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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十月是父亲和母亲九十岁生辰
受权发布黄晓宇文 黄安年的博客2026年10月1日发布 第40187篇
按:按照女儿的建议,在金秋十月伊始发布她们所撰写的文章。********************************
九十岁了,按照常理,应该是一桌寿宴,邀亲朋故旧举杯共祝。但我们觉得对父母而言,最好的礼物或许不是一场热闹的筵席,我们想借这个生日,说一说父母退休后这近三十年的博客写作,以及背后藏着的他们怎样理解时代、怎样渡过晚年的方式,更是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数字时代,用二十年的坚持,向这个飞速变化的世界输出两位学者和老者的观察与思考。
一, 退休后开博客
父亲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曾任中国美国史研究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在美国经济史,移民史、北美铁路华工史领域深耕数十年。
1998年退休后,父亲并没有真正停下来。2002年,他创办个人网站“学术交流网”,以“学术为公、资源共享”为宗旨,五年间发布各类文章和信息两万余份,累计访问量超过321万人次。 2007年3月,科学时报记者来信建议他在科学网开博客,随后科学网总编亲自邀请。父亲坦言顾虑:“我是个纯粹的人文学者,在自然科学精英的网站上建博客有人看吗?”总编回答:“博客是专家学者表达观点的好形式,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都是互通的。” 2007年3月7日,父亲的博客正式落户科学网。那一年,他七十一岁。 开博仅25天,发布文章166篇,登录人次突破1万,在科学网博客排行中居第三位。他为此撰写了第一篇博文《我为什么在科学网开博客》,开宗明义地宣告了此后近二十年的写作宗旨——“学术为公、实事求是、与时俱进、资源共享”。
二、博客传奇
数字时代潮起潮落,但父亲博客中的数字,每一笔都浸透着坚持。
时间点 | 累计浏览量 |
2007年改版前 | 300万次 |
2013年 | 1000万次 |
2023年12月31日 | 8700万次 |
2025年12月31日 | 超过1亿次 |
2026年8月31日 | 超过1.15亿次 |
2007年3月7日以来至2026年9月30日,总共7142天,发文40180篇。图片377657张,11571万人次,日均16201人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近十九年间,他从七十一岁跨入九十高龄,几乎日日不辍。2025年12月,他一个月发布博文217篇,平均每天7篇,创下多年来月度发文新高。父亲自称这些博文“绝大部分具有原创性、学术性、普及性、知识性、见闻性、即时性”。 这一数字的“含金量”,在于它不是一时的爆发,而是近二十年的持续积累。在年轻人博主以算法推荐和爆款内容追求瞬时流量的时代,父亲用“长效胜于畅销”的方式,筑起了一座数字时代的学术丰碑。 父亲开始写博客的时候,微信、抖音、B站、小红书都还没有出现。他的年纪,也注定他不会去追赶那些后来的浪潮。但把他的博客放在今天年轻人博主的坐标系里,1.1亿的浏览量,属于一个无法用常规标准衡量的“传奇水平”。这不仅是数字的比较,更是“耐力赛”和“冲刺赛”的差异.
维度 | 黄安年先生 (90岁) | 典型年轻人/博主 |
总访问量 | 超过1.1亿人次 | 百万到千万级。如00后博主全平台20万粉丝,单条视频290万播放;如技术博主一年206万访问。 |
创作周期 | 近19年(2007年至今),持续稳定更新 | 多为几年内的爆发式增长,节奏快,更新周期短。 |
内容特点 | 学术性、知识性、见闻性,个人原创为主 | 多样化,以流量为导向,强调爆款和话题性。 |
影响力模式 | 长效积累,靠内容深度和持续性形成“口碑”效应 | 爆发式传播,依靠算法推荐和热门话题快速走红。 |
为什么说这是传奇水平? 时代开创者。2007年、71岁时开通博客,那时很多年轻博主还没出生。他是中国最早一批知识分享型博主,见证了博客时代的兴衰。 超长“马拉松”。相比年轻人追求“爆款”,他的成就建立在近19年、4万篇博文的累积上。他自己总结为“常效胜于畅销”。这种几乎日更的坚持,绝大多数年轻人做不到。 学术价值的持久力。他的博客本身就是一部个人学术史。一篇关于美国历史的学术随笔,可能持续多年被研究者引用,远非追逐热点的内容可比。一项研究也指出,高质量的学术博客因其准确和有用,能在学术界获得“流动的权威”。 所以,父亲的1.1亿浏览量的“含金量”在于时间、学识和坚持的累积。年轻人可能用几年达到千万粉丝,但他用一生学识和近二十年如一日的笔耕不辍,筑起了一座数字时代的学术丰碑。
