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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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Road (26)——2025 collecting insects in Onqin Daga and Horqin Shadi
编者按:在技术手段日益精密的今天,一篇来自野外一线的、散发着沙土与泥泞的原始科考札记,愈发显得珍贵而厚重。本次特别推荐这篇由梁红斌老师撰写的《2025夏浑善达克与科尔沁沙地采虫手记》。
这不是一份经过高度凝练的学术报告,而是一幅用脚步丈量、用眼睛观察、动手采集绘就的“科学写生”。作者以二十余页的从容篇幅,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在内蒙古高原荒漠半荒漠地区的调查历程。字里行间,没有炫目的理论构建,却充满了具体的地理坐标、瞬息万变的气候、沙地特有的植被群落,以及那些在酷热与风沙中顽强存在、等待被发现的微小生命——资源昆虫与无脊椎动物。每一次翻动砾石的专注,每一回夜间灯诱的守候,每一处生境特征的描摹,都凝结着老一代科学家身上那种经典的、近乎“笨拙”的求实精神:相信现场,尊重细节,将第一手观察视为科学的基石。
这篇札记,不是一份单纯的物种名录或数据清单,它是一部“过程之书”。我们得以跟随作者的视角,亲历科学发现背后的蜿蜒路径——那些意外的挫折、偶遇的惊喜、艰苦环境下的坚持,以及对生态脆弱性的切身感触。它生动地诠释了,生物多样性调查不仅是对“有什么”的盘点,更是对“为何在此”、“如何生存”这一系列生态故事的追问与理解。在浑善达克的沙丘与科尔沁的草甸之间,我们读到的是一位科学探索者对自然最本真的好奇与敬畏。
这份札记保留了传统野外日志的完整形制,它仿佛一个提醒:科学的深度,有时正蕴藏在对过程的耐心记录与对现象的沉浸体察之中。这种精神,对于青年一代科研工作者而言,是方法论上的启迪,更是科学情怀的传承。让我们透过这些详实的文字,踏上那片广袤的沙地,一同感受那份在寂静与艰辛中探寻生命奥秘的科学浪漫。
手记正文
2024年,国家科技基础资源调查专项“内蒙古高原荒漠半荒漠地区动物资源调查”项目伊始,我们考察了内蒙古的呼和浩特市、包头市、鄂尔多斯市和阿拉善盟,收获很大。2025年,我们决定把考察重点放在更靠东部的浑善达克和科尔沁两大沙地。我在完成蒙古国的考察任务后,休整了10天便再度出发,开启内蒙古荒漠半荒漠区的考察工作。考察队伍以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人员为主体,邀请了河北大学、河北农业大学、河北师范大学、上海自然博物馆、东北林业大学的人员参与,各单位选派1-2人,共计15名队员。
7月19日,来自铁岭的万其鑫和来自昆明的张能在呼和浩特市会合,张能是去年参加过内蒙考察的老队员。两人在呼市备齐酒精、乙酸乙酯等考察必备物资。次日,另有3名队员抵达呼市汇合,5人小队率先出发,直奔首个考察地点——镶黄旗。
考察队伍必须配备一辆越野车,这是应对沙地和泥泞路段的必备条件。我租了一辆BJ60硬派越野车(图1),动力充沛,后续实践证明这是个明智的选择。河北大学的队员租了哈弗SUV,两驱车型在平路尚可胜任,但遇到泥泞沙地就略显吃力。张能从云南开来的JMC轻型客车经过改装,成了一辆5座房车,既能装载大量行李,还配备了太阳能板、大容量电瓶和冰箱,充当队伍的后勤补给车。不过它没有越野性能,装载多了就跑不快,真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图 1 立下赫赫战功的BJ60
