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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amille Thomas, Romain Vaucher

译者：李星然

校译：王一雪

来源：https://scholarlykitchen.sspnet.org/2026/07/16/guest-post-from-parasitism-to-symbiosis-escaping-peer-pressure-and-for-profit-publishers-through-diamond-open-access/

生态系统源于生物群落与其生存环境的相互作用。以人类视角观之，我们常将其描述为处于平衡或失衡状态，但事实上，生态系统从未处于静止状态。它们在时空维度上不断变迁，经历着动态且有时脆弱的状态转变。物种更迭不息：新的捕食者迁入，部分物种迁徙或消亡。随着环境条件改变，此前受限于环境的生物得以扩张生存范围，全新的物种相互作用随之形成。当环境条件发生更为剧烈的变动时，其影响会在整个系统中形成连锁反应。既有的生态关系被重塑，新的生态联系得以萌生。就此而言，变化不仅是破坏的根源，更是创新演化的动力。

在诸多层面，人类产业及其关联经济体系的运行逻辑与生态系统高度相似。“颠覆”“演化”“捕食者-猎物动态”等表述常被借用来描述产业内部的互动关系。过去数十年间，科技出版产业自身经历了剧烈的“环境”变迁，触发了快速且影响深远的演化性应对。

在需求增长与资助机构强制政策的双重推动下，开放获取（Open Access, OA）出版模式的兴起，快速重塑了科技出版生态系统。随着科研机构与研究者被迫遵循新的政策要求，订阅制期刊的核心资源来源出现萎缩。

部分市场主体通过占据新生态位实现适应：要么推出完全的金色开放获取（Gold OA）期刊，要么开发混合出版模式（即期刊以订阅制为基础，同时提供金色开放获取途径）。曾一度看似面临生存危机的大型营利性出版机构，展现出了极强的适应能力。它们通过为金色开放获取通道设置文章处理费（Article Processing Charges, APCs），将出版成本转嫁给作者及其所属机构，使开放获取模式成为全新且稳定的收入来源。

重大转型往往催生新的互动模式。在科技出版领域，研究者被迫探索新的发表渠道——这些渠道有时学术声誉更低、短期回报更少，但长期来看可能更具可持续性。绿色开放获取（Green OA）是最早出现的适应性策略之一。该模式几乎无需改变现有出版流程，研究者可通过机构知识库满足开放获取的政策要求。然而，它并非真正的解决方案，在很大程度上只是系统动荡时期的临时避风港。

选择绿色开放获取路径的作者，在非开放获取期刊录用稿件后，将未排版的手稿提交至开放获取平台（如机构知识库），以此满足资助机构的开放获取要求。由此，同一篇文章会以两种形式在网络上传播：其一为经过专业排版、处于付费墙后的PDF版本；其二为机构平台上未经排版的原始版本，且这类版本通常会设置延迟开放期（部分期刊会对录用稿件设置该期限）。底层的资源动态基本未发生改变：科研机构在继续支付订阅费用的同时，还要承担金色开放获取的文章处理费。

与此同时，高校还需投入资金建设并维护机构知识库。最初作为过渡性生态位的绿色开放获取选项，如今已成为舒适的“避风港”，从而延缓了更深层次、更系统性的变革。在这个不断演化的生态系统中，主导力量并未消失，而是完成了适应性调整。数十年后，它们的利润大幅增长。昔日的顶级捕食者如今通过多重路径攫取价值，在其持续塑造的系统中，愈发接近Walter和Mullins（2019）所描述的“寄生者”形态。

在开放获取转型过程中，新的“物种”应运而生。这类主体以高度寄生性的模式挑战老牌营利出版机构的主导地位：通过高额文章处理费消耗公共科研资金，却仅提供十分有限的增值服务，并且编辑审核流于形式、内容遴选质量薄弱、学术不端防控机制不足。Hindawi、MDPI、Frontiers等主体迅速占据了这一生态位。事实证明，这种模式极具竞争力，具备高效、可扩张的特征，且完美契合了“不发表，就淘汰”（publish or perish）体系下研究者所承受的生存压力。

