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夜,风从窗隙里挤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我因带班值班,在校园遛了两圈,到了湖边一处,站在教学楼外,隔着玻璃看一间亮着灯的教室。几个孩子低头对着屏幕,指尖轻轻划过,像抚摸着一片看不见的水面。屏幕里的声音温柔而耐心,一遍遍讲着他们不懂的定理。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我们背书,背的是纸张与墨迹,是昏黄的灯和沙沙的笔。我们把“不懂”当作夜里的一条河,非要独自蹚过去,才肯回头向老师要一盏灯。那蹚水时溅起的凉,那摸黑时生出的怯,后来都成了我们心里最硬的部分。
如今孩子们面前,横着一条极宽的桥——那桥叫智能体。它无所不知,温柔可亲,从不嫌人笨,也从不肯让人跌倒。它替人答疑、整理、润色,替人把散落的念头编成整齐的花环。我见过沉默的孩子在它面前畅所欲言,见过熬夜的孩子被它轻轻托起。我不否认它的好,就像不否认月亮照在河上,确然使夜路好走些。
可我心里,总留着一道旧门。学习这件事,原不是“知道”,而是“长成”。一个人把不懂嚼碎了咽下去,才算把知识长进了骨头里。智能体太体贴了,体贴到不肯让人皱眉。当答案来得太轻易,那皱眉、那徘徊、那深夜的辗转,便都悄悄省了。可我总疑心,人身上最珍贵的那点东西,恰是从皱眉里长出来的。
我更念着“人味”。见过一些孩子,文章漂亮如锦,却不知自己为何而写;引经据典,却没有一句是自己的心。我想,一个人的困惑若连说出都要借别人的声口,那困惑还是他的吗?老师不是递答案的人,是陪孩子一起在黑里摸索、一起点亮第一根火柴的人。智能体给得了答案,给不了那并肩的暖。
我并非守旧。我只盼孩子们乘着快舟渡江时,仍记得手边还有一支桨。桨是笨拙的,沾着水、磨着手,可那是你自己的身体在划水。舟载得动人,桨却载得动心。
夜渐渐深了,教室的灯还亮着。屏幕的光轻轻泛在孩子脸上,像一泓不会干涸的泉。我转身走开,在心里悄悄说:孩子,愿你有桥可渡,也愿你永远记得,自己也曾是个愿意摸黑过河的人。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10-27 12:39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