浑善达克沙地范围涵盖镶黄旗、苏尼特右旗、苏尼特左旗、阿巴嘎旗、克什克腾旗、正蓝旗、正镶白旗、太仆寺旗、多伦市和锡林浩特市等区域。我们考察的首站是镶黄旗,两支小队分别从北京、保定出发,于15:30在镶黄旗新宝拉格镇顺利会师,入住路通宾馆。这家宾馆是我们7月初从蒙古国回来时提前物色好的,地处郊区,宽敞明亮,门口有大片停车场,附近就是草地,方便采集工作。队员一聚齐便立刻投入工作:先在宾馆周边布下50个诱虫黄盘,随后驱车前往污水处理厂勘察环境。这座污水处理厂又名湿地公园,环境宜人,种植的草木樨正值盛花期,我们又在此处摆放了30多个黄盘(图2),并选定了夜间灯诱的点位。
晚上到污水厂灯诱时,天气微凉,虫影稀疏。大家转而在水塘边夜采,倒收获了不少。23点收灯返回宾馆时,忽见宾馆外墙壁上爬着不少甲虫——都是被宾馆及附近灯光吸引过
来的,我们顺势补采了一些。
图 2 镶黄旗污水厂摆放黄盘
次日,我们再次前往污水厂。天气晴朗,草木樨地里,蝇类、蜂类嗡嗡采花忙,纤弱的豆娘停落花上(图3),大家用昆虫网扫捕了许多标本。下午,我们来到污水厂西南边4公里处的宝楞浩特,这里有一处小水塘,水生甲虫巨多。路边干燥的地面上长着牻牛儿苗,其根部藏有蚜虫(图4),这类蚜虫很难发现,非“刨根问底”不可,得把根刨出来仔细寻找。在干旱地区,很多蚜虫倾向于在植物根部危害,采集时一定要留意。
图 3 草木樨花上的豆娘
图 4 牻牛儿苗根部的蚜虫
当晚,我们在宝楞浩特的土公路上进行灯诱。尽管风很大,但前来的昆虫不少,许多步甲顶风飞来,爬到公路旁边的坡面上(图5)。
图 5 灯诱而来的步甲
地上有拟步甲科的琵甲缓步爬行(图6),这是荒漠半荒漠地区的典型昆虫,其防御腺十分发达,采集时手上会沾上刺鼻的气味,比步甲的味道还要浓烈。
图 6 干旱区域的琵甲(拟步甲科)
镶黄旗首站黄盘采集很圆满。黄盘内不仅有访花昆虫,还意外捕获了很多小小的跳虫——它们可能是来喝水、或是乱跳时失足落入盘中的。靳亚丽老师专门采集跳虫,收获颇丰,格外高兴(图7)。黄盘是采集访花类昆虫的利器,许多昆虫对黄色花朵敏感,黄盘的颜色明显吸引了访花昆虫。但也有一些昆虫确实只是来喝口水的,比如黄盘里经常会见到地表爬行的步甲,而这些步甲属于捕食性昆虫,对传粉不感兴趣,也没有趋黄性。
队伍继续北行,7月22日下午抵达苏尼特右旗,我们依旧选择了城区的污水处理厂作为采集点。此地比镶黄旗的污水处理厂干旱得多,我们白天布设了黄盘,晚上进行夜采和灯诱。夜采收获甚微,只捕获到少量的婪步甲和琵甲。灯诱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无数步甲、隐翅虫,还有蚁蛉、姬蜂、蚁形甲和土甲(拟步甲科)纷纷扑光而来。显然,这些步甲和隐翅虫平日多隐匿于临水地带,对灯光有强烈的趋性,而不在干旱的地带爬行,这也是我们夜采收获寥寥的原因。
图 7 挑黄盘里的小跳虫
当灯诱而来的步甲数量较多时,队员张能亮出了他的特制工具——改装版小型吸尘器,快速吸食地上的步甲,然后倒入大毒瓶内熏杀,此法高效、便捷、省力,唯有一憾:不论操作多小心,难免会吸进一些尘土和小石粒。吸尘器采集的标本经过熏杀过夜后,倒入盘中,加入自来水,将漂浮的昆虫捞到另一个空盘里,再加水漂洗2-3次,最后用酒精冲洗一遍,虫体就能基本清理干净,随后便可装瓶保存(图8)。
图 8 冲洗吸尘器采集的步甲
自苏尼特右旗赛汗塔拉镇向东行驶20公里,抵达桑宝拉格水库。水库周边是沙地,生长着稀疏的植被(图9)。布黄盘、埋诱杯,随即开展采集工作。植被上有大量芫菁,还有少量瓢虫、蝽、角蝉、天牛,地上有鳖甲(拟步甲科)爬行。天门冬植物上还发现了负泥虫,这是我们今年在内蒙首次采集到这类昆虫。
