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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陈红旗:淡雅诗心的持守与隽永的人生哲思 ——郭杰诗集《月光下看海》读解(原载《文化中国》2025年第4期)

已有 165 次阅读 2026-7-13 11:56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文章来源:转载

 

 

淡雅诗心的持守与隽永的人生哲思——郭杰诗集《月光下看海》读解

 

陈红旗

(海南大学人文学院,海口,海南,570228)

  

摘 要:郭杰的新诗集《月光下看海》充满了诗性、思想性和哲理性的缠绕,呈现出淡雅的审美意趣、丰实的情感结构和隽永的人生哲思。他不仅完成了一次时间跨度长达四十年之久的心灵回顾和探险,还完成了一次体验「宿命」的诗路历程。他以真挚的心灵投入和专注于自我诗心的方式,成就了一个特别的诗人。显在或潜在于其诗中的一个个记忆闪回、情感波动和思想片段,都在与他的人生感悟和心灵轨迹互动互为。他以持守淡雅诗风、抒情传统和平实表达的努力,印证了新时期以来新诗写作中某种痴迷晦涩风格的品味错误。

关键词:郭杰;《月光下看海》;淡雅诗心;人生哲思

作者简介:陈红旗(1974- ),男,博士,海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郭杰是一位著名学者,也是一位实力派诗人。他曾任广东技术师范大学校长,现任广东中华诗词学会会长,着有《屈原新论》《白居易诗歌精解》等书,主编过十卷本《中国文学史话》,出版过诗集《故乡的歌》和散文集《岭南随笔》。《月光下看海》是郭杰的一部新诗集,充满了诗性、思想性和哲理性的缠绕,并呈现出淡雅的审美意趣、丰实的情感结构和隽永的人生哲思。这恰如缪斯女神赐予「露水般的美酒」后令诗人生出智慧和诗意时的情状,「从旖旎霞光中四处徜徉/我不过是匆匆过客/偶尔瞥见百花园中风景/眺望灵感远去的背影/像眺望渐隐西山的夕阳/在昼日碌碌奔波之余/留下一片片零落的诗行」[1]。同时,借助这部诗集,诗人不仅完成了一次时间跨度长达四十年之久的心灵回顾和探险,还完成了一次体验「宿命」的诗路历程。

 

一、闲适淡雅与诗意言说

 

郭杰的诗歌创作始于20世纪80年代。不同于「朦胧诗」「第三代」诗人颇富探索性、实验性、先锋性的诗歌创作,青年诗人郭杰与这个精神飞扬的「文学时代」相遇,并未表现出奔放、流浪、叛逆的姿态,他固然在诗歌这种文体形式上找到了其心灵寄托,但从创作伊始就非常注重表现生活感悟和坚守淡雅诗趣。在《一枚羽毛》中,诗人运用通感和移情的修辞手法,感到「风也萧瑟」「雪也迷茫」「巢儿寂寞」「树儿凄凉」,但「鸟儿」飞去后留下的羽毛温馨地「飘落在我心上」。在《风中寄语》中,诗人伫立在冬的天地间,借助风向远方的「你」捎去「轻轻的问语」和爱的心曲。这些质朴纯真的诗作,与诸多先锋诗人在峻急心态下热烈追求理想精神和主体意识的青春高歌相比,表现出迥然不同的艺术旨趣、精神风貌和艺术追求。

众所周知,诗是语言的艺术,更是生活的感悟、思想的陶冶和情感的升华。换言之,「生活是诗的源头,情感是诗的河床,诗就是生活于现实中的人们,经由思想和情感的陶冶,升华而出的语言艺术之花」[2]481。问题在于,几乎经历着同样的激扬气氛,何以郭杰的诗不像先锋诗人那样倾心抒写荒诞、虚无和臆想,这与其长期从事古典诗歌研究有关,更与其抵触「忸怩做派」和钟爱陶渊明超脱世俗、白居易「流畅通脱」[3]的诗风有关。显然,「激情飞扬」和「平淡自然」的审美追求与艺术写法无关高下,但二者确实大不相同。比如,同样是写春天,前者易于关注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绿意盎然、色彩斑斓、春风舞动、无尽活力、放飞梦想、播种希望,后者却热衷于在梦里「留一个开花的回忆」和未来日子里的深切「思念」(《告别春天》)。又如,关于对陶渊明的印象,前者易于将其视为一个追求精神自由、亲近自然、超脱世俗的文化英雄,而后者更属意于其看透长短得失、生死之惑且自甘淡薄的睿智与高洁(《陶渊明印象》)。与才气逼人、锐意探索的顾城等诗人相比,郭杰对自己的艺术才华少有过高的估计,其诗歌自然也有想象、臆想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对人生况味(《门与窗》)、自我心声(《心声》)、静谧世界(《九寨沟》)、生活往事(《桂冠》)和思想记忆(《网络沙漠》)等领悟的抒写。

