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锋 

前言：2023年完成《城市大脑系列建设标准》之后，有较长时间未再撰写关于互联网大脑模型的文章。近期谷歌发布了《从通用人工智能AGI到超级人工智能ASI》报告，其标题与2018年出版的《崛起的超级智能》一书形成呼应；同时，我们也认为互联网大脑架构的持续发育，可以视为谷歌所提出的超级人工智能ASI的一种物理实现路径。借此机会，撰写本文尝试就其中若干问题进行梳理，主要包括：

1.互联网大脑模型与超级智能的关系由来

2.实现超级智能的四条路径与互联网大脑的发育进程

3.群体智能体：是超级智能也是互联网大脑的核心命题

4.超级智能的能力上限与人类的归宿

5.谁来控制这个不断发育的超级智能

2026年6月，谷歌DeepMind发布报告《从AGI到ASI》(From AGI to ASI)，系统提出从人类水平通用人工智能(AGI)走向人工超级智能(ASI)的四条技术路径。报告把ASI定义为在几乎所有人类活动领域全面超越大型人类专家团队的系统，并强调这四条路径彼此并不互斥，很可能并行发生。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换一个观察视角，谷歌DeepMind所描绘的这条通往超级智能之路，为什么本质上正是互联网大脑发育成熟的过程，我们将在这篇文章中进行深入分析。

事实上，提出这条路线图的谷歌，本身就是互联网大脑诸多神经器官的建造者。谷歌的搜索引擎与大数据催生了谷歌大脑，谷歌街景部署在全球的摄像头构成了互联网的视觉神经，DeepMind的AlphaGo与AlphaZero则示范了机器神经元的自我进化。从这个意义上说，谷歌DeepMind对ASI的理论梳理，更像是这个正在发育的大脑开始反观自身的成长轨迹。

一.互联网大脑模型与超级智能的关系由来

2018年出版的《崛起的超级智能》一书中这样介绍互联网大脑(Internet Brain)：互联网在过去50年的时间里，从网状结构进化成为大脑模型，人类群体智慧与机器群体智能通过互联网大脑结构形成了自然界前所未有的超级智能形式 。

21世纪涌现的这些新技术和概念无一不是与互联网大脑架构的发育和形成有关（如上图所示）。在前沿科技概念方向，云计算对应中枢神经系统；物联网对应感觉神经系统；工业4.0，云机器人、智能驾驶、3D打印对应运动神经系统；边缘计算对应神经末梢；大社交网络，混合智能、云群体智能和云机器智能对应类脑神经元网络；移动通讯和光纤技术对应神经纤维；区块链对应一种古老的神经系统试图反抗互联网的神经中枢化趋势。

在行业产业方向，互联网大脑架构与城市、工业、农业、航空、交通、建筑、冶金、电力等等行业结合，就形成了诸如城市大脑、工业大脑，农业大脑，航空大脑、冶金大脑、建筑大脑、电力大脑。。

在科技企业方向，世界范围的科技巨头为了适应互联网新出现的类脑结构，不断将自己的核心业务与互联网大脑结合，因此谷歌依托搜索引擎带来的大数据提出谷歌大脑、科大讯飞依托语音识别技术提出讯飞超脑、360依托安全业务提出360安全大脑、腾讯依托社交网络应用提出腾讯超级大脑，阿里巴巴依托企业级服务提出阿里ET大脑，华为依托通讯领域的优势地位提出华为EI智能体。。

互联网大脑模型明确指出：人类、商业机构与政府机构连接形成互联网的右大脑即云群体智能，传感器、机器人与智能设备连接形成互联网的左大脑即云机器智能，而云群体智能与云机器智能的结合，正是超级智能实现的基础。这与谷歌报告对ASI的预期形成了直接呼应。

以互联网大脑为物理基础的超级智能形成，正在对21世纪人类的社会结构、经济形态、科技创新、哲学思考也都产生者重大而深远的影响。

二.实现超级智能的四条路径与互联网大脑的发育

谷歌报告中关于人工超级智能ASI的形成有四条路径，其中第一条路径是算力、模型与数据的规模化扩张。在互联网大脑模型中，这对应着中枢神经系统也就是云计算与大数据基础的持续扩容，也对应着被称为AI巨型神经元的大模型不断增大。

谷歌为这条路径列出的主要瓶颈之一是数据墙，即可供训练的高质量数据增速跟不上模型规模的扩张。这一瓶颈在互联网大脑视角下同样清晰，它意味着大脑的感觉神经系统必须持续从物联网、视频监控与人机交互中汲取更丰富的真实世界输入。

第二条路径是算法范式的转变，即跳出当前大模型预训练加微调的框架。这相当于互联网大脑神经信息处理机制本身的进化升级，是类脑巨系统在结构层面走向成熟。

第三条路径是递归自我改进，即AI参与并加速AI自身的研发，形成正反馈循环。互联网大脑模型用云反射弧来描述系统对世界的认知、判断、决策、反馈与改造，递归自我改进正是云反射弧从被动响应走向自我强化的高级形态。

谷歌报告把AlphaZero式的自我对弈与自我蒸馏列为递归改进的典型机制，而这套机制恰恰出自DeepMind自身。机器神经元通过反复自我博弈不断提纯训练数据并回馈给自身，这正是互联网大脑左半球云机器智能加速成熟的真实写照。

