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作文

小引：写作是思想的物化

古人云：” 言为心声，文如其人。” 做研究到深处，便发现实验只是手段，数据只是材料，

真正的功夫在写作——把混沌的思想，凝成清晰的文字；把私人的发现，化为公共的知识。

我常对学生说：实验做完了，只完成了一半；论文写成了，才算功德圆满。不会写作的

研究者，如同埋宝的矿工——挖出了金子，却无人知晓。科技写作，便是把这金子打磨成器，

让世人都能看见它的光芒。

科技写作有其法度。它不追求辞藻华丽，如《文心雕龙》所言” 文以载道”，追求的是精确

与清晰；它不追求情感抒发，追求的是逻辑与证据。每一篇好的科技论文，都是一座微型的逻

辑大厦，经得起同行的审视，耐得住时间的检验。且让我将这科技写作的心法，说与诸君听。

一、开宗明义·立其大纲

做文章最忌绕弯子。科技论文尤甚——读者时间宝贵，审稿人耐心有限，必须在开篇 30

秒内，让人明白你要做什么、为什么值得做。国际学术界有一套成熟的方法，谓之 CARS 模

型（Create a Research Space，建立研究空间）。这模型分三步，如登楼观景：

第一步，确立领域——”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先站在高处，俯瞰研究领域全貌。

引用核心文献，表明你对领域熟悉；概述研究现状，让读者知道这块版图已有哪些探索。

第二步，建立 niche——”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指出已有研究的不足或

空白。这是” 对症下药”，找到你的切入点。不是贬低前人，是诚实地指出：这里还有未解之

谜，那里还有改进空间。

第三步，占据 niche——”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概述你的研究目的、方法和主要

发现，阐明你的价值。这是宣示：这个问题，我来解决；这个空白，我来填补。

毛泽东写《实践论》，开篇便确立”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一领域，然后指出”

教条主义” 的局限，最后提出自己的实践认识论。这便是 CARS 的典范，立其大，得其要。

二、按部就班·条贯统序

科技论文有其固定的结构，谓之 IMRaD——Introduction（引言）、Methods（方法）、

Results（结果）、and Discussion（讨论）。这结构不是束缚，是桥梁，连接作者与读者，让复

杂的思想得以有序传递。

这顺序暗合人类认知的规律：先问问题（引言），再说怎么解决的（方法），再展示发现

了什么（结果），最后解释意味着什么（讨论）。如苏轼游庐山：” 横看成岭侧成峰”，从不同的

角度，看同一座山。

常见之弊：在引言中混入结果，如未熟之果，premature；在方法中讨论意义，如越俎代

庖，越位；在结果中解释原因，如烧酒掺水，不得其味。黄金法则：每个部分只做每个部分该做的事。引言只立问题，方法只说做法，结果只呈

数据，讨论只释意义。不越位，不缺位，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三、画龙点睛·拨云见日

讨论（Discussion）是论文的灵魂，是最难写的部分。国际学术界总结出” 十要诀”，如武

林秘籍，得之者可登堂入室：

一要回归问题——以重申假设、回答引言问题作为开始。使用相同的术语、时态、观点，

首尾相应，如《文心雕龙》所言” 首尾圆合，条贯统序”。

二要解释答案——说明为什么你的答案令人满意，而别人的不满意。提供正反论据，兼

听则明，偏信则暗。

三要阐明意义——回答”So What?”（那又怎样？）。你的发现如何影响我们的知识？如何

推动领域前进？这是” 文以载道”。

四要概括结果——简明概括主要含意，不管统计显著性。这是画龙点睛，不是画蛇添足。

五要评述因素——分析影响结果的各种因素，如何影响正确性。这是科学的诚实，知之

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六要指出局限——承认不足，但不道歉。局限是客观存在，不是研究者的过错；但局限