在这些感悟中,有一些是突如其来的心绪激荡的非常态的心灵体验。这些体验往往与国家大事的冲击和新潮事物的涌现直接相关。在《废墟下的婴儿》中,诗人一方面为汶川「5·12」大地震中的死难者哀悼,叹息「死神吞噬了无数的生命/灾难/征服了大地」,另一方面通过废墟下的婴儿视角赞颂国人团结互助、共渡难关的钢铁意志和母爱这一「世上最伟大的诗篇」。在《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网红》中,诗人慨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卡地,也许我们没有去过南极和乞力马扎罗山,但「摇篮、婚床和坟墓/谁也无法逃避」。「网红」是一种新生事物,诗人却借此看到生命的循环和规律。生命规律无比简单,无非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命终结同样简单,用「死亡」二字就可以完全涵盖,但生命过程无比丰富,因此怎样渡过人生才是最重要的。在《「我不能呼吸……」》中,诗人借助美国黑人乔治·弗洛伊德的悲剧,暗讽美式民主的虚伪、美式人权的顽疾、社会分裂的加剧、种族歧视的丑陋和奴役黑人的原罪,他沉静地写道,「一个黑人生命的消逝/一座谎言大厦的倒塌」。在《用生命诠释光荣》中,诗人歌赞人民子弟兵抗洪救灾、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大爱,「你们以血肉之躯/筑成钢铁长城/保护祖国和人民/是心中最坚定的信念」,他们用生命诠释着什么是光荣、坚强、果断和无私的奉献精神。在《台风来临之前》中,诗人感悟着大自然的威力,台风不断使海洋竖立和「坍塌」,其疯狂的暴力破坏性极为惊人,即使它尚未登陆,但「窗外忽忽疾响/惊破了夜半的酣梦/夹杂撞击和裂碎/令人陡然心悸」。在《母亲,我梦见了你》中,「我」梦到母亲的逝去,这种至痛令「我」在一个黎明之梦中哭醒,「啜泣以至号啕」。就这样,他依凭对自我情感波动的淡然抒写和并不激切的艺术体验,获得了颇为通透的生命感悟。

相比于这些突发性体验,《在月光下看海》中更多的是冲淡平和的诗意言说。郭杰不仅认同诗的节奏、旋律和意蕴,还相信只有冲淡平和的诗意旨趣,才能应和其在社会变迁、时代更迭、观念变化、文化冲突中形成的微妙的心灵感触。他与社会现实的契合感,与亲友的交往互动,以诗人心态体验到的生活实感,白日的畅想与夜晚的思索,都化成了诗句。比如,《桅杆》写在天海连成一线之处驶出「一点桅杆」,船上的人在眺望远岸和棕榈下的沙滩,而只有这些经历过海上大风大浪洗礼的人,才能真切体会到「当双脚踏上码头/那是幸福的瞬间」的独特感觉。《黄河故道》写黄河两岸宁静安详,不知哺育了多少中华儿女,黄河故道是「我」美丽的故乡,更是无数中华儿女的故乡,它用「甘甜的乳汁」滋润着漂泊他乡的游子,为他们重构童年梦想和田园牧歌。《灯光下的花雕》写一个小酒馆里,一瓶酒、几碟小菜和舒缓的轻音乐,抚慰着迷离于往事的独酌者的孤寂心灵。《中秋》写「我」在中秋日举杯遥望,明月照亮夜空,「映照着故乡的回忆」,更蕴含着「我」对亲友的深切思念。《人和鸟》写人与鸟在行走方式、做事方式、生活方式上均有根本差异,但大自然中起伏的峰峦和苍翠的森林却把人与鸟「连在了一起」,实现了生命的互证与互鉴。《辞别远去的青春》不写青春远去的悲切和感伤,而是抒写青春激情过后的人生从容:「见识过雷鸣电闪的惊心动魄/才能体验春花秋月的清雅芳馨//即使曾经伤痕累累/而今依然淡定从容」。《我凝视着那神圣的版图》写诗人凝视祖国的版图,看到自己在时空转换中的人生过往,看到祖国的辉煌历史与灿烂未来,更看到祖国与每个中华儿女「命运与共骨肉难分」的联系。这无疑应和着他的内心独白:「诗的产生,固然出自个人之手;而诗的命运,只有与民族命运紧紧相连,才能找到最终归属、实现永恒价值。」[2]488这是他对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国家之间密切关系的体悟,也是他体验到的别样的生命律动和精神传承。他彷佛可以借助任何的人、物、事、风景和想象而进入一种诗化的生命状态。当然,他写诗不是为了彰显自然人生的价值取向和夸大某种人生姿态,而是为了进入别样的生命状态和艺术幻境,进而拥有那些特别的艺术体验、思想情感和朴实语言。

