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发现，人类通常在两岁左右才逐渐产生自我意识，才会认为镜子中的镜像是自己。

“我”就是指虚构的能力，因为我本不存在；但虚构不等于无，虚拟也是一种存在。

按照本书作者的观点，意识既有先天的形式，也有后天的形成。意识有个先天的种子（元意识），同时意识的形成也需要后天的实践。自我意识是一种基于约束条件的最优化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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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看一个故事，曾经轰动一时的“狼孩”。1920年在印度加尔各答，人们发现有两个用四肢走路的“怪物”，尾随在三只大狼后面。后来人们把狼打死，在狼窝里发现了两个裸体的女孩，大的七八岁，小的只有两岁，人们把她们送到孤儿院，小的很快死去，大的活到十六七岁。这种被狼抚育大的孩子，生理结构与身体发育与一般儿童似乎没有本质的差别，但在心理活动方面却相去甚远。狼孩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单调的声音，不懂人类的衣食住行，不会计算、思考问题；见人恐惧紧张，用手脚爬行四肢行走；白天蜷伏在黑暗的地方睡觉，夜间潜行且夜视敏锐，每天午夜三点左右要引颈狼嚎一阵；怕光、怕火、怕水，也不让洗澡，即使天气寒冷，也要撕掉给她穿上的衣服、摆脱给她盖上的毯子；她用鼻子四处嗅闻，寻找食物，嗅觉特别灵敏；不吃素食，喜欢吃生肉，不吃人手里的，只吃扔在地上的，吃肉时用牙撕、不用手，舔食流质。

后经悉心教育训练，狼孩两年后才学会站立，四年后才学会6个单词、七年后才学会45个单词；六年才学会直立行走（但快跑时仍四肢并用），并能用手吃饭、用杯子喝水。八岁时只相当于6个月人类婴儿的智力水平；十六七岁死前，只相当于3、4岁人类幼儿的智力。

这个故事表明，人的心理能力并非天生固有，而是后天社会实践的产物。正因为人参与社会性劳动，其智能才远远超越动物，人脑才由此发展出独有的高级心理形式——意识。人的心理活动从产生方式看，是大脑对外界刺激所作出的高级神经反应；从内容上看，则是对客观现实的反应。狼孩之所以拥有人脑却缺乏人类的心理活动，正是因为早期缺乏人类的社会实践。可以说，若脱离人类社会生活与实践，即便大脑健全，心理也无法正常发展。狼孩回归人类社会后，经过细心培养，心理状态逐渐恢复正常；但由于错过了关键的启动和初始化时间节点（发育窗口期），导致发展较为迟缓。

美国心理学家杰罗姆·卡根（Jerome Kagan）认为人不是一生下来就有自我意识，而是一岁半到两岁（周岁）之间才开始出现。比如，拥有在镜子里认出自己的能力是自我意识发展的一个重要节点。在镜像红点实验中，研究者将红点标记到婴儿的额头。如果婴儿能够意识到镜子里是自己，就会用手去扣自己的额头。而一岁半以前的婴儿都不能意识到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

在最初阶段，自我只是孩子意识中的一个外部对象（客体），因此孩子常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比如“乐乐要吃糖”。生命的最初几年，孩子的意识和记忆是零散而不连续的，还没有明显的自我意识。随着年龄增长和意识内容的丰富，主观感受越来越强烈，孩子开始使用第一人称来指代自己。

人类在两岁前难以形成长期持久记忆，主要是因为负责长期记忆的海马体尚未发育成熟，致我们对两岁（甚至六岁）之前的事情都很少能记住。但这并不意味着早期体验毫无意义，虽然具体记忆未被保留，但它们对大脑能力的塑造至关重要，如培养记忆力、空间感知和逻辑推理能力等。虽然记忆和印象没有了，但长远来看却更有意义，正如哲学家桑德尔所说：“学习的本质，不在于记住那些知识，而在于它触发了你的思考（以及塑造了你大脑的神经网络结构）”。

思考：正因为两岁前大脑尚无长期记忆能力，因此我们那时的记忆碎片还没有一个主体，导致了那时我们还没有“自我”的概念，也缺乏对自我的完整意识。研究发现，人类通常在两岁左右才逐渐产生自我意识，才会认为镜子中的镜像是自己。

有一种观点认为，一个连续的“我”，或许只是记忆编织出的美丽幻象（虚构）。自我本身其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你只能去感受它的存在。“我”就是指虚构的能力，因为我本不存在；但虚构不等于无，虚拟也是一种存在。特定的意识状态是由多种因素紧密交织而成的关系网络，不可能完全将它拆解为彼此独立的部分。所形成的愈发复杂而精微的感受，与多巴胺等价值系统不断发生有意识的联结耦合，催生出丰富的情绪和主观体验，并在人际互动与情感关系中逐步深化——于是，高阶的“自我”就这样逐渐浮现出来。这种观点有种“物自生”的意味，即认为意识不是他物所生。

