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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律诗与新诗之间一直存在很大的不同,从形式上来讲,格律诗对平仄、押韵、对仗的要求极其严格,而新诗的句法没有特定限制,随内容与感情流动;从内容来看,格律诗侧重对即时感受、个人志趣的书写,而新诗则侧重表达更抽象、复杂的当代生活。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双重分野,让二者间的壁垒极其清晰。而郭杰的创作,却让这种壁垒产生了裂痕,他没有生硬地将格律诗与新诗对立,也没有简单地进行形式拼接,而是在文本中实践中搭建起二者的互文,阅读郭杰的文本,我发觉他是一位非常有诗人自觉的诗人,似乎在抵抗百年来白话与文言语言之间的断裂,为汉语发明新的根基,他的诗,不抛弃文言的凝练与古典美学底蕴,也不排斥白话的鲜活与现代表达的优势,足以称为具有文化传承精神的独特样本。
郭杰的诗集《月光下看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兼具广度与深度,扎根于个人经历,又关联历史、自然、当代。和古代很多诗人一样,“乡愁”成为了郭杰生命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很多意象和场景令人印象深刻,多以具体地域与生活细节为载体,如《黄河故道》写故乡清澈的河水滋润童年梦想,对比今昔街巷变迁的欣喜又惆怅,再如《故乡的歌》聚焦徐州姚庄的知青岁月,回忆绿油油的稻田、月光下的琴声,还有云龙山水、天桥小学等具象场景。
《月光下看海》中的乡愁书写,继承了中国古代乡愁诗歌的精神内核与艺术传统,同时又融入当代社会语境与个人独特经历,常用“月”“山水”“田园”“节气”等非常有古代文化特征的意象作为乡愁的载体,如《中秋》中以“举头遥望窗外的月亮”,让人想起苏轼“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再如《大沙河的中秋》“桂树之影遮住月光”,与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相似的意境。古人写乡愁的核心情感一般是漂泊后的归乡期盼与久别重逢的温情,而郭杰同样围绕这一内核展开,比如《回家》以“萨克斯的曲调”、“故土是久别的港湾”,呼应了古代“归乡”主题,与贺知章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有异曲同工之妙,是对归乡执念的变奏,却隐含着美国萨克斯演奏家肯尼•基于20世纪创作的萨克斯独奏曲《回家》,无意中融合了爵士乐与流行音乐元素。另外,郭杰诗歌还善于以小见大,这一特点同样与古诗中的乡愁描写亦有类似,比如《故乡的歌》中姚庄是我插过秧的地方、养过猪的地方、看露天电影的小径,以知青岁月的具体劳动、生活细节,让乡愁落地,再比如《父亲》回忆“父亲半蹲拍照”“让我倒坐长廊摆拍”,用家庭摄影的细节藏起对父亲的怀念,似有李商隐的含蓄。
然而,郭杰对乡愁的书写不是对古诗的全部借鉴,他的创新之处非常明显,他结合知情记忆与故乡变迁,融入了时代语境,如《我的知青岁月》写“满脚蚂蝗”“汗珠甩满水田”“猪圈的黄泥浆”,风趣的语言突破了古代乡愁单纯愁苦的基调;再如在《黄河故道》中写“绿荫大道宽广”“耸立着楼房”的新貌,既有欣喜,也有不见了儿时街巷池塘的惆怅,是对当代情感的复杂性记录。他还擅长搭建新的载体与场景,《岳阳楼》中“取出手机把万顷碧波摄入镜头”,用手机拍照这一当代行为记录故乡风景,替代了古代题诗寄情的方式。可以说,郭杰的乡愁书写,保留了“月、山水、故园”等经典意象的情感共鸣,又以“知青记忆”“当代科技”“文化寻根”为新元素,让乡愁从古代的个人漂泊之苦,变成当代人的身份认同、文化反思与时代共鸣,为传统乡愁主题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郭杰笔下处理的另一重要主题为历史,作为一个学者型的诗人,他的文化背景和视野都非常开阔,他常以一个历史人物、历史遗迹为媒介,挖掘文化的深层意义。他承袭了古代咏史诗以诗为媒的特点,同时又以当代视角、学者思维与时代语境重构历史表达。
