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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株怎样的枇杷树呢?它就长在我家庭院的角落里,主干算不得挺拔,倒像是一个负重的脊背,总微微地佝偻着。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了皴裂的、粗砺的纹路,抚摸上去,丝毫没有树木应有的润泽,只有一种干涩而坚硬的力量,固执地抗拒着你的手掌。夏日里,它投下的树荫也显得比别的树单薄,斑斑驳驳的,碎了一地。奶奶说,这树活得艰难。早些年闹旱,地硬得像石板,一镐头下去,只留下一个白色的印子;后来又遭了虫,好些枝干都被蛀空了。家里的光景,似乎也总映在这树的影子里。那些年,父亲已经“寄养”到了他的舅舅家,虽然是至亲,到底隔了一层。我无法想象,一个半大的孩子,是如何学着看人眼色,如何将那些孩童本不该有的酸楚,像这枇杷树一般,硬生生地、沉默地吞咽下去,最终结成了一圈圈坚硬的木质。
我总觉得,父亲的骨骼,就是在那时开始拔节、硬朗起来的。那不是一种春风化雨的滋养,而更像是一种困兽般的,在石缝中求生的本能。他心里的不甘,像地火一样运行、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出口。于是,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但那沉默的背后,不是顺从,而是在积蓄。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彻底挣脱这既定残局的契机。他骨子眼里,已不是孩童的稚嫩,而是一种和命运对赌的决绝。当他终于穿上那身军装,告别这片给了他生命却又让他窒息的土地时,他没有回头。那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株移动的、不屈的枇杷树,决意要将自己的根,扎到一片更广阔、但也更未知的土壤里去。
部队,是他人生的分水岭。那是一个熔炉,进去的是一块块顽铁,出来的却必须是精钢。父亲却不仅仅满足于此,他把那里当成了一个如饥似渴的课堂。从基础的通讯技术到复杂的工程原理,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图、生涩难懂的公式,他都当作珍宝,一点点啃,一点点磨。在那些深沉的夜里,他一个人与一盏孤灯相伴,我想,那身影,和我庭院里那株在月光下静默伫立的枇杷树,是何其相似。它们都在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姿态,将根须狠狠地扎向深处,从贫瘠中汲取养分,从孤独中孕育力量。他把部队里学到的专业,那种严谨、务实、一丝不苟的作风,像烙印一样刻进了自己的生命纹理里。
退伍后,他把这一身本事,连同那在军队里淬炼出的钢铁般的意志,全都带回了地方。他是民兵训练的带头人,几十年如一日,把自己化作了一枚精准的罗盘,为这片土地校准着安宁的方向。我至今能想象那个画面:烈日当空,靶场上尘土飞扬,他笔直地站着,口令如金石掷地,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砸进滚烫的土地,瞬间蒸发。他的肩背,宽阔而厚实,仿佛能扛起所有的风雨。他就是用这副骨骼,支撑着我们兄妹脚下的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将我们从泥泞的田间小径,托举到了城里平坦的柏油马路上。我们来到了城里,起点自然是低的,像刚刚移栽的树苗,根系尚浅,叶片还怯生生地不敢完全舒展。可我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那是从父亲那里传承来的——万物所依靠的,不过还是一股“气”。
在这个光怪陆离、价值观如万花筒般变幻的时代,我时常感到困惑与疲惫。太多的人善于表演,太多的事流于浮华。那时,我便回到老家,静静地看一会儿那株老枇杷树。它依旧沉默着,春日里开出不起眼的小白花,秋日里结出些酸涩却也回甘的果子。它从不言语,却像一个哲学家。我从不去摘那些果子,我只是看着它,便觉得心安。父亲那一代人吃的苦,受的罪,早已化作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也成了我们精神底色的来源。“骨子眼里”的那份真,那份“见素抱朴”的拙,不是我们刻意的选择,而是血脉里的遗传。我终于明白,这世间最坚韧的力量,从来不是锋利与喧哗,而是像父亲,像这株枇杷树一样,将根深深地扎下去,然后在沉默中,活成自己的形状。求真,务实,便是最好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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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6-24 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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