采集到10点多时,大风骤起、大雨倾泻,我们只好匆匆返回县城。下午转战城区赛汗湖畔,在刺儿菜花上网捕了许多食蚜蝇和蜂,又在天门冬植物上发现几头负泥虫。17点,我们收回了污水处理厂的黄盘,返回宾馆整理标本。
图 9 桑宝拉格水库周边沙地环境
傍晚,我们再次返回桑宝拉格水库,在水库岸边的沙地里进行灯诱。虽然雨中午就停了,但风依然很大,气温较低,灯诱只吸引来少量昆虫。我走到水库的大坝上,发现这里有大量步甲——或许是大坝上的灯每晚都亮着,步甲在此处富集(图10),我们一下捉了上百头。
图 10水库大坝上富集的步甲
更为奇怪的是,仔细观看灯下的大坝水泥地面,能看到许多跳虫爬来爬去,它们体长只有1毫米左右,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我赶紧叫来抓跳虫的队员,用吸管捕捉了了一个多小时(图11),足足收获了上百头。这是一个新发现:跳虫虽然不会飞,却也会“上灯”,聚集在灯下的路面上。
图 11 水泥路面上捕捉跳虫
此外,在水库岸边近水处,我还发现了一些小型步甲、跳蝽和蠼螋。由于温度较低,它们趴在沙子上一动不动,用吸管很容易捕获。
夜间灯诱并非只需守在灯旁,还需要在附近巡视、夜采,这样能发现与灯下不同的昆虫。这是2000年我在高黎贡山采集时学到的经验,此后20多年的采集工作中,无论晚上是否进行灯诱,我从未放弃过夜采。
7月23日深夜,队伍迎来了一名新队员。韦丽娜完成动物所的室内实验后,从北京赶来,她的研究方向是熊蜂生物学。
7月24日早餐后,我们第三次前往桑宝拉格水库,收回了黄盘和诱杯,又在水边网扫到不少跳蝽,诱杯里捉到少量步甲,与灯诱捕获的步甲并非同一类。
队员们在草地和沙地上采集时,发现昆虫数量并不少,有草天牛、象甲、拟步甲等。我们还意外发现了三具羊尸体,这可真是个“宝藏”采集点!把尸体移开后,下面的各类昆虫四散奔逃,有葬甲、皮蠹虫、隐翅虫。专门采集隐翅虫的李洋同学乐坏了,立刻投入战斗。尸体和腐土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令人难以呼吸(图12)。其他同学也纷纷帮助,采集到了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昆虫,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图 12 李洋同学采集尸体下的昆虫
遇到好的采集环境,必须发挥集团作战的优势,大家协同采集(图13),既能提高效率,还能相互学习、识别昆虫,这也是组建考察队伍的重要目的之一。若是各自为战、散兵游勇,那就不能称之为队伍,顶多算是一个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
图 13 队员一起采集尸体下腐土内的昆虫
依依不舍地告别桑宝拉格水库这块宝地,队伍向第三个考察点进发。沿途我们遇到一处巨大的沙丘(图14),此地名为格德格尔,位于苏尼特左旗巴彦淖尔镇。沙丘上昆虫虽然不多,但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地方,当作放松的场地。大家在沙丘上欢呼拍照的同时(图15),仍不忘在周边仔细搜索采集——有植被的地方虫子更多(图16),我们又采到了许多芫菁、虎甲、食虫虻、叶甲和象甲,还有少量步甲。
要是我们带着帐篷,肯定会在这里扎营,至少采集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不过这只能等下次购置好装备,再卷土重来了。
图 14 格德格尔大沙丘
图 15 沙丘上的欢乐
图 16 沙丘旁采集