和古代诗歌类似的是,对历史遗迹、历史人物这些经典文化符号的切入与使用:《岳阳楼》直接承袭古代“登楼咏史”传统,先引杜甫“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再以“取出手机摄万顷碧波”的当代感行为衔接,让岳阳楼变为古今对话的场域;《交河故城》写“沙漠深处的古城废墟”“夕阳下的驼铃”,类似“西出阳关无故人”对边塞遗迹的苍凉感,借废墟传递历史的厚重。郭杰同样擅长对经典人物的回望,延续褒贬讽喻、怀人伤今的传统。《焦裕禄之歌》写焦裕禄骑破旧自行车治沙、用笔杆对抗肝癌,延续了古代咏史诗赞英雄的传统。《陶渊明印象》铺陈陶渊明采菊东篱、不为五斗米折腰、无弦琴寄意的一生,延续古代咏陶诗赞其淡泊的基调。
而在历史题材的创新方面,郭杰以当代视角拓展了历史书写的边界,从古代中国史拓展到现代史又拓展到全球史,从士大夫抒怀拓展到学者思辨。比如《哦,巴黎》串联埃菲尔铁塔、巴黎公社、拿破仑、戴高乐等法国历史符号,还提及艾青、邓小平曾来这里,将法国史与“中国与世界”的连接结合。而思辨方面最明显的一首当属《黑格尔》,这首诗不单纯介绍黑格尔哲学,以“是现存的都是合理的”是老生常谈,凡是现存的都注定灭亡才顽皮可爱的细节,颠覆哲学家的“严肃形象”,体现学者对历史人物的平视与辩证解读,区别于古代咏史诗“要么仰视英雄、要么批判奸佞”的单向度。
除了乡愁与历史,自然风景也是郭杰直面的核心主题,他有很多诗描绘了不同地域的景观,更融入对自然规律与生命本质的思考。郭杰诗集中的自然风景书写,承袭了中国古代风景诗“情景交融、以景喻情”的核心传统,保留了对自然之美的纯粹描摹,又能做到以当代地域视野、现代生活元素与个人独特体验重构风景表达。
古代风景诗重视自然天成、不事雕琢,追求诗中有画、画中有情,郭杰的自然风景诗同样摒弃华丽辞藻,以直白语言勾勒画面,传递平淡见真味。《夜宿莽山》写弯弯月亮挂西天、农家灯光点点、小溪水流淙淙,语言简洁如白话,勾勒出静谧祥和的画面,类似孟浩然“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平淡自然;《青海湖》中,暗蓝色湖水拥抱每一缕光、风从草原与戈壁之间踯躅而来,以舒缓的笔触描摹青海湖的辽阔,没有刻意炼字,却如一幅高原湖景图。
郭杰的风景诗同样有其区别于古体诗的独特创新,一方面古代风景诗多聚焦“中原、江南、巴蜀”等传统文人活动区域,而郭杰的自然风景诗将笔触延伸至北极、东北、西北、岭南等古代诗人罕及的地域,另一方面,他还注重现代交通工具、科技感意像的融入,和对宇宙生命,时代精神地方深度思考,为风景诗书写注入了全新生命力。
除了书写内容外,在技巧上郭杰的诗同样体现出对古代诗歌的继承与创新,在继承方面,如在《午后阳光》等作品中延续王维式的景中藏情;其诗作结构暗合“起承转合”的古典章法,并巧妙化用《庄子》、屈原等典籍典故,筑牢了传统文化的根基。在创新维度上,郭杰大胆引入手机、高铁、人工智能等现代意象,使诗歌与当代生活对话;强化个人视角与直接议论,突破古典含蓄传统;语言上融合口语白描与哲学思辨,形成独特质感;更通过引入薛定谔的猫、卡夫卡等西方典故,构建跨文化诗学空间。
郭杰的《月光下看海》以其深厚的学养与诗人的自觉,完成了一次成功的诗学实践。复刻了古典诗学的形与神,在乡愁、历史与自然这三大核心母题中,搭建起一座贯通古今的桥梁。他的诗作扎根于个人鲜活的经验与时代变迁的细节,又浸润于古典诗歌的意境、技术与文化精神;既以“月”“故园”“遗迹”等经典意象与千年的情感共鸣遥相呼应,又以“知青记忆”“手机镜头”“全球视野”等现代元素为其注入崭新的生命力。郭杰的创作超越了格律诗与新诗的形式藩篱,实现了文言凝练与白话鲜活的美学融合,为现代汉语诗歌如何有效地承接传统、并在此基础上面向未来与世界,提供了一个极具启示性的“独特样本”。
【作者简介】朱铁军,深圳市出版行业协会会长,深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特区文学》杂志社社长、总编辑。出版长篇小说《下一秒》《男织女耕》,中短篇小说集《木偶戏》《永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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