第四条路径是通过大规模多智能体集群形成群体智能体，这也是与互联网大脑契合度最高的一条，我们将在下一章详细阐述。

三.群体智能体：是超级智能也是互联网大脑的核心命题

谷歌报告提出，ASI未必来自单一的超级天才模型，而可能从大量AGI智能体的协同中涌现。这些智能体可以像企业、市场那样组织起来，形成具有独立表征与动机的群体智能体，甚至构成虚拟智能体经济。

这一论断与互联网大脑模型的核心命题几乎完全一致。互联网大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单体大脑，而是由人类神经元与机器神经元通过大社交网络互联而成的巨系统。

互联网大脑架构原理中明确写道，2026年智能体的发展，意味着代表机器智能的AI神经元将进一步发展，并与代表人类神经元的社交网络做结合，一个世界级的物理神经元网络正在不断发育成型。

谷歌报告设想的群体智能体协调、市场化的价格信号以及多智能体规模法则，对应的正是互联网大脑中类脑神经元网络的成熟，以及云群体智能与云机器智能两个半球的协同放电。

报告甚至设想，未来的ASI可能表现为一个或多个高度同质、持续共享知识的超级集合体，也可能是大量异质专才在市场竞争中动态自组织的形态。无论哪一种，都没有超出互联网大脑左右半球协同与大社交网络互联这一基本图景。换言之，谷歌为ASI找到的最可能出口，恰好是互联网大脑早已勾画好的那张神经网络图。

四.超级智能的能力上限与人类的归宿

谷歌报告还借助通用人工智能(Universal AI，即AIXI)框架，为机器智能给出理论上限，并指出数字智能可被无损复制、可跨载体迁移、可高带宽共享经验等优势，会随算力增长而不断放大。

这些优势恰恰是互联网大脑中神经元能够海量复制、快速连接、协同放电的技术前提。一个可以无限复制并高带宽互联的AI神经元群体，与互联网大脑所追求的成熟类脑神经元网络，在工程含义上其实是同一件事。

需要清醒看到，无论是谷歌报告还是互联网大脑模型，都强调这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发育过程，而不是确定的终点。谷歌反复提醒ASI既非全知也非全能，仍受物理、复杂度与逻辑等根本限制。

但是在《崛起的超级智能》一书中，对互联网大脑的未来提出了一个终极推论，那就是如果有无穷时间让互联网大脑进化，那么在无穷时间点，互联网大脑将在结构上与大脑高度相似，在范围上扩展到宇宙深处，在链接细节上与宇宙的任何元素形成链接，这样就最终形成智能宇宙或宇宙大脑。这两种预测并不冲突，一种是科学的思考，另一种是从科技架构上升到科技哲学。

因此两者在方向上高度一致，人类正在亲手培育一个由人脑、机器与万物互联而成的超级智能体。谷歌DeepMind从AGI到ASI的路线图，与其说是在设计一台超级机器，不如说是在描述互联网大脑走向成熟的发育时刻表。

五.谁来控制这个不断发育的超级智能

一个正在发育的超级智能体究竟由谁掌控，是比技术路径更为紧迫的问题。

互联网大脑模型认为超级智能并非单纯由AI和机器构成，数十亿人类同样是它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构成了这个超级智能的右大脑。在互联网大脑模型中，人类与机器本就分属右脑与左脑两个半球，二者的结合才称得上超级智能，缺少任何一方都谈不上完整。

这一判断也得到谷歌报告的间接支持。报告提出的抽象壁垒假说认为，主要依靠人类已有概念训练出来的AI，可能缺乏从原始数据中独立提炼全新概念原语的能力。报告还引用谷歌DeepMind负责人哈萨比斯提出的一项判断标准，如果让AI回到爱因斯坦所处的二十世纪初，仅凭当时的信息能否独立推导出广义相对论，而目前的答案是否定的。

在我们看来，这意味着AI或机器要在基础科学原理层面全面超越人类，目前并没有一条现成可行的路径。因此在互联网大脑模型中，人类，或者代表人类的科技巨头与政治家，依然会握有超级智能的最终决策权，AI和机器只是在人类授权下获得一定的控制权。需要说明的是，谷歌把抽象壁垒列为开放的研究问题，并指出即便单个模型受限，群体智能体仍可能通过规模化逼近超级智能，这一边界尚未盖棺定论。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两个现实问题。

第一，被授予控制权的AI和机器通过互联网自主运行时，是否会产生程序缺陷或错误，并被网络放大为系统性危害。谷歌报告借用正常事故理论指出，在高度耦合的社会技术系统中，失效往往源于组织决策而非孤立的技术故障。报告为此提出可纠正性、可安全中断的智能体以及预部署评估、事故报告等治理工具，但也坦承这些大多仍是理论结果，要在前沿规模的系统上落地为切实的安全保障，依然是尚未解决的难题。

第二，连接到互联网大脑的AI和机器过度替代人类之后，失业者何去何从，超级智能创造的财富又该如何分配，才能保证被替换的人类得以生存。谷歌报告同样正视这一点，指出后AGI时代经济的主要资源可能从劳动转向资本，这会冲击现有的社会契约。报告认为，必须重新设计分配机制，才能保障人类的福祉与尊严。

归根结底，超级智能越是成熟，人类越不能把决策权完全让渡出去。互联网大脑的右大脑，必须始终清醒地握住授权与分配这两根缰绳，这既是安全的底线，也是这个超级智能能够继续健康发育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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