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仅有稳定性不足以构成优秀的叙事。当代图文作品——从政治波普的拼贴到实验绘本的空间游戏——常常有意识地偏离稳定性，制造结构的张力。其中政治波普的拼贴手法在创作中十分典型，比如苏联的政治波普会把伟大导师和可口可乐放在一起进行拼贴，国内艺术家王广义也采用中国图像搭配西方图像的拼贴方式，这类拼贴通过打破常规的组合，刻意偏离视觉与逻辑的稳定性，制造出强烈的结构张力。这并非叙事的失败，而是意义生产的高级策略。

结构张力的运作机制，正是俄国形式主义提出的“陌生化”理论。它打破人们自动化的感知惯性，迫使读者从关注“看什么”转向探究“怎么看”。当图文出现空间错位（如文字侵入图像内部破坏透视）、时序混乱（如图文互否时间标记）或信息冲突（如温馨图像配冰冷文字）时，稳定性被悬置，读者便被驱使着进入更主动的解读状态。此时的“不稳定”实则服务于更高层级的表意目的——它或是制造反讽效果，或是引发批判性反思，亦或是传递荒诞体验，其核心意义恰恰诞生于对常规稳定性的主动偏离之中。

因此，一个完整的分析框架不应将“稳定”视为常态，“不稳定”视为异常，而应将结构视为建立可读性与打破可读性之间的动态平衡。任何实际存在的图文叙事文本，都落在“高度稳定”与“高度张力”构成的连续统的某个位置上，其美学与意识形态效果与此位置直接相关。

传播的整体性指涉的是：受众最终接收到的并非彼此孤立的图文元素，而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感知与认知相融合的统一体。这一维度的分析需要兼顾正向的协同增效与负向的协同减损两种效应。

格式塔心理学揭示，知觉天然具有将邻近、相似、连贯的元素组织成整体的倾向。在图文叙事场景中，这一倾向具体表现为读者会将页面上的图像与文字自动纳入一个“整体意义组块”加以整合处理，除非遭遇明确的认知阻隔。成功的图文叙事最大程度地利用了格式塔完形倾向——这一倾向源自格式塔心理学中“视觉系统总是在不断地试图在感官上将图形闭合”“人们对事物的整体感受不等于局部感受的加法”的认知规律，它使图像的氛围与文字的语感融合为一种不可还原的“感觉品质”，就像山东嘉祥县武氏祠墓群石刻那样，凭借内容丰富、条理有序的图文叙事实现了意蕴的完整传递，这正是传播中“言外之意”的认知来源。

正向的协同增效发生于两种情形：一是图文形成冗余关系，就像在数据建模中通过冗余数据实现用户与博客的关联一样，能减少多次搜索的烦琐，确保核心信息无损传递；二是图文形成互补关系，类似互补图形间存在的注意偏向效应，二者各司其职，产生信息增量。这两种情形的逻辑也与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提出的“协同-特有-冗余分解”（SURD）方法相契合，该方法将因果关系量化为冗余、特有和协同信息的贡献，为这种协同增效的存在提供了学术层面的支撑。然而，同样重要的是负协同效应——根据认知负荷理论，当图文组合违反认知负荷管理原则时，不仅会加重认知负荷，还会导致学习者无法有效整合图文信息，使得图文的整体性瓦解而非增强。典型情形包括：无关冗余（文字冗余描述图像中一目了然的信息，引发受众厌烦情绪）、信息冲突（图文指向相互矛盾，而非策略性张力所设计的深层统一）、认知超载（图文均极度复杂，未提供有效信息处理线索）。负协同效应的存在提示，整体性并非图文结合的自动奖赏，而是需要精心设计的条件性成就。

意义建构性是分析框架的顶层维度，亦是前三个维度的最终指向与存在依据。它回答的是，连贯的认知模型、特定的结构形态、具备整体感染力的传播完形，最终共同生成了什么。

认知连续性建立起一个内部一致的心智表征，使读者形成“已把握完整表意”的认知体验；结构稳定性与张力的特定配比，决定了受众对表意的接受是顺畅的认同，还是带有思辨性的批判性反思；传播整体性则将这个过程包裹为一种完整的审美—情感体验。三者叠合，恰恰构成了意识形态运作最理想的“容器”——当受众在认知上连贯、在情感上沉浸、在结构上认同某一个叙事后，该叙事所携带的价值观判断便以“自然的”“本该如此”的面貌被接受。正如豆瓣评分9.5的电影《阿甘正传》，在电影研究学者戴锦华看来，它成功抹去60年代妇女解放运动痕迹，巧妙重述男权、父权秩序，让50年代亚拉巴马州成为传统美国价值的理想体现，通过叙事让受众自然接受其传递的价值观；还有豆瓣评分9.3的纪录片《我的章鱼老师》，以独特叙事方式让观众对自然产生“移情”，这种情感上的沉浸让受众潜移默化地认同其传递的理念。