古往今来,诗歌语言大多注重追求凝练和传神,这与日常语言有着明显区别。也是为了区别于日常语言,诗歌语言往往追求陌生化、跳跃性和修辞化,但郭杰注重日常语言的规范而不流于俗,其诗歌语言平易晓畅而无意于媚俗,他注重诗风的构建而少有修辞欲,他尝试过创作少量可属「先锋性」「试验性」的诗作,如《时光游戏》《影像描摹》《奥斯维辛》《头脑风暴》等,但它们依然与语言陌生化无关。当然,这不代表其诗思是稳定和平铺的,恰恰相反,其诗思非常跳荡和易于陡转,可以随意地从《海边,那间孤独的房子》中的印象派绘画跳到《哦,巴黎》中的法兰西文明,从《焦裕禄之歌》中的兰考沙坡跳到《故乡的歌》中的辽阔远方,从《岳阳楼》中的浩渺烟波跳到《滑铁卢平原上一棵孤独的树》中的拿破仑,从《幽谷落花》中的「寂然」跳到《北回归线上》中的「命运」,从《铁树花开》中的「无边寂寥」跳到《人群一瞥》中的「人生之秋」,从《汨罗江畔》中的屈原跳到《云龙山随想》中的古寺寒鸦,从《雾中的航班》中的「在迷茫中坚守」跳到《人类、地球与智能》中的「心灵之舟」,等等。换言之,他的诗句很少出现无逻辑关联性的转折和停顿,但其诗思在短时间内却可以飞速流转、变幻无端。有趣的是,如此变幻的诗思,固然呼应着情绪、哲思、视域和时代的急速变化,却保持着一以贯之的稳健的语言节奏。这足以令人惊叹。这种从青春时期到耳顺之年能够一直保持稳健诗风和语言节奏的能力,恐怕是与生俱来的。从激情飞扬到渐趋平和,这几乎是诗人的必由之路。但在郭杰这里并非如此。是故,我们不得不相信他所强调的,即他注定会成为一个钟爱淡雅诗意的诗人的自我认同。

 

二、倾情专注与守望诗心

 

新世纪以来,文学的影响力表面上不如「十七年」和「新时期」那么明显,诗歌流派登场的速度与文学代际的更迭似乎不再那么快捷,但思想意识的流变或曰演化其实变得更快,甚至快到学界已经很难找到集体认同的代际更迭标识,尤其是在网络文学兴起之后,类型小说的崛起、变幻多端和忽而消散俨然成为常态。在这种社会历史文化背景下,诗歌领域在喧嚣世界中力图建立新的审美维度和生命意识。反观郭杰,其独特之处在于情感契入的深度、厚度、广度和对本心的坚守。通观《月光下看海》可知,它收录最多的是郭杰2020年以来的诗作,2020-2024年无疑是其人生经历、心理和心力的陡转期,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有着对诗歌创作的热情和坚守初心的韧性。这是他勇敢直面自我灵魂的结果,更是其倾情专注与守望自我诗心的艺术收获。