7月24日下午,我们到达了苏尼特左旗巴彦淖尔镇,联系好食宿——有蒙古包,也有普通房间,都很宽敞。之后到镇东南3公里处埋了诱杯,又在镇东南4公里的地方摆了黄盘。入夜后,麻烦不期而至:准备入住的蒙古包内,步甲四处爬行,蒙古包顶部外层沙沙作响,一看足有数千只步甲聚成一堆,还有些爬到了蒙古包内层,并不断从顶上掉落到桌面和地板上(图17),床上也有步甲在爬。有三名要住蒙古包的队员感到事情不妙,放弃住蒙古包,改住房间去了。我还是坚持住蒙古包,想看看步甲晚上到底能热闹到什么程度。
图 17 被扫出蒙古国的步甲
晚饭后,我和赵雨晨、刘奕辰几名队员先去夜采。镇子街道上,有亮光的地方满是步甲在爬,连墙壁上都是,几乎成了步甲的天下,很难见到其他昆虫。草本植物上偶尔能发现几头拟步甲,虽听到蟋蟀叫,却没捉到。到零点时,我们返回到蒙古包住地(图18)。
我进蒙古包,把床上的步甲打扫干净,也把地上的步甲扫地出门。熄灯睡觉,可能后半夜天气渐凉,又没了灯光,步甲慢慢不活跃了,我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次日检查床上,只有两三头步甲,并未对我造成不良影响。
图 18 温馨蒙古包
7月25日早上,我们去了昨天放诱杯和黄盘的地方,开始采集熊蜂。在村民家后山的山黧豆上捉到了几只熊蜂,并在天仙子植物的叶子上发现了蚜虫——这种植物叶面有长绒毛、还分泌粘液,蚜虫这类弱小昆虫很难在上面定居取食,但叶子背面叶脉处相对光滑,寄生着蚜虫,这也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植物上发现蚜虫,但数量不是很多(图19)。
图 19 肖苏洋同学采集天仙子上的蚜虫
2025年,蒙古高原降水明显比往年多,大部分草地郁郁葱葱,能见到大片裸露沙子的地方少而又少,我们决定第四站到更北的二连浩特考察。7月25日下午,从巴彦淖尔镇经过苏尼特左旗县城,再到二连浩特,一路上都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地。在二连浩特市恐龙风景区,这儿有典型半荒漠地貌,我们摆了上百个黄盘,捕捉戈壁滩上的昆虫(图20)。
图 20 二连浩特市郊戈壁环境里摆放的黄盘
晚上去二连浩特市天鹅湖边灯诱,地上只有稀疏的植被,我们看到了跳鼠,还捉到了干旱区典型的伪葬步甲。虽然虫子很少,但很珍稀,我很满意。回到市内的宾馆,门口灯下有大量步甲,和巴彦淖尔镇上的情况差不多,我又采集了上百头标本。
7月26日,我们赶往第五站阿巴嘎旗,分两个小分队:张能带领的小分队直接去阿巴嘎,我带领的小分队先到巴彦淖尔镇收黄盘和杯子,再顺小路到阿巴嘎。
阿巴嘎的步甲比巴彦淖尔镇更多,更猖狂。黄昏过后,路灯下漫天飞舞(图21)、地上快速爬行的全是步甲。宾馆的老板娘紧闭大门,怕太多步甲钻进屋,影响到住店的客人。我们反复解释步甲对人没有危害,老板娘半信半疑,还是担心虫子多了会影响她旅馆生意。
晚上去阿巴嘎城区边灯诱,是个兴奋而又痛苦的过程——灯一开,步甲就来,围着灯诱幕布飞舞,我们拿起昆虫网挥舞着捉步甲。有的落到旁边杂草上休息,我就拿盆子接着,把叶子上的步甲振到盆子里,一会儿功夫就装满了两大瓶,足有上万只。地面上的来不及捡,踩死了不少。一个小时过后,步甲越来越多,爬到大家的衣服上、头发上、脖子里,甚感骚扰。继续采集已无必要,就撤灯回去休息了。
图 21 夜晚路灯周围漫天飞舞的步甲
7月27日上午,在阿巴嘎旗城西1公里处,我们摆放了黄盘,采集蚜虫。在翻看杨树叶片的时候,我发现了取食叶片的锚小距甲(Zeugophora ancora Reitter,图22),属于距甲科,危害杨柳这类植物。其幼虫潜叶生活,成虫取食叶肉,由于个体微小(体长只有4~5毫米)、行动迅速,采集者很容易错失这类昆虫。我让几个队员都来帮助找,教给他们小距甲的识别特征,几个人抓了10多头小距甲,并拍了照片,算是在阿巴嘎旗的最大收获。
