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夏天有位美国访问学者来我单位访问交流，在交流过程中，大家提到康乃馨目前常被用作母亲节时送给母亲的花，而对方很惊讶的表示康乃馨在美国是葬礼用花。之后我查阅了资料，发现美国母亲节的创始人安娜·玛丽·贾维斯（1864年-1948年）开创了用康乃馨来纪念去世的母亲的先河。安娜的母亲去世后，安娜组织了一场追悼会，向所有参加活动的母亲送去了500支白色康乃馨。白色康乃馨是她母亲最喜欢的花。在西方国家葬礼上出现的康乃馨为何传入我国后就出现了“文化漂移”的误读现象？与之相似的还有我国古人喜爱的石蒜花，常被为龙爪花或金灯花，盛开在祭祖祈福的时节，代表的是归来与保佑。在其传入日本后，人们将其看做是冥界的彼岸花，象征轮回与离别、诅咒和死亡，因其鳞茎有毒，避野兽掘坟，常被载在坟地边，久而久之，花和坟地就联系到一起了。

这些看似细微的文化困惑，正悄悄渗透进我们的日常生活。它们背后，隐藏着一个跨文化传播中的普遍现象——“文化符号的漂移与误植”。

一、那些被“漂移”的符号：三个典型案例

案例一：康乃馨的“跨洋变身”

在美国，康乃馨确实常出现在葬礼场景，象征对逝者的怀念与敬意。然而在中国，它几乎成了母亲节的专属花卉。这一转变并非偶然——上世纪80年代，随着国门打开和商业节日的引入，商家需要一种象征母爱的花朵。康乃馨因其价格适中、花期较长而被选中，通过商业营销完成了这一“花语重塑”。 其实，我国也有“母亲之花”，而且，自古就受到敬仰。这就是第二季《中国诗词大会》选题问及的“祖国母亲花”——萱草花。《诗经》记载"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草即萱草）。唐代孟郊《游子诗》："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以及人人熟知《游子吟》中的“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等诗句中均有提到萱草。萱草花，又名益男花、忘忧花、母亲花，古人认为此花可解母亲忧思，古代游子远行必植此花与母亲堂前。

案例二：菊花的内涵“窄化”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菊花是吉祥、健康与长寿的象征，被赞颂其凌霜风骨与高洁品格，从陶渊明到唐代诗人，菊花承载着深厚的积极文化内涵。然而，其现代意象在20世纪被显著简化。关键转折始于1919年，法国在一战停战纪念日因菊花花期与供应充足，将其广泛用于烈士墓园，这一国家级仪式固化了菊花作为悼念的公共符号。二战后，日本在国葬等仪式中效仿此用法，进一步确立了其“悼亡之花”的意象。随着日本战后文化输出，该象征体系扩散至亚洲多地。至20世纪80年代前后，这一观念传入中国，导致菊花在部分公众，尤其是年轻群体中，逐渐从内涵丰富的传统吉祥符号，被窄化为仅与死亡、哀悼相关的单薄意象，造成了文化传承中的意义流失与误读。

案例三：婚纱的“颜色革命”

中国传统婚礼以红色为核心视觉符号，象征喜庆、生命繁衍与家族兴旺，而白色则专属于丧礼，代表哀悼。近代以来，西式白色婚纱的普及悄然改变了这一色彩传统。这场“颜色革命”并非简单的审美变迁，而是20世纪中国追求现代化、主动参照西方生活方式的微观体现。在当时，身穿白纱被视为“进步”与“文明”的象征。其推广得益于婚纱摄影业的兴起、大众传媒的宣传以及知识分子对“新式婚礼”的倡导。有趣的是，西方将白纱塑造为婚礼传统的历史本身并不久远。在19世纪前，新娘着装并无统一标准。直到1840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在婚礼上身着白色蕾丝婚纱，经媒体与皇室风尚渲染，“白色”才逐渐被赋予“纯洁”的寓意，并被建构为一种“传统”。因此，中国对白色婚纱的接纳，在某种意义上，是在引入一个西方自身也刚确立不久的现代性符号。