在当代学界,郭杰无疑是一个成功的学者,但学而优则仕的他始终未曾忘记自己的诗心,即用诗的眼睛去观看这个世界和用心去感知美好的心灵。在他这里,诗心是一个男孩爱慕的「女孩」,她的脸蛋宛如苹果,会在秋天枝头和灿烂夕阳下「绽放出如玫瑰般羞涩的红光」(《秋天的苹果》)。诗心是「轻风」,从遥远的山林吹来,吹散失落和彷徨、凄楚和悲凉、悸动和不幸(《诗的震撼》)。诗心是「友谊」,是千山万水也挡不住想「道一声珍重」的牵挂,是对昔日月华初上竹林里骑车相逐身影的凝视。诗心是朦胧的爱意,是恋人之间难忘的「初次相遇」和「偶然亲近的气息」(《让我轻轻靠近你》),是夏夜村头桥上的月下小景与轻喜剧,是渴望相拥的年轻心房(《夏夜村头小景》)。诗心是仰望星空的双眼和夜空如梦的玄秘之感(《仰望星空》)。诗心是一种领悟,是一种感悟到太阳雨「像偌大竖琴/颤动无数琴弦//随轻风之舞/奏起天籁乐章」(《太阳雨》)的悟性。作为能看到和感受到「风景」的有趣的灵魂,「诗心」可以看到哈尔滨中央大街上浓郁的异国风情和流动的欢声笑语(《中央大街》),可以感受到李清照初嫁赵明诚时的幸福及其历经磨难写就绝美诗篇的战栗(《漱玉歌》),可以捕捉到三百年前火山爆发时大自然的那声轻叹(《写在老黑山火山口》),可以看到缀满北极天空上那些「如梦幻般神奇」的星辰(《驶向北极》),可以感受到「故土是久别的港湾/乡愁是月夜的梦想」的温馨与忧伤(《回家》),可以透过无边的森林、自由绽放的野菊花、蓝得出奇的天空、洁白的云彩感受到北国洋溢的「一派生机」(《车过大兴安岭》),可以感悟到冰雪传说和花朵憧憬背后的美丽心灵(《冰雪传说和花朵的憧憬》),等等。诗人感受、探究和体悟自己的真意,直到身体与诗心的直面相对和有机融合,再到身心与万物的心灵相通。于是,他可以审视自己和他者的内心,可以乐听植物生长的声音,可以觉察人们的喜怒哀乐,可以用自己的感觉领受自然生灵的心语。然后,「我」可以是一条鱼,「漫游在命运的长河里」(《我不过是一条鱼》);可以是一道彩虹,连接天地万物,并「让万物刚柔相济」(《虹》);可以是庄子,化成一只蝴蝶「在梦中翩翩起舞」(《庄子》),或者化成一条鱼去悟生死之谜(《镜子和鱼》);也可以是毛姆,将语言化作「讥嘲之箭」,射向一个个体态臃肿、自以为是的「愚笨家伙」乃至「我和你」(《毛姆,讥嘲之箭》)。

诗人倾情专注和守望着自己淡雅的诗心,于是那些明与暗、光与影、人与事、情与爱、美与善、忧与思、生与死、牵绊与缠绕便成了诗,也成了瞬间可以化为永恒的明证,「我不过偶然飘浮于/茫茫人海边缘/当灵感之光一闪而过/瞬间拥有了永恒和无限」(《飘浮于人海边缘》)。郭杰的诗是其诗心的映照,忽明忽暗的情绪、感触和感兴与其本人的心灵轨迹高度重迭,而情感表达的丰富性、情动于中的立体性与思想主题的多元性使其诗作形成了明心见性的抒情风格。换言之,郭杰的诗并没有那种因「作家的学者化」而生的匠气。无论是从身份还是学养来看,郭杰都易于被认定为一个学者。「学者」往往与严密的逻辑性、高超的智性和明晰的学术理性连接在一起。学者当然可以成为作家乃至诗人,但二者的思维转换并不容易,作家容易因学养欠缺、注重经验书写而导致境界提升空间有限,学者容易因理性思维强化、注重智力思考和思想表达而导致抒情力度有限。但郭杰并不存在这些短板或曰困惑,他动心可以成诗,动情可以成诗,言志也可以成诗。于是,母校成了「摇篮」「旗帜」「百花园」和「大家庭」(《母校》),山雀悬停半空啄食木瓜成为「台风来临之前/一顿极简主义的午餐」(《山雀与木瓜》),艺人阿炳《二泉映月》的悲凉曲调为暗夜归来者留下「一豆灯光」(《二泉映月》),王昭君和青冢「让干戈化为玉帛」(《青冢》),书如友人铭刻着「往日心绪」(《书如友人》),静夜如诗带来梦中圆月和爱的向往(《静夜思》),池塘灯火带来知己和美酒(《酒逢知己》),西风烈烈带来边城暮角和刁斗声声(《边城暮角》),海浪发出低沉、神秘的「梦幻般呓语」与听涛者完成「内心深处的共鸣」(《月光下看海》),等等。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否定、拒绝和颠覆「抒情」成为诗歌界一种常见姿态;90年代后现代主义流行后,解构、去中心、碎片化成为时髦,「抒情」在被无情消解;及至新世纪以来,伴随着诗歌写作中「感情成分的普遍缩减」,甚至出现了「智力写作正替代着情感写作」[4]的情形。但郭杰没有被这些「热潮」和「时髦」所裹挟,他相信「抒情」才是诗歌不可或缺的要素,并长期坚持抒情或曰强化着情感写作的内在理路。