三、博文之内,是两位学者的完整世界: 从治史到观世, 从红楼到人间
父亲从年轻时代起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博客自然而然地成为他几十年日记的延伸和扩展。翻阅博客目录,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广度与系统性:美国问题研究、社会保障研究、纪念沉默道钉、世界历史研究、学术问题评论、教育改革思考、民生问题小议、个人所思所想、个人所所藏资料……从学术批评到书评时评,从美国铁路华工史料到日常生活见闻。
父亲首先是一位历史学者。几十年的历史学训练,使他习惯于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的习惯并没有停留在书本、课堂和论文里,久而久之,也成为他观察现实世界的一种方式。翻看他的博客,内容早已超出传统的、狭义的美国史或世界史框架。有学术,有教育,有社会保障,有国内外见闻,有现实社会,也有个人所思所想等大量民众、社会史学内容;后来又越来越多地出现旧照片、书信、师友、藏书、家谱和家庭资料。父亲自己把这些概括为“所见所闻、所感所悟、所思所想”。历史是他的专业,却没有成为他的边界。退休以后,少了固定的课程和日常事务,他的视野反而慢慢展开。从“治史”,逐渐走向更宽的“观世”。
父亲在博客公告栏中写道:“记叙平凡而伟大时代生活所见所感所闻所想每一天,乃历史学者的责任担当。”这句话,或许是理解他近二十年博客生涯的钥匙。他们不仅记录学术,也记录时代。从2007年开博至今,他见证了博客时代的兴衰、移动互联网的崛起、人工智能的来临。他以一位历史学者的眼光,观察着“这个伟大的快速转折年代,这个当代经济全球化加速的时代,这个加快振兴中华文明进程的时代”。
同时享誉盛名的红学家母亲的文章和学术足迹,经授权也一篇一篇地出现在博客里。学术论文、书评、回忆师友的散文、旧信、手稿、照片、被采访的记录……父亲用他的方式,把母亲大半辈子的文字,一点一点搬到了数字世界里。
有影响的学者评论吕启祥的书稿,“以细腻的文本细读体察人物心境、揣摩文本深意,于微观字句中见匠心,于整体文脉中观情怀。”有红楼梦研究生专门以吕启祥治学撰写硕士论文,有学者在《红楼梦学刊》上发表长文谈吕启祥红楼梦研究。
母亲的《红楼梦》研究,同样有一种“观世”的目光。她曾说,读《红楼梦》是她的“精神家园”。她从红楼人物和故事里,看到的是人生、是艺术、是审美。母亲的着眼点,始终落在《红楼梦》作为“文学作品”的本性上。她认为,作品的不朽价值,无论是社会的、历史的、哲学的,无不仰赖其审美品格来实现。阅读中凡会心处,常有诗意美感在焉。她为自己的书取名“会心录”,正是取此意——所发皆为真诚的“会心”之言。 她写《红楼梦》的“超验之美”,说“一个从科学角度已经完全可以被认知的对象,从生命或审美的眼光看却仍然可以是神秘的”。她认为,《红楼梦》中精妙鲜活的经验世界已令人叹为观止,那惝恍迷离的超验之美更具无穷的魅力。面对作品,“心灵的体悟往往比科学的解读更接近它的原味”
母亲的红学研究,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考据。她读《红楼梦》,读的是人生,是艺术,是审美。“观世”和“会心”,其实是一回事——都是用一种长期的、专注的眼光,去理解这个世界。通过父亲的博客,获得了另一种延续。而父亲的历史研究,也因为母亲的文字,多了一层文学与人生的温度。母亲保存着大量信件,经过父母亲的共同辨认和整理陆续发布的博客上,母亲亲历的当代红学活动,经过整理印成含有801张照片的《红学师友》影集,倾注了他们共同的心血。
四、一座没有围墙的线上书院
父亲的博客,从第一天起就不是私人日记,而是一个向所有人开放的知识平台。
“学术为公、资源共享” 这八个字,他写了近二十年,也做了近二十年。
数万篇博文中,有大量学术资料是父亲亲手整理、校对、编目后无偿公开的。美国铁路华工史料、世界历史研究文献、社会保障研究资料、教育改革讨论、红学研究信息……这些内容,如果放在付费数据库里,都是需要购买才能查阅的。但父亲把它们全部放在博客上,任何人,只要有一台能上网的电脑,就可以自由阅读、引用、下载。
2023年,父母将所藏世界现代史研究、美国史研究、红楼梦研究、文史综合图书总共7445册,无偿捐赠给了北师大珠海校区图书馆。又将所藏数百册英文图书无偿捐赠给北师大历史学院,所有图书均一一编目并发布在博客上,以便资源共享。他们说,等学术年谱等基础资料编好以后,还要继续捐赠。