更快的出版速度、可预期的录用流程、相对标准化的收费，形成了强大的吸引力。老牌出版机构很快便效仿了类似策略，它们非但没有抵制，而是将这类营养级动态融入自身运营模式，并利用其声望为收取更高的文章处理费（APCs）寻找正当理由。新的期刊不断涌现，依托品牌知名度将“曝光度”作为高端产品进行营销，例如《自然》（Nature）及其持续扩张的细分主题期刊矩阵，相关出版费用已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自然-神经科学》推出开放获取出版服务）。

在这套体系中，研究者发现自己陷入了不断加速的反馈循环：其学术生存依赖于对这套规则的持续参与。然而，正如生态系统的规律一般，掠夺性策略的过度泛滥会动摇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当资源开采的速度超过再生速度时，生态系统便会走向衰弱。学术出版正处于这样一个阶段：长期可持续性让位于短期利益，系统远未达到平衡状态。一方面，寄生性的运行逻辑难以摆脱，因为它已深度嵌入全球科研评价机制之中；另一方面，新的“物种”正在不同的生态位中萌生、协同演化。

例如，中国部分科研生态系统在不同的约束条件与激励机制下运行，与金色开放获取模式的契合度有限，甚至呈现下降趋势。随着中国科研对全球科学界的影响力持续提升，其存在将不可避免地重塑整个系统的互动格局。其他科研生态系统将如何适应这种平衡变化，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与此同时，各国及国际资助机构正积极培育替代性生态位。这类生态位依托学者主导、公共资助、社群驱动的出版模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钻石开放获取（Diamond OA，即发表免费、阅读免费，保留作者著作权与作品自由传播权）。在欧洲，DIAMAS（开发机构开放获取出版模式以促进学术交流）项目、欧洲钻石能力中心（European Diamond Capacity Hub，EDCH）等举措正在为这一转型奠定基础；与此同时，科研评价改革的更广泛行动也在同步推进，例如《旧金山科研评估宣言》与《科学出版改革：斯德哥尔摩宣言》。

这些发展有望重新定义学术出版的生态环境。钻石开放获取为摆脱掠夺性运行机制提供了可行路径。长期以来，钻石开放获取仅局限于相对小众、依靠社区驱动的手工化实践，但这一局面或许正在改变。当前的出版载体（PDF/HTML格式）本身技术复杂度不高；虽然出版涉及编辑和基础设施成本，但这些格式本身并不昂贵。随着公共资金持续投入共享基础设施，推动出版模式进一步转型的条件已经逐步具备。下一阶段的演进可能并不取决于技术或资金，而在于研究人员自身是否选择占据这一新兴领域。随着激励措施和倡议的增多，人们或许会预期最可持续的模式将会占据主导地位。然而，人类构建的生态系统往往并不会仅仅依据理性或可持续性原则进行演化。声望、惯性、短期利益等其他选择压力仍在持续影响其未来走势。

目前，仅有少数学科依赖这些替代机制，而其他学科则正缓慢开始转型。然而，资金最充裕的研究领域仍被困在不久前自己无意间创造的动态中——这种动态类似于经典的捕食者-猎物互动，但从外部生态学视角来看，正日益向寄生关系偏移。上一次重大转型并非仅由原则驱动，而是由激励因素推动：各项指令和资助要求推动整个系统从订阅制模式转向开放获取。

如今，一场相似的转变正在酝酿。随着高校图书馆基础设施的逐步完善，以及各方协同构建可行的制度框架，变革的条件正再次汇聚。因此，下一阶段的发展或许更少受结构性约束，更多取决于群体选择。研究者可以继续容忍这种近乎吸血式的掠夺性互动，也可以转向更具共生性的模式，例如钻石开放获取所提供的模式：价值以合乎伦理的方式共享，而非被单向攫取。生态系统的改变从来不是仅凭意愿实现的，而是通过选择完成的。

如今的问题十分简单：我们将选择维系哪一种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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