在商品化逻辑、网络时代和人工智能的冲击下,在一切精神守望的努力都可能被嘲弄和消解的文化语境中,在哲学维度「碾压」审美维度、文字游戏盛行、智力写作大行其道的诗歌生态环境中,郭杰却在抒情诗路上坚实地前行。2023年,在其诗歌生活已达「中年」时,他不但没有因为岁月的侵蚀放弃诗歌生活,反而迎来了诗歌创作的大爆发。《月光下看海》中收录了其在2023年创作和发表的240余首诗歌,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在短时间内有如此之多诗作问世,这意味着他在诗歌创作过程中找到了精神快乐和生命寄托。这些诗也是他专注于生活实感和执着于心灵探索的可喜收获。在《芙蓉镇》中,乡愁与廊桥、梦境与岁月、游人与时光、喧闹声与旧城楼交织在一起,并在浑然不觉中被定格为某个「飘忽的历史瞬间」。在《鱼化石》中,「我」作为一个有机生命体,与已存在上亿年之久的鱼化石「对视」,以有限的想象去揣测它所经历的传奇和「化身为永恒」的情状。在《翅膀》中,诗人高扬诗歌具有影响世道人心的功能,它无须翅膀就「可以飞抵人的心房」。在《风,有时是孤独的》中,诗人为世界上的孤独者鼓舞士气,孤独的心充满苍凉和忧郁,却在以独特的方式「温润」这个世界,就像自然界中的风一样,「四季以风而流转/万物因风而繁育」。在《往事如烟》中,诗人借助一个「前辈」的经历,叹惋后者错失机缘的无奈与个体命运的不可控。在《访友不遇》中,诗人感慨昔日好友已变成一个沉思的历史学家,悟到历史是前人「掀起的滔天巨浪/在时空中回响」,悟到诗歌是个体心中微澜「漾出文字的波光」,而它们的本质都是「水」,只是呈现的形态有所不同而已。在《幽谷落花》中,诗人深悟陶渊明田园诗的「真意」之后,遂在性情超脱平淡中产生「万籁寂然如梦/时空凝聚于瞬间」的感悟。在《四季轮回》中,诗人由四季轮回感悟到某种生命真谛和从容面对命运的智慧,「如果命运/是一场四季轮回/何妨霁月寒霜/像树那样从容面对」。在某种意义上,诗人特别热衷于借助他者的存在来体察生命存在,希望获得诗意言说自我生命的路径、奥秘和体悟。至此,郭杰通过与陶渊明、王维、白居易等的心灵对话,明悟了他们在白日与深夜、历史与文化、生活与交往中谛听生命的感受,并从时空转换中感悟到生命的悸动与精神世界——「心」的变幻。他的诗歌具有强烈的「心」的感觉,至少在「用心」感受生命、现实和世界。

近现代时期,无论是用「心」去感悟痛苦和忧愁,还是用词语去表达痛苦和忧愁,都是很时兴的一种时代感情。很多先贤出于强烈的国家关怀情结和民族救亡意识,特别喜欢在文学中发出苦闷的吶喊,尤其喜欢在诗中直抒「苦痛」的感情。「新时期」以来,为国家浩劫、民族痛史、个体遭际而发痛苦忧愁之语的作家同样不在少数。这意味着「忧」与「愁」是这些作家的一种普遍的生命感觉。郭杰当然也有类似的感觉,但他笔下的忧愁给读者的感觉有些不同,可以说,其对故乡的爱冲淡了弥漫于诗坛的「忧」与「愁」。具而言之,无论是在诗集《故乡的歌》还是在《月光下看海》中,我们确乎感到了诗人作为一个思想者的忧愁,但这种忧愁与痛苦无关,反而充溢着淡淡的甜蜜和温馨之感。在他的感悟中,有同时代诗人少有的轻松、舒缓和淡然的气息,同样是抒写骚人墨客或古城废墟、昔日繁华、神秘往事,但其笔下呈现的不是灵魂痛苦和沉痛反思,而是「顽皮可爱」(《黑格尔》)的智者、有趣灵魂和隐约传来的千年驼铃声(《交河故城》)。毫无疑问,郭杰及其诗作所构建的绝非灵魂的深渊,而是一条轻快流动、蜿蜒向前的小溪,沿着时空变换形成清浅感悟或曰哲学痛苦,淡然而非虚妄,真诚而非玄虚,不像穆旦诗那样情感厚重得令人难以呼吸,也不像海子诗那样充满形而上意味,而是平淡自然甚至轻快地连接着大地、人们和远方。