关键在于这一运作是“自然化”的：连贯的心智模型让人忘记它只是模型而非现实本身，稳定的结构让人忽略它的组织是选择的结果，整体性的体验遮蔽了它的拼接痕迹。意义的建构——包括那些深层的意识形态“询唤”——正是在这种“自然的错觉”中完成的。反过来说，当实验性图文刻意制造“不自然”的结构张力与认知延迟时，它恰恰是在暴露这个自然化机制本身，从而构成一种批判性的意义建构。

在此基础上，互文性网络与隐喻机制，乃是推动意义向纵深掘进的具体路径。图文叙事始终置身于与艺术史、广告程式、新闻范式等其他文本的互文网络之中，这一关系为文本注入了远超单文本边界的丰沛文化意涵。图像隐喻用可见之物呈现不可见的概念，而文字的锚定作用，确保隐喻的阐释路径不偏离目标义域。最终，所有这一切都指向读者的主体建构——叙事为读者预留了一个特定的观看位置，读者在解读中不知不觉地占据它，并在此位置上识别出自己被询唤的身份（消费者、公民、批判者等）。意义的建构性，归根结底是主体与世界的建构性。

综合以上论证，本文提出的框架并非四个维度的简单并行罗列，而是呈现出从认知基础到文化效果的层级式生成性递进逻辑：

认知连续性（基础层）→ 读者通过认知层面的主动整合，将图文间的断裂缝隙缝合为具备内在连贯性的心智认知模型。

结构张力（组织层）→ 在维系文本基本可读性的前提下，借助稳定叙事与偏离叙事的双向动态博弈，精准调控读者的信息加工深度与情感认知态度。

传播整体性（效果层）→ 将前两者提供的认知框架与结构体验，整合为具有感染力的感知统一体。

意义建构性（旨归层）→ 前三个维度共同构成话语工艺，使特定意义得以被生产并“自然化”，最终实现意识形态功能的运作。

这四个维度在实践操作层面并非呈现线性推进状态——在实际的作品生成与接受过程中它们是同步发生的——但在逻辑建构层面，这一递进关系清晰地揭示了图文叙事从“如何被认知理解”到“如何被情感体验”再到“最终建构了何种意义”的完整逻辑链路。更重要的是，它为形式分析与文化批判的衔接提供了通路：要剖析一个图文叙事建构了怎样的价值立场，可以回推它如何组织了结构张力，如何引导了认知连贯性的建立，从而将批判落实在可分析的形式特征上。

本文从多模态话语分析与认知叙事学的理论资源出发，构建了图文叙事四维分析框架，并以“生成性递进”取代“并置式枚举”，尝试回应多模态话语研究领域因起步较晚，在研究路径与方法上存在的统摄性与贯通性不足的问题。这一框架的核心贡献在于：将认知连续性重新界定为读者端的主动建构而非文本的内在属性，将结构稳定性拓展为稳定性与策略性张力的双向互动，将传播整体性确立为需管控负协同效应的条件性成就，并将意义建构性锚定于前三者所构成的话语工艺与自然化机制之上。

研究认为，认知连续性依托于读者对图文断裂的主动缝合——图像与语言作为人类思想文化的表述与识记符号，二者之间存在相互渗透、互为表里、有机联系、相得益彰的缝合关系。作为文学生产与接受的基本方法论，基于“期待视域”的“图文缝合”叙事效应，不仅能帮助受众更好地把控传播内容主题，还成就了作者对作品主题的有效把控，甚至造就了福克纳这类跨越时空的伟大作品与作家，该理论也在学术研究中得到关注，相关文献有着较高的下载和被引数据。，结构张力是建立可读性与刷新感知的双向运动，传播整体性以格式塔完形与渠道协同为条件，而意义建构则是前三维度的最终指向——连贯的心理模型与特定的组织形态组合成具备整体感染力的传播完形，恰构成意识形态运作的话语工艺。这一框架试图为图文叙事的形式分析与文化批判提供贯通的理论路径。

后续研究需要在两个方向上推进：其一，经验研究的验证，即通过读者反应实验或文本多模态标注，检验四个维度之间的生成关系是否在真实的阅读进程中发生；其二，将框架应用于具体文本类型的分析——新闻报道、儿童绘本、社交媒体图文等各有其模态权重与结构惯例，框架的适用性与敏感度需要在类型化的文本分析中得到校准。比如针对新闻报道，有研究以网络事件中涉及“受害者”的新闻报道为分析主体，通过内容分析法量化分析发现，这类报道的文本框架呈现出中立主义与受害者立场并存、事实型主题与多样化引述及情绪心理描写结合等特点；儿童绘本作为兼具图、文、音的复合媒介，其多模态语篇特性决定了它的框架有着独特的符号学逻辑；社交媒体图文则以“社交媒体友好”为核心，具备整合多媒体内容与资讯链接的结构特征。希冀这一理论方案能为传播学、叙事学与视觉文化研究的交叉对话搭建起富有价值的学术桥梁。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