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春雨

记得是开春不久，家里要盖房子。那时候盖房子，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有现成的。麻绳、铁丝，都得东拼西凑。父亲说，你舅舅家有麻绳，你去一趟吧。岳庄，离我们家十几里路。

那天早晨下着细雨，毛毛的，像雾又不是雾。母亲给我披上一块塑料布，父亲叮嘱我路上小心。我那时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听说要去舅舅家，心里倒是高兴的。舅舅疼我，每次去都给我好吃的。

雨天的土路不好走，胶鞋踩在泥里，拔出来时“噗嗤”一声响。路两边的麦苗正青着，雨珠子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我走得急，生怕耽误了时辰。到舅舅家时，已是半晌午了。舅舅正在院子里编筐，见我来，忙迎进屋。舅妈给我倒了碗热水，又去灶上热了饭。我一边吃着，一边说明来意。舅舅二话没说，领我到西厢房，翻出两大捆麻绳来。那绳子是新的，黄澄澄的，散发着麻特有的气味。

“够不够？”舅舅问。我说够了够了。舅妈又给我找了一根扁担，把两捆绳子捆扎得结结实实。吃过午饭，雨还没停，反而密了些。舅舅说要送我，我没肯。舅妈给我戴上草帽，又披上塑料布，叮嘱我路上小心。

挑着担子出了村，才觉得分量不轻。两捆麻绳，少说也有五六十斤。来时轻手利脚的，不觉得路远；回去时挑着担子，又是雨天，那十几里路就格外漫长了。雨虽然不大，但打在脸上，久了也让人睁不开眼。路滑，得挑着脚走，一不小心就要摔跤。扁担压在肩上，起初还不觉得什么，走了三四里，肩膀就开始疼了。我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换来换去，两个肩膀都磨得生疼。

雨天的田野格外寂静，只听见雨丝落在塑料布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喘息声。远远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又沉下去了。我忽然想起学过的一篇课文，说红军长征的事，心里便觉得自己这点苦算不了什么。可这么一想，反倒觉得担子更重了，路更滑了。

走到半路，实在走不动了，在一棵大柳树下歇脚。树干湿漉漉的，靠上去凉丝丝的。雨透过柳条滴下来，打在脸上。我望着灰蒙蒙的天，望着一望无际的雨幕，忽然想哭。可又一想，家里等着用绳子呢，咬咬牙，又挑起担子。

剩下的路，几乎是数着脚步走的。一步，两步，三步……心里想着快到了快到了，可总也到不了。雨好像也大了些，风也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地响。我低着头，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胶鞋里进了水，走起来“咕叽咕叽”的，脚趾头都泡白了。

终于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了，心里一松，脚下却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母亲早已在村口等着，看见我，小跑着过来，接过担子，嘴里念叨着：“可回来了，可回来了。”

到家了，父亲把绳子解开，摸了摸，说：“好绳子，你舅舅给的绳子好。”母亲给我换下湿衣裳，又端来热水让我泡脚。我坐在灶前，脚伸进热水里，才觉得整个人又活过来了。

四十年过去了。如今盖房子，谁还用麻绳呢？各种铁丝、钢丝、尼龙绳，要什么样的没有。前些日子回老家，看见当年盖的那座房子还在，只是老了，旧了，墙皮都剥落了。父亲不在了，舅舅也不在了。那两捆麻绳，想必也不知散落到哪里去了。

只是每到春天，遇到蒙蒙细雨，我还会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条泥泞的路，想起肩上沉甸甸的麻绳。有时候想，人生这条路，不就是那个雨天吗？肩上总有些担子要挑，前面总有些路要走。累了，歇歇，然后继续走。走着走着，就到家了。

雨还在下，只是我们已经不在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