 

三、情韵悠长与感悟人生

 

郭杰对于自己诗人身份和艺术才情的体认并不坚决,但在致力于抒写自己的情感体验、生活感受、生命哲思上异常坚决和持久。他曾谦虚地说:「余素不善诗,以才气过寡而情韵不丰故也。」[5]可从其创作情形来看,其诗歌情韵非常丰实和「悠长」。这一者源自其诗情的丰富与细腻,一者源自其心灵世界的丰厚与广阔,一者源自其生命哲思的敏锐与明快。在他看来,目光达不到的地方,心灵可以达到,无论多么广阔和辽远,因此不管拥有心灵的生命多么卑微,他们都会「闪耀出恒星的光芒」(《心灵之光》)。

情韵悠长或曰醇厚的情感浓度,使得那些在常人看来无端或者近于无端的心灵震颤都在郭杰这里得以入诗。对于这些片刻的感想、自由流淌的思绪、一点因由而生发的感触、无端莫名的情感波动,到底值不值得入诗,郭杰也许产生过犹疑,但它们毕竟给诗人带来过或快意、或愁苦、或朦胧的心灵感受,带来过或清香、或苦涩、或辛辣、或酸甜的生命味道,带来过或清晰、或深刻、或浅显的人生感悟。记录下来,排成行,适量地押韵,就可以变成铅字,这种诱惑和潜在的成就感说服了他,于是就有了他所说的诸多「短什」或曰感兴之作。在其诗《红楼梦》与《西游记》中,他拆字并加以演绎,就有了如下富有哲理意味的短句:红,「血与火的影子/最真实的人性」;记,「记载得越多/离真相越远」。在《铜像》中,他由铜像想到历史的真实性问题,铜像是生命在时光中的「翻模」,但把铜像还原为历史则会困难得多。在《雨花台》中,他歌赞革命烈士视死如归的精神,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滋养着祖国大地,如今山河锦绣、民族腾飞,终于可以告慰他们的英灵。在《炊烟》中,他揭示了生活与历史的辩证关系,即生活会演变成历史,历史也可以还原为生活。在《圆明园》中,他慨叹王朝更迭如过眼烟云,只有剪掉辫子(象征着思想桎梏和精神枷锁),中国才能在圆明园等令人备感屈辱的废墟中「缓缓站起」,才能成为一头充满力量的「醒来的雄狮」。在《汨罗江畔》中,他透过屈原不让纯洁心灵被流俗污染的经历,向这个高贵的灵魂致敬,并相信:「肉体生命固然有限/精神之光却永远流传」。这体现了他对生命独异性的准确认知。一般来说,智者终将明白自己的肉体和灵魂难免归于虚无的无奈,但平和地接受这一点并不容易。因此,生命过程被极为看重,通过社会意义的赋予来强化生命存在的应然性,成为很常见的生命哲学理念。但郭杰并不喜欢抒写对生死问题的彻悟与超然,他对生命存在有自己的理解:与浩瀚的银河系乃至宇宙相比,生命虽然短暂而渺小,却会「闪出星辰的光彩」,且「心弦的独奏无可替代」(《生命》) 。

