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能把RNA精准送到肝外,谁就可能改写下一代细胞治疗。
2026年5月11日,星锐医药(Starna Therapeutics)宣布完成近4000万美元(约2.72亿元人民币)B+轮融资。参投方包括高瓴创投、LYFE Capital(洲嶺资本)、礼来亚洲基金(LAV)、夏尔巴投资、源码资本及春华资本等。值得注意的是,星锐医药在2025年10月刚刚完成超过3亿元人民币、约4400万美元B轮融资,半年内连续获得知名机构加码。
这笔融资的看点,并不只在于金额本身。星锐医药押注的方向,是近年来全球细胞治疗领域最受关注的新路径之一:in vivo CAR-T。与传统CAR-T需要将患者细胞取出、在体外改造后再回输不同,in vivo CAR-T试图通过递送系统,把编码CAR的遗传信息直接送入患者体内特定免疫细胞,让身体自身完成细胞工程化过程。
这也是为什么星锐医药的故事不能只被理解为一家mRNA公司融资。它真正面临的核心问题,是RNA药物领域最难、也最有价值的问题之一:如何把RNA精准送到肝脏以外的目标组织和目标细胞。
传统CAR-T很强,但也很“重”
CAR-T疗法已经改变了血液肿瘤的治疗格局,CD19、BCMA等靶点证明了免疫细胞工程化的巨大威力。但传统自体CAR-T有一个难以回避的痛点:它太“重”了——流程复杂、价格昂贵、高度依赖制造体系。典型的自体CAR-T涉及采集、体外改造、扩增、质控再到回输。这个高度个性化的过程生产周期长,成本居高不下,对医疗体系的要求近乎苛刻。对于许多患者而言,CAR-T面临的挑战不是“有没有疗效”,而是“能不能等到、能不能负担、能不能进入治疗流程”。行业一直在寻找更“轻”的路径。异体(Off-the-shelf)CAR-T是一条路,而in vivo CAR-T(体内CAR-T)则是一条更具颠覆性的进阶路径。其核心思想是:不再把患者细胞取出来加工,而是通过递送系统,将编码CAR结构的遗传信息直接送入患者体内特定的免疫细胞,让身体化身为“细胞工厂”。如果这一设想落地,CAR-T将从一种复杂的个性化医疗服务,回归为一种更接近标准化药物的治疗方式。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赛道突然变得如此“昂贵”。
全球药企巨头已用真金白银“投票”
过去一年,in vivo CAR-T已经从前沿实验室概念快速跃升为大药企BD的核心视野。
· 2025年6月:AbbVie以最高21亿美元收购Capstan Therapeutics,核心资产是基于靶向LNP递送的in vivo anti-CD19 CAR-T,旨在攻克B细胞介导的自免疾病。
· 2025年:AstraZeneca完成对比利时公司EsoBiotec的收购,交易总额达10亿美元,明确将其视为扩展细胞治疗能力的关键拼图。
· 2026年4月:更大的震荡来自礼来。Eli Lilly宣布以最高70亿美元的总价收购Kelonia Therapeutics。其核心KLN-1010项目正是用于治疗多发性骨髓瘤的体内CAR-T。
这些巨额交易释放了一个强烈信号:大药企已不满足于购买单一的细胞治疗资产,而是在抢占“体内细胞工程化”的平台能力。一旦in vivo CAR-T被证明可行,它的想象空间将从血液瘤暴力扩张至自身免疫病、纤维化疾病,甚至更广泛的慢性病领域。在此背景下,星锐医药的这轮融资,标志着中国玩家正式进入全球in vivo CAR-T的资本叙事核心。
星锐医药真正的底牌:肝外递送
星锐医药成立于2021年8月,落户苏州BioBAY。公司定位清晰——“Using RNA to benefit life and health”。 它真正的技术硬核不在于“设计RNA”,而在于“把RNA送进肝脏以外的精准目标”。众所周知,LNP(脂质纳米颗粒)是mRNA的灵魂载体。新冠疫苗的成功验证了LNP的规模化潜力,但疫苗只需触发免疫反应,而治疗性RNA则要求精准。传统LNP具有天然的“趋肝性”,这在肝病治疗中是优势,但在免疫细胞、肺部、神经系统等场景中却成了巨大的掣肘。
星锐医药的技术叙事正基于此。其平台拥有两大核心武器:
1. tsLNPs(组织特异性LNP):旨在绕开肝脏摄取,提高非肝组织的生物利用度。
2. csLNPs(细胞选择性LNP):通过表面功能化(如挂载抗体或蛋白配体),实现对特定细胞群的精准识别。
这正是实现in vivo CAR-T的“入场券”。 只有解决了如何让载体在血液循环中精准抓取T细胞并完成转染,体内生成CAR-T才具有实操性。
从平台叙事到临床验证:管线已不再只是“故事”
公开资料显示,星锐医药已在多个维度展开验证。 其管线覆盖了预防性疫苗(RSV疫苗STR-V003)、治疗性肿瘤疫苗(GBM疫苗STR-V005)以及最具想象力的体内CAR-T(STR-P004/STR-P005)。
目前,STR-V003已获FDA临床许可,而STR-P004(靶向CD19的体内CAR-T)也已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据DeciBio等第三方机构报道,星锐医药在早期人体研究(IIT)中显示出了令人振奋的信号:
在单次输注其LNP递送的体内CAR-T后,部分狼疮患者和一例非霍奇金淋巴瘤患者在72小时内实现了循环B细胞的完全清除,且仅表现出轻微的细胞因子释放反应。
尽管小样本早期数据需谨慎解读,但这确实为“递送系统决定疗效”提供了初步的实证。
自免疾病:in vivo CAR-T的关键战场
为什么星锐和大药企都在盯着自免领域? 自免疾病(如红斑狼疮、重症肌无力)的本质是免疫系统的失控。虽然传统CAR-T在自免领域展现了“免疫重置”的潜力,但由于自免患者基数远超肿瘤患者,对治疗的便捷性和成本敏感度极高。
in vivo CAR-T几乎是为自免疾病量身定制:
· 更便捷:像打针一样完成治疗,无需复杂的离体回输。
· 更安全:mRNA表达的短暂性,降低了CAR-T细胞长期存在带来的潜在风险。
· 更可控:如果疗效需要调节,通过调整给药频次即可实现。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体内生成的数量是否达标?重复给药的免疫原性如何处理?这些都是星锐需要通过后续临床数据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资本愿意持续加码?