图 22 杨树叶背面的锚小距甲
从苏尼特右旗到苏尼特左旗,再到阿巴嘎旗,步甲的数量与日俱增,但三个地点的步甲比起恩格尔河来讲,只能说小巫见大巫。在恩格尔水库大坝上,点起诱虫灯的片刻间,步甲立马铺天盖地扑向灯诱布。
没几分钟,我们就无法靠近幕布了——即使退至离诱虫灯几米、十几米开外,还是不断有步甲飞到衣服上,越积越多,更有甚者爬入衣内乱钻乱咬,特别烦人。我和赵雨晨实在受不了,索性脱去上衣,光着脊背在灯周围挑拣拟步甲、蚁形甲、牙甲和稀有的小步甲,并放一个水盆接灯下的步甲(图23)。回到住地,我解开腰带,又从裤腰里抖出了十几头步甲,真是防不胜防。在恩格尔水库边,我平生第一次遭受步甲爬到衣服内啃咬,也是第一次这么痛恨步甲,摸到身上的步甲,直接掐死或掷地踩毙。
这几天灯诱到的步甲,绝大多数是婪步甲属的种类,虽然也有星步甲属、暗步甲属、猛步甲属的种类,但数量明显比婪步甲少。2025年步甲大爆发的原因并不太清楚,记得前些年内蒙古草原研究所的调查人员也送过我不少步甲,用大可乐瓶子装着,说是内蒙步甲大爆发,采了样品让我鉴定。估计步甲的大爆发跟前一年的气候温和、当年雨量充足、越冬步甲成活率高有关。不论怎样,内蒙草原上步甲着实过了一个大大的狂欢节,我在近30年的步甲采集中从未遇到过这种壮观的场面。
图 23 恩格尔水库边铺天盖地的步甲
在恩格尔河区域,熊蜂采集同样成果颇丰。在古墓群遗址的公路边、一个环形沙坑内,许多斜茎黄耆静静开放,熊蜂们纷至沓来,齐志伟、曹铭亮几个小伙子帮助韦丽娜抓熊蜂,换换采集工种,大家都很高兴(图24),不到一个小时就采获10多头。
图 24 队员集体抓熊蜂
7月28日,从苏尼特左旗的恩格尔河到正镶白旗的乌兰察布镇,我们选择了一条小路,行驶 15公里后,遇到淤沙道路,JMC房车首次陷入沙窝。
图 25 恩格尔河拖车
四野无人,附近唯有一个牧民借给我们拖车绳,却崩断两次,不得不再花很长路程返回恩格尔河,才借来一条钢丝绳,把JMC房车拖出(图25)。沙地环境里,BJ60表现出非凡越野动力,立了大功。接着三辆车返回恩格尔河,顺柏油路到巴彦淖尔镇,再去第六站——乌兰察布镇。
乌兰察布镇的环境和巴彦淖尔镇相似,昆虫没有新的收获。7月30日从乌兰察布去锡林浩特,在扎格斯台苏木,我们第一次在大麻上采到了蚜虫,然后穿过那日图苏木,在锡林浩特南部5公里处,又采到了4号蚜虫。7月份的内蒙并不是蚜虫的黄金季节,由于迁飞扩散,再加上天敌大量捕食和寄生,植物上的蚜虫普遍很少,很难找。但我们尽力寻找,争取每天有5到10号的蚜虫进账。
晚上19点到达锡林浩特市内,这是采集的第七站。在这里,队员万其鑫需要坐火车返回北京,然后随另一支队伍去西藏。我们又要迎接一名新队员——从东北林业大学来的金元元,她加入队伍采集鳞翅目昆虫。
锡林浩特风景如画(图26)。在锡林河边,我们采了3号蚜虫,旁边是典型的半荒漠环境(图27),大家觉得晚上应该在此地夜采、灯诱。我马上让JMC车带队员往这边集结。当晚的效果非常好,马自迈捉到了十多只大盲蛛,另有无数的拟步甲和步甲,大获全胜。
图 26 锡林九曲
图 27 锡林河周边环境
灯诱结束,返回路上再起波折——当我已驶上柏油路时,却见后车在另一条岔道上不动了,手机联系后才知道又陷车了。原来张能来的时候因天黑,未辨清路线,还没到大公路就拐了弯,车辆冲进了淤泥路段,差十几米就冲到锡林河里。我们紧急到锡林浩特市内买了救援绳,在前车的反复牵引下,JMC终于挣脱泥滩,BJ60又立新功。
浑善达克沙地考察完毕,8月1日我们便转战科尔沁沙地。翁牛特旗是考察的第八站,经过白音锡勒牧场时,我在光叶子的杨树上又采集了几十头小距甲。这种杨树可能是青甘杨(图 28),跟阿巴嘎的毛白杨不同,但小距甲是同一个种类。