父亲还持续编制每一百篇博客的目录,给博文逐篇编号,整理书信、手稿、影像资料,计划在2027年内全部实现电子化。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报酬,也没有任何机构要求他做。他做,是因为他觉得,这些资料应该让后来的人找得到。
因此到了今天,父亲的博客已经很难简单理解成一个发表个人意见的平台。它慢慢成为一个不断生长的个人资料库。有学术,也有生活;有中国,也有世界;有今天,也有过去;有父亲的历史研究,也有母亲的红学研究;有同行师友,也有整个家庭和家族。许多事情原本彼此分散。时间长了以后,却慢慢汇聚在一起。
他们的读者遍布天南海北——有同行学者,有后辈学生,有偏远地区的研究者,也有偶然点进来的年轻人。他的博客像一座没有围墙的线上书院,不问来者身份,不论年龄长幼,只要愿意,都可以走进来读一读、想一想、留个言。
两位九十岁的老人,用近二十年的时间,把“学术为公”四个字,从口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公共资源。这本身就是一种公益。
五、那些看起来琐碎的记录
父母走遍了中国,主要是通过参与他们的学术年会和活动以及访亲拜友,他们也多次足迹北美。我们不愿意简单称为旅游。对于他们来说,很多时候,行路也是研究和观察的一部分。 一趟旅行结束了,对很多人来说事情也就结束了。对父亲来说,却往往才刚刚开始第二部分:整理照片,核对路线,查找资料,想一想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然后写下来。所以“到过哪里”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到过以后,他仍然愿意花时间去理解。 重新翻看父亲这些年的博客,我们越来越觉得,“琐碎”本身也许恰恰值得说一说。 他的博客里当然有对重大问题的讨论。但更多时候,写的却可能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一次见面,一场学术活动,一位学生来访,一个老朋友,一条街,一次旅行,一封几十年前的信,一张旧照片,甚至只是那一天生活中看到的一件事情。 如果只读其中一篇,有时确实会问:这样一件事情,也值得写下来吗?可是十篇、一百篇、上千篇,一直到今天数万篇,再把它们放到一起,感觉就完全不同了。原来那些散落的点开始彼此关联。中国与美国联系起来,过去与今天联系起来,专业研究与普通人的生活联系起来。旅行、社会、老师、学生、朋友和家人,也慢慢联系起来。 单篇看,是片段。多年以后再看,却形成了一种连续的观察。它当然不是一部事先设计好的宏大著作。父亲当初写每一篇的时候,也未必想到有一天要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但是时间本身把这些记录重新组织了起来。一点一点的记录,最终串成了一条线;许多原来细小甚至琐碎的片段,慢慢构成了一个更大的观察框架。 在这个框架中,可以看到一位历史学者和一位红学家,几十年来怎样理解中国,又怎样观察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他们站在一个普通人的位置上,同时带着长期形成的学术眼光,把自己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知道和想到的一些事情留下来。这些观察未必完整,也必然带有个人的角度。但这也正是它们的意义所在。
六、从世界,又回到一个个具体的人
父母的目光不断向外打开,但这些年也越来越多地回到身边的人。老师、同事、学生、朋友、父母、兄弟姐妹、以及整个家庭和家族。 2026年,为了弄清一张姐弟五人的老照片究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拍摄,父亲重新去翻过去的记事和相关资料。他认为历史照片最基本的几个问题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了一张家庭照片如此认真地追寻时间和地点,这件事情很小,却很像父亲。对家里人来说,它可能只是一张难得的合影。对一个做了一辈子历史的人来说,他还希望知道照片背后的故事。当这些事情弄清楚以后,一张照片便不再只是一张照片。它有了人物,有了时间,也有了来龙去脉。于是,也有了自己的历史。 这些年,家谱、旧信、照片、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经历、师友之间的往来,都一点一点进入他们整理的范围。过去我们也许会把这些看成老人对往事的留恋。现在却越来越觉得,这与他一辈子的历史研究其实并没有那么远。国家有历史,社会有历史,学术有历史。一个普通家庭,同样有自己的历史。父母走过不少地方,看过外面的世界。到了晚年,目光又越来越多地回到离自己最近的人。有时候我们会觉得,走得越远,也许越知道来处值得珍惜。
七、数字时代里的养老价值