从投资逻辑看,星锐医药踩中了四个时代节拍:
1. 周期跨越:mRNA从“疫苗时代”跨入“治疗药物时代”。
2. 递送突破:LNP从“肝内时代”跨入“肝外/靶向时代”。
3. 模式革新:细胞治疗从“制造中心化”走向“药物去中心化”。
4. 产业背书:高瓴、礼来亚洲、源码、春华等顶尖机构的组合,不仅提供了财务支持,更带来了深刻的产业协同想象力。
尤其是礼来总部的豪掷70亿在前,礼来亚洲基金对星锐的持续加码,让市场对中国in vivo CAR-T平台的全球竞合关系充满了联想。
繁花簇锦下的“冷思考”:in vivo CAR-T 仍有四座大山
尽管资本市场热血沸腾,但作为理性的行业观察者,我们必须承认,in vivo CAR-T 绝非坦途。星锐医药及其全球同行们,正行驶在从未有人走通的“无人区”。
第一,递送的“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虽然 csLNP(细胞选择性 LNP)在理论上可以通过挂载抗体实现靶向,但在复杂的血液循环系统中,如何确保载体不被免疫系统提前清除?如何保证它精准地抓取 T 细胞,而不是误伤其他免疫细胞导致“脱靶表达”?这种特异性的容错率极低,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导致预料之外的系统性风险。
第二,转染效率与“剂量黑盒”。传统 CAR-T 在体外改造,数量是可控、可质控的。但在体内,由于不同患者的免疫微环境差异巨大,到底有多少 mRNA 成功进入了 T 细胞?表达了多少 CAR 蛋白?持续了多久?这几乎是一个“黑盒”。如果转染效率太低,则疗效不足;如果转染太猛,则可能引发比传统 CAR-T 更猛烈的细胞因子风暴。
第三,重复给药的“免疫原性陷阱”。mRNA 疗法的一大优势是短暂表达,但也意味着可能需要重复给药来维持疗效。然而,LNP 载体本身或其表面的修饰蛋白,是否会诱发机体产生中和抗体?一旦产生抗药性,后续给药的效率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过敏反应。这是所有体内递送技术必须直面的“生死劫”。
第四,CMC 放大生产的“深水区”。LNP 绝不是简单的配方叠加。从数千种脂质分子的筛选,到纳米颗粒的包封率、稳定性、批间一致性,每一步都是工程学难题。实验室里的“成功”,到产业化的“稳定”,中间隔着巨大的技术鸿沟。对于成立仅不到五年的星锐医药而言,如何在高壁垒的技术开发与紧迫的融资窗口期之间跑赢时间,考验的是其底层工程化能力。
结语:下一代CAR-T,可能不再来自细胞工厂
过去十年,CAR-T的故事发生在洁净室、离心机和零下180°C的液氮罐旁。每一份制剂都承载着极高的制备成本与复杂的冷链物流。而未来,下一代CAR-T的故事,可能就发生诊室里的一支注射器中。
递送系统精准识别,载荷短暂表达,体内生成的“免疫杀手”在完成任务后悄然退场。这个愿景虽然极致,但其背后的工程难度与安全性挑战,远比我们想象中更高。这种从0到1的范式转移,注定不会一蹴而就。
星锐医药本轮融资的完成,远非终点,而是更高强度临床搏杀的起点。对中国Biotech而言,这更是一次深刻的范式转型——我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跟随全球热门靶点,而是在尝试从RNA递送、体内细胞工程化这种底层平台上,去争取属于中国的话语权。如果Kelonia的愿景价值70亿美元,那么中国市场的终极拷问已经抛出:谁会成为中国in vivo CAR-T赛道里,第一个被全球产业巨头真正认可的平台型公司?星锐医药,正带着它的答案,踏上最艰难也最迷人的验证之路。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5-17 02:12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