图 28 小距甲的另一寄主——青甘杨
这里的蚜虫也多,肖苏洋丰收了——他只管坐在路上刷蚜虫,队员们一会儿就给他送来七八号蚜虫,肖苏洋坐享其成,喜上眉梢。他面前摆放着带蚜虫的植物,专注的神态俨然一位植物分类学者(图29)。
图 29 肖苏洋坐享其成抓蚜虫
继续前行到克什克腾旗经棚镇,在一处山坡上的稀树林停车采集(图30)。刚下车就看到熊蜂,大家齐心协力,半小时内采到近10头熊蜂。在这里,我们还发现了杉树上和荨麻上的蚜虫,肖苏洋又有了新的收获。
图 30 韦丽娜寻找熊蜂
翁牛特旗的住宿地选在玉龙沙湖旅游风景区,我们晚上灯诱获得了大量的蚁蛉(图31)和隐翅虫,夜采还得到土甲、步甲、蚁形甲。和前面七个采集点相比,步甲似乎已经过了高峰期,灯诱来的数量急剧下降。
图 31 追击大蚁蛉 Synclisis japonica (Hagen, 1866)
次日,我们来到西拉木伦河边,河水平缓流淌着,大家的心情很放松。在河边下黄盘、采蚜虫、捞水黾、吸隐翅虫,三个队员在黄昏之前还骑了马(图32)。
图 32 队员悠闲骑马
暮色四合,河滩悄然变身露天烧烤场,JMC房车的后勤保障功能发挥到了极致——用电瓶的电点上灯、支上烧烤架、从冰箱里取出云南石屏豆腐(图33)和馒头片。大家在采集间隙,享受着大城市里享受不到的悠闲和快乐。吃了烧烤就开始夜采、灯诱,这里海拔低,温度高,灯诱来的步甲比前一晚上多,还有许多小型蛾子,金元元抓了不少。
图 33 西拉木伦河边烧烤
8月3日,我们到了考察的第九站奈曼旗,在城市的北面,我们放置了上百个黄盘,还找了一块沙地(图34)晚上灯诱。灯光一打开,就陆续来了许多昆虫。奇怪的是,周围全是沙地,附近没有水塘,却立即招来很多水生昆虫——数量最大的是划蝽,还有牙甲(水龟),甚至还有水黾(基本完全在水面上活动的一种蝽)。
我们的疑问是:这些水生昆虫是躲避在潮湿的沙子里,还是从天而降?不得而知。我的判断是,雨季刚过,周围的临时水坑逐渐干涸,但水生的昆虫并没有完全离开或完全死去,而是躲避到潮湿的草根下或沙子里,一旦打开灯光,就爬出来朝灯光处聚集。
在此地,JMC又一次陷入沙子里,不过这次有经验了,毫不担心,没费什么大力气就拖出来了。我的BJ60永远值得信赖,从不拉胯。
次日,我们用无人机勘察这里的地形,详细观察,并拍了多张照片,确认在周围至少两公里的范围内没有河流、没有水塘,完全是黄沙和稀疏的植被(图35)。最近的水域在县城的旁边。
图 34 奈曼旗的沙地环境(灯诱处)
图 35 灯诱点周边的干燥环境(无人机拍摄)
带着这个疑问,8月4日我们到了考察第十个点——库伦旗。一整天我们都在沙地周围采集,白天去了中国科学院的治沙基地,放置了黄盘(图36),还选了一个沙漠里的灯诱地点,这儿比奈曼旗地点的沙子更多(图37)。
图 36 库伦旗治沙基地
图 37 库伦旗的沙地环境(灯诱地点)
傍晚,我们在城里订了手把肉、蔬菜和凉皮,打包带到灯诱地点,一边吃一边灯诱(图38)。这次有羊肉和啤酒,比西拉木伦河边的晚餐更丰盛。
图 38 库伦旗沙地里的晚餐
这里虫子也更多,有蟋蟀、螽斯、瓢虫、草蛉、大蚊、土元、蚁蛉、巨蝼步甲、虎甲,还有水生昆虫划蝽(图39)、水龟(图40),喜水的昆虫有圆步甲(图41)。此地仍远离水塘,但有不少水生或喜水昆虫,这和奈曼旗的灯诱情况很相似。
图 39 库伦旗沙地里的水生昆虫——划蝽
图 40 库伦旗沙地里的水生甲虫——牙甲(水龟虫)
图 41 库伦旗沙地里的喜水昆虫——圆步甲
两个沙地的考察采集告一段落,我们打算去包头固阳县——去年在那里调查过两次,今年的雨水多、虫情怎么样?应该再去调查一下,实现连续监测。从库伦旗去包头的路上,我们在正蓝旗的桑根达来停留,晚上灯诱到的水生昆虫还是很多(图42),周围也没见到水塘。
图 42 正蓝旗桑格达来镇灯诱的昆虫(有不少划蝽)