退休以后可以有很多种生活。有人喜欢旅游,有人享受休闲,有人把更多时间留给家庭、朋友和个人爱好。这些都是很自然、很好的选择。父母也旅行,也探亲,也享受家庭生活。但是他们的选择还有另外一个特点:退休没有停止探索。 能走的时候,他们出去走。后来出行少了,就更多回到书桌前。写东西,读资料,整理书信,辨认照片,和年轻人交流,继续关心世界又发生了什么。他自己把退休后的生活称作“退而不休,笔耕不辍”。 九十岁,当许多同龄人早已远离数字世界、安享晚年时,父亲每天打开电脑、登录后台、编辑图文、点击发布,以平均每天七篇的速度,持续向这个飞速变化的世界输出一位学者的观察与思考。他的读者遍布天南海北——有同行学者,有后辈学生,也有偶然点进来的年轻人。他的博客像一座没有围墙的线上书院,不问来者身份,不论年龄长幼,只要愿意,都可以走进来读一读、想一想、留个言。 父亲曾在日志里写下:“新媒体的出现赋予了我们每个人一种能力——让个体的声音不再湮没于时间的洪流。”他用近二十年的时间践行了这句话。我们想说,父亲,您在数字时代留下的这1.15亿次点击、40180篇文章、7142个日夜,就是您作为一名历史学者,对“时代记录者”这个身份最有力的回答。这比任何一场寿宴上的掌声,都更绵长、更深远。 职业可以退休。好奇心却不一定需要退休。原来的工作可以结束。学习却没有必要结束。走得少了,世界也不一定因此变小。一个人仍然可以有关心的问题,有愿意做的事情,有可以交流的人,也有第二天醒来以后还想接着完成的工作。 年轻的时候,我们更多考虑怎样工作、怎样有所成就。到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也许还需要学习另一件事情:怎样继续生活。不是简单把时间填满,而是仍然能够找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他们的方式只是许多可能中的一种。但对我们和们一家来说,这是一个真实而熟悉的样本。
八、九十岁,依然是进行时
2025年12月,父亲以89岁高龄创下月度发文217篇的新纪录。他在公告中坦言“深感时光飞逝,力难从心”,却仍在继续。他计划在2027年内完成所藏书信、手稿、影像资料的编目整理,全部资料工作将实现电子化,便于自己和读者检索。
2026年2月5日,他的博客访问量突破1.1亿人次。这1.1亿次的点击背后,是两位学者对“学术为公”信念的身体力行,是6849个日夜的坚守,更是一个“平凡而伟大时代”的微观记录。
四万篇博客也好,累计超过1.1亿人次的访问量也好,这些数字当然值得高兴。但今天真正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数字后面的两位老人仍然在那里。仍然对世界保持兴趣。仍然愿意问问题。仍然愿意写下自己的观察。也仍然有一些自己觉得值得去做的事情。
作为子女,我们深知这背后是怎样的毅力。从1958年站上讲台,到2007年开通博客,再到今日九十高龄仍每日笔耕,他用的是一条最笨拙却也最扎实的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学识与思考化作文字,留给时代,留给后人。父亲说,一个人在一段时间里超负荷运转并不困难,难的是连续几十年如此。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这种难能可贵的坚持。 九十岁,只是人生中的一个节点。因为这个数字特别,我们愿意在这里稍稍停下来,看看前面走过的路,回望一下,至于九十岁以后他们还会写些什么、关注些什么、留下些什么,我们并不知道,也没有必要替他预先设想。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很多事情只有走到了那里,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键盘敲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这个世界:两位九十岁的学者,从未与时代脱节,正在以最当代的方式,书写着他们自己的历史。寿宴的掌声一时,数字时代的回响恒久;他们用二十年如一日的敲击,换来了比任何宴席都更广阔的生命延展。您们是这个时代最值得被记住的“银发博主”。
父亲母亲,九十岁生日快乐。愿您身体安康,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至于九十岁以后还会有什么新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我们愿意慢慢看,也愿意继续听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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