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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秋天,抗日战争进入最艰难的第四个年头。日本侵略者对大后方的轰炸日益疯狂,昆明频频响起警报,同济大学师生再次面临无处安身的绝境。这所从上海吴淞一路西迁、已经“六易校址”的著名大学,急需一个既安全又能容纳数千师生的落脚点。于是,一封16个字的电报,改变了李庄——也改变了整个中国抗战文化的命运。
为什么是李庄,而不是其他地方?
首先,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安全又便利。 李庄位于四川宜宾东郊、长江南岸19公里处,是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它藏在长江一个温柔的弯道里,四周丘陵环抱,日本军事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敌机很难精准轰炸。相比重庆(陪都,空袭不断)、成都(人口密集)、昆明(前线太近),李庄既深藏大后方,又紧靠长江黄金水道。从昆明或重庆坐船,顺流而下即可抵达,运书、运仪器、运人员都极为方便。当时许多地方虽有心接纳,却因交通不便或地势险峻被放弃,而李庄“水陆门户”的优势一目了然。
其次,当地士绅的主动邀请,是最关键的“人”因素。 同济大学委托校友、中元造纸厂厂长钱子宁在宜宾一带寻找校址。南溪县政府听说后直接拒绝——担心“下江人”(长江下游来的人)太多,会改变本地风俗、抬高物价、扰乱生活。消息传到李庄,国民党李庄区党部书记罗南陔(1885-1950)立刻行动起来。1940年8月,他在家(羊街8号)召集区长张官周、镇长杨君惠、宛玉亭、范伯楷、杨明武、邓云陔等32位乡绅开会。

起初也有人顾虑:小镇只有3000多人,突然涌进上万人,怎么养活?但罗南陔一锤定音:“国家危难,文教机构一定要保住!同济迁来,对李庄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能让孩子们见到真正的大学,能让小镇走向全国。”大家最终达成共识:欢迎!
罗南陔亲笔起草了那封著名的16字电报:“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随后又写了多封详细函件,从李庄的历史(1400多年古镇)、地理(长江边肥沃平原)、交通(水运便利)、物产(米粮充足)、民俗(民风淳朴)等方面,郑重介绍给同济大学、国民政府行政院和教育部。南溪县政府也转而支持。这份真诚与大气,让同济大学立刻派出理学院院长王葆仁、事务主任周召南前来考察。1940年底至1941年初,同济大学第六次迁校完成,校本部设禹王宫,工学院在东岳庙,理学院在南华宫,医学院在祖师殿……李庄的“九宫十八庙”和乡绅私宅,全部腾出来给师生使用。

第三,条件虽简陋,却能真正安放一张书桌。 李庄虽小,却有大量明清古建筑:祠堂、庙宇、大院,稍加修葺就能上课、做实验、住人。物价低廉,粮食充足,长江里鱼虾丰富,乡民还主动让出好田好地。相比其他大城市,这里没有轰炸、没有物价飞涨的恐慌,真正做到了“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第四,示范效应让李庄成为“文化磁铁”。 同济大学先到,立刻吸引了更多机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社会科学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国营造学社、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等,纷纷辗转而来。1941年后,李庄人口从3000猛增到1.2万以上,大师云集(傅斯年、李济、梁思成、林徽因、童第周……),与重庆沙坪坝、昆明、成都并称抗战“四大文化中心”。李庄从默默无闻的小镇,一跃成为守护中华文脉的圣地。
最打动人的,还是那份民族大义。 罗南陔等乡绅并非富豪,他们自己也勒紧裤带,把最好的房子腾出来,把粮食省下来,甚至把女儿嫁给“下江”学者(罗南陔之女罗筱渠嫁给逯钦立)。他们说:“国家亡了,文化不能亡。”这份“地方供给”的承诺,一守就是六年,直到1946年抗战胜利,学者们含泪告别。
今天走在李庄青石板路上,看见东岳庙、祖师殿、板栗坳旧址,仍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温度。李庄被选择,不是因为它最大、最富、最有名,而是因为在最黑暗的时刻,它用最朴素的16个字,给了流离的知识分子一个家,也给了中华民族文化一根不灭的火种。
这就是李庄的故事:不是李庄需要西迁的学者,而是西迁的学者需要李庄;而李庄,用最真诚的拥抱,接住了整个民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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