生命不仅限于人类,还有动物、植物和微生物。问题仍在于,人类的生命何以独特到无可替代?答案很多,而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人类拥有无穷的智慧和创造力。这种智慧和创造力令人类生生不息,令人类具有独特的艺术感悟力。于是,人们能够在萤火虫的飞旋中看出「曼舞」(《萤火虫》)和顿悟「童话的意义」(《今晚,我走进雨后森林》),能够在喂猪和遐想之余写出「稚拙诗句」(《喂猪》),能够将昆虫、宇宙和爱情缠绕在一起(《二十岁的梦想》),能够将日子变成生活(《过去的日子》),能够在问候每一颗小草时感受到溪畔之风带来的诗意(《溪畔之风》),能够透过远村的灯火感受到被爱人等待和牵挂时的幸福(《远村灯火》),能够坚定地相信诗人可以在人工智能时代守住「心灵的家园」(《人工智能与诗》),能够借助随风而舞的柳絮生成一种心绪或曰「飘进了另一个时空」(《柳絮》),能够透过个体生命透视人类的历史(《恍然如窥》),能够借助琴弓与丝弦拂去病痛带来的忧伤(《病中吟》),能够让爱人的脚步声与自己的心跳声形成共鸣(《你的脚步声》),能够在雨后黄昏中悟到「天若有情天亦老」的意境(《雨后黄昏》),能够在与大地对话时悟到「等待/是另一种永恒」(《青海湖》)的深意,能够在甲骨文的纪事中感受到几千年前生命的跃动、游走与飞翔(《甲骨文》),能够在天涯孤旅中悟到团圆的意义(《嫦娥》)和心头荡漾的「别样温情」(《中秋之月》),能够在雄鹰盘旋、马蹄声脆中感受到草原的活力与生气《草原之歌》,能够在调侃的文字中感受到冷幽默的温度和人性的温情(《调侃》),能够在收官之中感受到惊心动魄之后的「平和」与「安然」(《收官》),等等。或许,研究者能从郭杰的诗中分析出更为复杂的生命意识。但在笔者看来,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郭杰依托其生命意识品味出的那些生命滋味,它们是:或甘美,或苦涩,或愁苦,或香甜。应该说,这些滋味并不独异,但郭杰能够在不断行走、观看、停顿、静默、沉思中品咂到这些滋味,这意味着他天生就适合做一个科技发达时代的抒情诗人。

高度发达的科技文明令郭杰在享受生活便利的同时,带来了其通过远行、观看方式实现诗意建构的可能,也激发其从时空角度思索生命的存在和发出心灵的私语。面对快速发展的现代科技,郭杰产生了可以随意在时空中穿梭的错觉,遂借助记忆「穿过时光隧道/在另一个世界/寻觅自己」(《记忆》)。当然,他更多地透过风景发现了生命的多彩、生活的多面和意义的内置。在《龙舟》中,端午过后,河畔沉寂,龙舟成了鱼虾嬉戏的场域,直到时光轮回到又一个盛夏时,龙舟才会宛如英雄般重出江湖。在《港湾之夜》中,暮色朦胧,灯火摇曳,老酒醇香四溢,渔民安然入梦,不禁令人由衷地感叹岁月静好的美妙。在《沧桑》中,诗人感悟到「沧桑」是一回回「不动声色的较量」,也是从不止息的「无穷动力」。在《磨盘》中,透过毛驴的一生,诗人明悟了「一只磨盘的轮回/从瞬间到永远」的情状,也明悟了时间即生死轮回的道理。在《桥》中,诗人由桥上车流滚滚联想到人生如桥且「来去匆匆却难预料」。在《白色的浪漫》中,诗人知悉「心灵/赋予生命以意义」,而宇宙的真谛便是「悲欢离合/短暂/而永恒无替」。在《一叶菩提》中,诗人由国恩寺的一片菩提叶,想起六祖惠能的暮年,也悟到「每个生命如一叶菩提」的智慧。在《欧罗巴随想曲》中,诗人在日内瓦湖看到静卧湖畔的白天鹅,在罗马街头听到吉他的旋律,在阿姆斯特丹看到风车和斑斓多彩的郁金香,在伦敦塔前想起欧洲历史的暗影,在鲜花广场祭奠布鲁诺为真理而死的英魂。在郭杰这里,生命存在的意义在于提供永不磨灭的希望,它宛如一首青春之歌,可以「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6]。这首「希望之歌」在其心中唱响了很多年,显示着他对生命价值的正向选择,也显示着其心灵世界的明透。