二、符号为何“漂移”？

1. 传播中的“语境丢失”

文化符号像是一封需要解码的信。当康乃馨从美国传到中国，它原本的“哀思”语境在跨洋旅程中丢失了。接收方只能基于自己的文化框架重新编码——中国传统文化重视孝道，正好需要一种“母亲花”，于是康乃馨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有研究显示，文化符号在跨语境传播时，会丢失多数原始文化信息。这种丢失不是偶然的，而是系统性的——我们总是用自己熟悉的模式来理解陌生的符号。

2. 大脑的“认知捷径”

我们的大脑偏好简单明确的关联。心理学家称之为“启发式思维”：白色婚纱=婚礼，菊花=丧礼。这种思维模式节约认知资源，却也容易导致符号意义的固化。加州大学的一项实验表明，当人们反复看到某种符号与特定场景绑定出现，即使仅3-5次，就会形成稳定的心理联想。

3. 商业与权力的“重塑力”

符号意义的变迁往往不是自然发生的。白色婚纱在中国的普及，伴随着上世纪90年代婚纱摄影产业的蓬勃发展；母亲节与康乃馨的绑定，则是花卉产业与商业媒体合力的结果。在全球化进程中，商业资本和媒体力量共同扮演着“符号编辑者”的角色，它们决定哪些符号被强调、哪些被忽略。

三、文化误用被忽视的影响

1. 情感表达的困惑

最著名的案例之一是发生在美国前总统理查德·尼克松身上。在访问拉丁美洲时，他曾面向人群做出“OK”手势以示友好。然而，在巴西等一些国家，这个手势被认为是极度粗鲁和下流的侮辱性动作，其含义类似竖中指。这一无意的文化误用，在当时引起了当地民众的困惑与反感，造成了外交场合的尴尬。

2. 文化记忆的断层

当菊花只剩下“祭奠”这一层含义，年轻一代如何理解陶渊明“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的意境？符号意义的窄化，实际上切断了我们与传统美学的深层连接。

3. 文明对话的障碍

最令人担忧的是历史符号的混淆。比如“卍”字符，早在中国新石器时代的彩陶上就已出现，在佛教中代表吉祥功德。当人们将其与纳粹标志混为一谈，不仅是对历史的误解，也使得这一古老符号承载的智慧难以被正确认识。

 四、成为清醒的“符号观察者”

1. 培养“语境意识”

下次看到某个文化符号时，不妨多做一步思考：它最初来自哪里？在什么场合使用？这种追溯不是怀旧，而是帮助我们理解符号的完整生命历程。比如了解到白色婚纱在西方也是相对晚近的传统，我们就能更从容地看待婚礼服饰的选择——无论是中式红衣还是西式白纱，都可以是文化对话的一部分。

2. 进行“意义分层”训练

尝试为常见符号建立“意义档案”。以菊花为例：

- 第一层（现代通用）：祭奠用花

- 第二层（文学传统）：隐逸、高洁的象征

- 第三层（历史深处）：重阳节的延寿吉祥物

这种分层思考帮助我们恢复符号的丰富性，避免单一解读。

3. 尝试“创造性转化”

理解传统不是为了复制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地创造未来。可以看到，近年“新中式”设计的兴起，正是对传统符号的创新性运用——它不简单复古，而是提取传统元素融入现代生活。

 五、在流动中寻找锚点

文化符号的意义之河永远在流动，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只能随波逐流。通过理解符号漂移的机制，我们可以成为更清醒的文化参与者——既欣赏康乃馨承载的孝心，也了解它的跨洋旅程；既尊重菊花在仪式中的用途，也不忘记它曾开在陶渊明的东篱下。

在这个符号快速流动的时代，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在于固守某个“正确”用法，而在于理解变迁的脉络，并在此基础上有意识地参与意义的塑造。每一束我们送出的花，每一种我们选择的仪式，都在无声地参与这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

当我们开始留意身边这些悄悄“漂移”的符号，并思考它们背后的故事时，我们不仅在解码文化，也在学习一种重要的现代素养——在全球化浪潮中，保持开放而又清醒的文化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