8月6日,队伍奔赴呼和浩特,在化德县德包图服务区,连续5天没开工的韦丽娜人品大爆发——她一路心心念念的熊蜂意外地密集出现(图43),我们在此服务区流连两个多小时,采集熊蜂30多头。
图 43 化德县德包图服务区采集熊蜂
同时,在呼市,张斌教授出手帮助,在郊区采了几十头熊蜂,瓶子不够用,有些还在网子里兜着(图44)。等我们到达时,张斌教授亲手把熊蜂交给韦丽娜,都是活的,供她饲养和观察。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一天采集的熊蜂量比她十多天采集的总数都要多,韦丽娜喜不自胜。
图 44 张斌教授帮抓熊蜂
8月7日,我们赶往最后一站,也就是第十一站——包头固阳县。这儿的草比去年深了许多,下黄盘时不得不把草踩平才能放平盘子(图45)。苜蓿很多,蜂类、蝇类也更丰富。
图 45 固阳县草地摆放黄盘
在固阳县,我们去了马鞍山景区,在莎草上见到了蚜虫——我以前从没在莎草上采到过蚜虫,这是我采集历史上的一个新记录,也给这次考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图 46 包头马鞍山莎草科植物上的蚜虫
从马鞍山景区回来,李宏亮老师和几个队员又去了附近果园,采了一些蚧壳虫,还收集了一些被虫子危害的苹果。李老师是队伍的劳模,几乎每天网扫都湿透了上衣后背,队伍中有这样的队员,很让人放心。
图 47 虫害的水果
晚上,我让店老板炖了一大锅手把肉,还买了巴盟凉皮,大家美美地吃了一顿。餐后打牌唱歌,缓解多日旅途的疲劳。
野外二十天,转眼即逝,大家工作虽然辛苦,但很快乐。现在,该回各自单位了,大家显得有些惆怅。张能和大家开玩笑道:“回家的路,越走心情越沉重。”是呀,马上又回到任务繁重的实验室和早已腻味了的园区,谁的脚步会不迟疑、不放缓呢?亲近自然,和虫子为伍,简单而有趣。快速奔跑的步甲,缓缓而行的盲蛛,毛茸茸的熊蜂,光彩夺目的芫菁(图48,图49,图50),都值得慢慢欣赏品味,为之痴迷,为之癫狂。
图 48 盲蛛
图 49 熊蜂
图 50 芫菁
野外考察虽然短暂,却是枯燥内卷生活中耀眼的一束光。这束光、以及追求这束光的顽强执念,有时虽会变弱或被压抑,但永远不会消失。它激励着我们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并随时准备着再次集结出发(图51)。
图 51 队伍合影
后记
2025 年夏季的内蒙古荒漠半荒漠考察,总时长20天,全队伍采集昆虫和无脊椎动物标本3万余号,拍摄照片3400多张,小视频150段,总容量36G,考察圆满成功。
8月8日,考察最后一天,张能和大家告别,然后从内蒙到哈密,从哈密到塔城、经过伊犁、喀什,出新疆进西藏。在阿里,他血压突然升高,身体严重缺氧,幸亏车上有制氧机,最后吸着氧坚持开到西藏较低海拔才脱险。我俩合作6年了,这个聪明能干的好帮手,千里走单骑,确实冒险了,他成功挑战国道219,大家既高兴又后怕。另一名队员万其鑫,7月31号离开队伍到西藏,跟着另一考察队采集一个月,没有高原反应,很幸运。其他队员则考察结束直接回各自单位,都平安。
感谢: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叶华老师添加编者按,河北大学马自迈、河北师范大学李洋、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韦丽娜三位同学修改润色,张能等队员提供部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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