透过与各种事物,尤其是与自我、智者、哲者、勇者、文学家、思想家的对话,郭杰感悟到生命意义的更多面向。他与大鹏和麻雀对话,探寻生命本质的所在(《大鹏与麻雀》)。他与夏蝉对话,感悟「执着」的意义所在(《咏蝉》)。他与蟋蟀对话,思索后人与祖先情感结构的相似性(《蟋蟀的歌声》)。他与城市寒鸦对话,排解命运旅途中的孤独感(《冬天、城市和乌鸦》)。他与老树对话,窥探「生命因执着而永恒」的秘密(《向一棵老树致敬》)。他与落叶对话,感悟它对生的「眷恋」和毅然赴死的「决绝」(《落叶》)。他与油纸伞对话,领悟阳光、雨水与「我」的缘分(《油纸伞》)。他与台风对话,明了「随遇而安」(《随遇而安》)和「科学而富有远见」(《台风的警示》)的必要性。他与北方的风雪对话,寻找自我「失落的憧憬」(《北方》)。他与陨石对话,凸显人类探寻宇宙深处奥秘的渴望(《陨石》)。他与童年时期的自我对话,打开一个奇妙的世界(《歪脖子老柳树》)和一片记忆的天空(《童年琐忆(二首)》)。他与钱钟书对话,领悟悲悯与狂傲的真义——「悲悯是普照的阳光/狂傲是自我的藩墙」(《悲悯与狂傲》)。他与庄子对话,感悟逍遥游的精髓——山下品茗时那种超脱俗世的心灵世界(《山下品茗》)。他与记者对话,歌赞他们的真诚、勇敢、勤奋和奉献(《奏响时代之声》)。他与猎手对话,感悟「尊严」的意义(《聪明的猎手》)。他与闻一多对话,感悟生命如红烛的奉献精神(《徜徉在闻一多故居》)。他与索尔·贝娄对话,高扬「不装」的品格(《索尔·贝娄》)。他与卢梭对话,揭显方言的「考古学意义」(《方言》)。他与英雄对话,歌赞他们的顽强不屈与爱国情怀(《时代英雄》)。他与普希金对话,体会「忧郁」的力量和为爱情决斗的意志(《普希金的忧郁》)。通过对话,郭杰抒发的依然是真挚诗情、超然的人生态度和内敛的感恩之情,同时,淡雅诗心的持守令他显示出明敏的人生感悟和心灵彻悟。

总之,《月光下看海》是一部非常富有抒情性、哲理性的诗集。哲理性往往意味着思想深刻乃至晦涩不明,但郭杰无意于遮蔽和掩饰自己的诗思,他尽量用明白晓畅的诗语构建其诗歌世界。他的诗既有淡淡的抒情,也有通透的哲思。这不但有利于读者接受和掩卷沉思,还侧证了新时期以来新诗写作中某种痴迷晦涩风格的品味确实存在认知偏误问题。法国哲学家E.M.齐奥朗说:「所谓诗人:一个狡诈之徒,能随心所欲地焦急,执着于困惑,千方百计地获得困惑。而后,天真的后世对他心生怜悯……」[7]他又说:「当人们大谈特谈诗人时,诗人听不明白反而狂喜,那些似是而非的言语讨诗人欢心,给他们一种升华的错觉。这一缺陷将诗人矮化为自身的批注人。」[8]这些观点的确令人警醒,但在笔者看来,用虚无的眼光和焦虑的心态去审视郭杰及其诗歌创作的存在情状是不合适宜的,他的心中一直有着民族国家关怀意识,这使得他及其诗歌似乎永远都不匮乏活力和真意。

 

参考文献:

[1]郭杰.序诗[A].月光下看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1.

[2]郭杰.后记[A].月光下看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

[3]郭杰.白诗琐议[J].广东技术师范大学学报,2025(1):96.

[4]刘纳.诗人张烨论[J].文学评论,1997(4):88.

[5]郭杰.旧体诗跋[A].故乡的歌[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5:92.

[6]鲁迅.希望[A].鲁迅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181.

[7]E.M.齐奥朗.苦论[M].蔡羽婷,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22.

[8]E.M.齐奥朗.供词与放逐[M].赵岑岑,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4.

 

The Guarding of a Refined Poetic Heart and the Enduring Philosophical Reflections on Life

——An Interpretation of Guo Jie's Poetry Collection Watching the Sea Under the Moonlight

CHEN Hongqi(School of Humanities, Hainan University, China)

AbstractGuo Jie's latest poetry collection, Watching the Sea Under the Moonlight, is imbued with a rich interplay of poetic sensibility, intellectual depth, and philosophical insight. It showcases an elegant aesthetic interest, a substantial emotional structure, and enduring reflections on life. Through this collection, Guo Jie not only completes a soulful retrospective and exploration spanning a remarkable forty years but also undertakes a poetic journey of experiencing “fate.” His sincere dedication to his poetic heart and his focus on his own poetic spirit have made him a unique poet. The memories, emotional fluctuations, and fragmented thoughts that are either explicit or implicit in his poems interact with and reflect his life insights and spiritual trajectory. By adhering to a refined poetic style, lyrical tradition, and plain expression, Guo Jie demonstrates the pitfalls of the obsession with obscurity in contemporary poetry writing since the new era.

Keywords: Guo JieWatching the Sea Under the Moonlightrefined poetic heart; philosophical reflections on life

 

作者简介:陈红旗(1974—),文学博士,海南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与文化研究。已经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民族文学研究》等刊物上发表论文160余篇。主持并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等20余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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