限制了普适性，必须指出。这是” 不卑不亢”。

七要联系知识——说明你的答案如何与现有知识相吻合。这是” 站在巨人肩膀上”，不是

自说自话。

八要简洁明确——可讨论一切，但必须简洁。托尔斯泰说：” 简洁是智慧的灵魂。” 科技

写作尤其如此。

九要展示创新——阐明创新思想的起源和过程。这是展示你的” 洞察力”，不是自夸。

十要展望未来——指出未来研究的方向，为后来者铺路。这是学术的传承，薪火相传。

四、删繁就简·文贵简洁

科技写作追求简洁，但简洁不是简单，是 MECE——Mutually Exclusive（相互独立），

Collectively Exhaustive（完全穷尽）。这是麦肯锡金字塔原理在学术写作中的应用。

金字塔结构：顶端是结论，一目了然；中层是 3-5 个论据，支撑结论；底层是数据和细

节，支撑论据。如造塔，欲立其顶，必筑其身，固其基。读者若时间充裕，可细读全文；若时

间紧迫，只看顶层和中层，也能抓住要点。

删减之道：删去所有” 显然”” 众所周知”——若真显然，不必说；若不显然，要说清楚；

删去所有不直接支撑观点的描述——无关的细节，是噪音；删去所有情感化、主观化的表达

——科技写作追求客观，” 我认为” 要换成” 数据显示”。欧阳修作文，先写长，再删短。他说：

” 作文之难，不在写，在删。” 删到不能再删，便是好文章。

五、有的放矢·知彼知己

科技写作不是自说自话，是与读者对话。你的读者是谁？这决定了你写作的高度和深度。

小同行——懂你的方法，但不懂你的具体研究。对他们，方法可简洁，重点讲创新。大

同行——懂你的领域，但不懂你的方法。对他们，方法要详细，让人能复现。审稿人——挑剔

的、时间有限的、可能疲惫的。对他们，逻辑要清晰，让他们能快速抓住要点。

钱锺书写《管锥编》，假设读者是饱学之士，故引用不注出处；写《围城》，假设读者是

普通大众，故语言通俗幽默。科技写作亦然——要知道你的读者在哪里，然后调整你的写作高

度。

实用之法：每段第一句是主题句，让读者快速浏览，也能抓住要点；图表自明（self

contained），不看正文，也能懂其七八；摘要独立成篇，不看全文，也能略知大意。

六、千锤百炼·精益求精

2好文章是改出来的。海明威说：” 第一稿都是垃圾。”（The first draft of anything is shit.），

这话虽粗，却是真理。

第一重：宏观修改——看结构。IMRaD 是否清晰？逻辑是否连贯？论点-论据-论证是否

完整？这是” 大手术”，可能需要重写整个章节。

第二重：中观修改——看段落。段落之间过渡是否自然？每段是否只有一个中心思想？

这是” 调整”，可能需要移动段落、增删内容。

第三重：微观修改——看句子。是否简洁？有无冗余？术语是否一致？标点是否正确？这

是” 润色”，需要逐句打磨。

修改的时间分配：写作只占三成，修改占七成。写完后放一两天再改，如隔岸观火，问

题自现。再请同行审阅，如借他人之眼，盲区自明。

七、屡败屡战·锲而不舍

写作不是一帆风顺的。卡壳、焦虑、自我怀疑，都是常态。关键是如何恢复，如何继续。

” 写不出来” 怎么办？——先写大纲，再填内容；或先写最容易的部分，建立信心，再攻

难关。如爬山，先走缓坡，再走险峰。

” 完美主义” 怎么办？——接受” 先完成，再完美”。第一稿允许粗糙，如毛坯房；修改才

是装修，如精修细琢。

” 审稿人恐惧” 怎么办？——把审稿人想象成帮助者，不是敌人。他们的质疑，是帮你发

现问题；他们的建议，是帮你改进文章。

退稿怎么办？——分析原因：是选题问题？是方法问题？是写作问题？针对性修改，换

期刊再投。如袁隆平研究杂交水稻，九死一生，终获成功。科研之路，本就不是坦途。

八、融会贯通·知识整合

文献综述，是写论文的人都要过的关。孟子曰：” 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 做综述的

人，自己先要弄清楚领域的来龙去脉，才能让读者也跟着清楚。

许多人把综述写成流水账——张三这么说，李四那么说，王五又说⋯⋯罗列了一大堆，

其实什么都没说清楚。这不是综述，是文摘索引。好的综述，是绘制一幅知识地图，让读者看

了就知道：这个领域从哪里来，现在到哪里去，哪里还有空白。

达尔文写《物种起源》，他综述了当时所有的生物地理学、古生物学、胚胎学证据，这些

证据分散在不同的学科、不同的文献里，但达尔文把它们组织起来，提炼出自然选择理论——

这就是综述的力量。它不是把文献堆在一起，而是从碎片中发现规律，从分歧中找到共识，从

已知推向未知。

综述的质量，可以用四句话检验：是否覆盖了该领域的核心文献？是否公正评价了不同

学派的观点？是否清晰指出了研究空白？是否自然引出了你的研究问题？答得上来，便是好的

综述。

九、萃取精华·字字珠玑

摘要，是论文的门面。读者拿到一篇论文，往往先看摘要——如果摘要无聊，读者就放

下了；如果摘要精彩，读者才继续往下读。所以摘要的功夫，是用最短的篇幅，传递最准确的

信息。

古人作文讲究” 立片言而居要”，摘要便是论文的” 片言”。国际学术界总结出摘要五要

素，研究问题要明确，研究方法要交代，主要发现要量化，研究意义要说清，关键词要精准，

此五要素如五音相成，少一个都不和谐。

摘要有四忌：忌引用参考文献，摘要应独立成篇；忌使用缩写词，除非文中定义过；忌

包含图表，摘要是纯文字；忌过度承诺，” 首次”” 突破性” 等词，没有充分证据不要用。

写完摘要，要做四项检验：独立性测试——不看正文，能否理解研究内容？完整性测试

3——是否包含问题、方法、结果、意义？吸引力测试——能否在 30 秒内抓住读者兴趣？准确

性测试——是否与正文完全一致，有无夸大或缩水？

居里夫人写放射性研究摘要，她用简洁的语言准确传达了复杂发现的核心价值，既真实，

又吸引。这便是摘要的典范：不是论文的缩写，是论文的广告；不是压缩，是提纯；既要准确

传递信息，又要引发阅读兴趣。如同苏州园林的月亮门——小小一方，内有乾坤；门槛虽低，

意境不浅。

余韵：从写作到传播

科技写作，表面是作文，实则是知识传播。你做了一个好实验，得了一个好结果，这只

是完成了一半。只有写成论文，发表出来，被同行阅读、引用、验证，才算落地，才算真正进

入了人类的认知版图。

从这个意义上说，科技写作是研究的最后一公里，也是最重要的一公里。不会写作的研

究者，如同会做饭却不会上菜的厨师——再好的食材，也到不了食客的桌上。

《论读书》教人如何输入，《论作文》教人如何产出。读与写，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如

车之两轮，相辅相成。读书使人充实，讨论使人机智，笔记使人准确，作文使人精确。只有既

会读又会写，才能在学术的道路上行稳致远。

四月芳菲，不仅是读书的好时节，也是写作的好时节。愿你在读书中思考，在思考中写

作，写出好文章，做出真学问。

且思，且写，且改。

于达仁，乙巳年四月于哈尔滨工业大学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