一刻，他停住了。他重新审视这棵树，发现它虽不能做栋梁，却处处是宝：树皮可以造纸，果实可以入药，还能用来染色、美容。他甚至想到，这棵树在夏日能投下一片浓荫，让他在树下饮酒纳凉，何尝不是一种“大用”？

苏轼最终放下了斧头，并写下这篇《宥老楮》。他不仅宥了这棵树，更在诗中赋予它一种哲思：世人眼中不成材的“恶木”，或许只是因为它没有长成人们期待的样子，但它自有其用、自得其乐，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在黄州的困顿岁月里，苏轼从这棵构树身上，看到的其实是自己的影子：不被主流认可、身处逆境，却依然能活出自己的价值。遥相呼应了《庄子》中“处乎材与不材之间”的哲学。

明代文人袁中道也曾面临类似抉择，他干脆在构树林中建了一座“楮亭”，并写下《楮亭记》。他认为构树“界于材与不材之间”，虽不能做栋梁，但皮可造纸、果可入药、汁可染绘、叶可洁面，用处非常多。

我猜袁中道写《楮亭记》，兴许是受了苏轼《宥老楮》的启发。

（三）恶木

构树，也有人烦它。南宋大儒朱熹在为《诗经》作注时，便直言“榖，一名楮，恶木也”。这或许是因为构树生长太快，材质疏松，不符合传统“栋梁之材”的标准——也可能与它的“不雅”有关：“身姿”不够挺拔，叶片毛糙，果球成熟阶段的疣状突起，在追求“清、奇、古、怪”的传统审美中，确实显得普通了些。

三、构树的妙用

抛开文人的遐思，在漫长的历史中，构树实打实地在多个领域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一）造纸与“钞票树”

构树皮纤维长、强度大、色泽白，是造纸的绝佳原料。三国时期吴国学者陆机在《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就指出，构树皮是造纸的上等原料，并提到“荆扬人谓之谷，中州人谓之楮”。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后，构树皮（楮皮）便成为重要的纸原料。用构树皮造出的“楮纸”质地绵软，深受唐人喜爱。更了不起的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北宋的“交子”，正是印制在楮皮纸上。因此，构树也被形象地称为“钞票树”。

（二）古代的重要经济作物

构树皮造纸业在历史上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北魏《齐民要术》就详细记载了构树的种植与造纸方法，并指出种三十亩构树，“岁收绢百匹”，利润丰厚。清代安康地区，农民“十月入山伐条，临水做穰”，辛苦劳作剥取构树皮，只为维持生计。构树叶还是上好的猪饲料，在饥荒年月，它的嫩芽、果实甚至树上的木耳（楮鸡）都可充饥救荒。

（三）全身是宝的中药材

构树的果实（楮实子）、叶、树皮以及茎干流出的白色乳汁（构胶）均可入药，具有补肾、利尿、清热、凉血等功效。白色乳汁中含有生物碱类物质，未经处理时接触皮肤可能引起轻微过敏，因此带有一定“小毒”；但同时又富含黄酮、倍半萜等活性成分，在传统应用中常被外用以治疗皮癣、湿疹等皮肤病。

四、结语

构树，没有松柏的挺拔，也缺少桃李的娇艳，它无暇顾及世人所谓的“恶”木、“宝”树，只顾奋力生长，在瘠薄、不毛的土地上枝繁叶茂，于人间烟火扎根。

我突然对这种“其貌不扬”的树，多了一份敬意。

以上观察于6月28日，不对之处请指正。

注：构属中的确有种植物名楮，中文名楮构，灌木或小乔木；雌雄同株，雌雄花皆为球形头状，也是聚花果，但小的多，1厘米左右。相比构树，楮的分布范围小的多，城市中很难见到，野外调查时我见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