因此，我们所体验到的意识，源于多个负责不同功能的神经细胞群协同运作、共同作用，形成一个不断变化的功能整体，被称为“动态核心”。所谓“动态”，是指我们的意识始终处于流动之中、不断变化，不断有东西失去你的注意，有新东西进入你的意识，形成一种持续流动的“意识流”（当然，意识也可以偶尔不连续，比如顿悟或者喝酒后断片）。因此，意识可认为是对自我全局整体时空（长期的，包括过去，现在，将来的延续）的感受，是总的枢纽和决策指挥中心。

相比而言，古希腊柏拉图的认识论带有明显的天赋论色彩，集中体现在他的“回忆说”（Theory of Recollection）。他认为人在出生之前，灵魂在进入肉体前就已经认识了理念世界，即有宿慧、先天的知识（“我们在出生以前就有关于一切本质的知识”），出生后因肉体的干扰而遗忘了这些知识，学习的过程便是通过感官的刺激来回忆灵魂前世所知晓的理念。例如，当我们看到现实中的美的事物时，会激发我们对“美”这一理念的回忆。他的知识观具有神秘主义倾向，认为真正的知识是对理念的把握，而感官所获得的认识只是意见，因为感官世界是多变的、不真实的，唯有理念世界的知识才是永恒而确定的。因此，柏拉图认为灵魂在前世已接触过理念世界，在今生通过对具体事物的记忆能够重新发现这些永恒真理。因此，学习本质上是一个“回忆”的过程。

按照本书作者的观点，意识既有先天的形式，也有后天的形成。意识有个先天的种子（元意识），即元意识，这股原始的力量像发动机一样在源源不断地驱动着你去不停思考，参见章节“5.7.4.1  “频率发生器”：元意识（Meta-Consciousness）”。正如语言学家乔姆斯基认为，人学习语言的能力是天生的（“先天语言能力说”，Innate Language Capacity Theory）。另一方面，意识的形成也需要后天的实践，即意识是和外界环境感知、交互、反馈的产物，正如前面狼孩的例子，以及章节“5.7.4  WHY意识神经网络动力模型：分层与反馈”中所讨论的意识流驱动流程。

我们可以作一个猜想：既然已经有先天的元意识，这应该是一种纯净的、理论意义的意识（类似于柏拉图的理念世界），那为什么还要把它们“种植”进人类的大脑进行新的孕育？可能的答案是：理论意识虽然完美，类似于数学上的绝对完美，但无现实意义。人生意义就在于将这些完美的理论思想实践落地到客观具体的物理世界中。因为在现实世界中，会有各种边界条件、约束条件和限制条件，彼此相生相克，才能真正体会到完整性、精妙性以及真实性；而理论意识这种纯正完美就过于理性化，要么过于简单、要么不必要地过于复杂。人生的意义在于在有限的客观边界条件和约束下创造最优解。更多讨论可参见章节“8.2.9.2  为什么要追求“合一”？”、“2.34.39 体验主义：有限理性、有限资源、有限时间、有限空间、有限条件下的最优化过程和最适应结果”、“3.9.5 人生意义是是约束优化：若没有约束条件，则方程无解”、“4.14.4 一切都是最优的安排：求优选择”、“6.7.3  宇宙诞生于统一的意识界（非人格神、泛神论）：1”。

自我意识后天形成的底层逻辑是基于：独立个体在有限（受限）状态下的最优化。有限状态是指有限资源、有限时间、有限空间、有限理性等等，不能什么都不缺（即无限丰富），如果什么都不缺，就没必要区分这是你的、还是我的了，也就没必要把自我单独分离出来了。同理，独立个体（自我甚至自私）而不是集体主义，也是因为如果多个混在一起，即：你的就是我的，那也没必要形成单个的自我和个体意识了。最优化是指独立个体（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死攸关的唯一负责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要满足自己的需求（消除饥饿、获得多巴胺等），就非常需要精打细算，正如进化论也是一个最优化过程，以寻求当前环境下的最适应和最匹配。

因此，自我意识是一种基于约束条件的最优化结果。所谓约束条件，就是边界感的树立。小孩两岁左右开始有“自我”的概念，知道了自己和别人的区别和边界。随着年龄成长，他会不断树立各种边界感，能区分桔子和苹果的不同，区分爸爸和妈妈以及跟其他人的不同，也能区分“好与坏”这些伦理概念的边界。真正的成熟不是学会周全，而是懂得边界。

当然，意识仍是个未解之谜，本节的内容只是一种讨论和猜想。还有更多的细节问题可以深入思考，比如：全身深度麻醉让意识休眠的原理？人的情绪激素上下波动曲线，这可不可以视为意识的发条（驱动力）？人的自我意识一开始是沉睡的，需要足够的动力去唤醒，幼儿是否是因为激素动力不够，导致一开始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动物是否也有自我意识，只是人类的意识相比之下更加深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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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哲学一吴怀宇”（中国科学院博士、北大博士后）作者主页：www.OpenDAI.org；邮件：huaiyuwu@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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