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研究的价值是不是只有在正式见刊后才能得到充分认可？在当前的学术语境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让很多研究者失望。诸如预印本等开放传播方式正在逐渐改变学术交流，但科研评价体系对这些新形式的认可却未能同步跟进。如何在加速知识共享的同时让研究者获得相应的学术认可，仍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ASAPbio、CWTS、DORA和ISC在上个月联合发布的报告《从相互关联的改革运动走向联合行动：打通出版与评估改革》，便围绕这一问题展开了讨论。

接下来，就让我们一同探寻为什么现在必须把对科研评估和对学术出版这两方面的改革对齐？这背后，各自改革产生了什么问题？协调行动又将会面临哪些可预见的阻碍，以及应如何持续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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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场改革为何需要协同推进？

简单来说，科研评估决定“什么被重视、被奖励”，学术出版与传播则决定“什么被看见、被获取”。当前两个领域都面临着各自的挑战。

在科研评估方面，现有实践仍较为依赖同行评审期刊论文及基于论文的评价指标，出现重数量、轻质量，以及对论文之外的研究贡献认可不足等问题。此外，期刊声望和机构声誉也可能影响评价判断，使研究质量与发表载体之间难以得到充分区分。

与此同时，AI开始越来越多地应用于评估工作，由此带来的透明度、保密性以及人类判断所扮演的角色等争议也日益凸显。

学术出版也面临着同行评审压力大、不同地区及学科之间的参与差异大，以及AI技术发展带来的科研诚信等挑战；此外，预印本、书籍、数据集、评审报告等非传统学术产出，在评估体系中明显覆盖不足。

以预印本为例，报告引用的一项针对研究者的调查显示，54%的受访者认为预印本在加速学术交流方面“非常有效”，但57%的受访者认为，预印本及其他非传统研究成果缺乏认可，可能对研究人员的职业发展产生负面影响。这反映出，研究者对预印本价值的认知与其在科研评价中可能获得的认可之间仍存在一定落差。

更为关键的是，上述种种问题并非彼此孤立。究其原因，是因为学术出版和科研评估两者联系紧密、双向互动：学术出版不仅关系到研究成果如何传播，也关系到研究者能够展示哪些贡献；科研评价也不只是对既有成果作出判断，还会反过来影响研究者选择何种方式开展和传播研究。

• 为什么单方面改革难以带来系统性改变？

事实上，科研评估与学术出版领域都已开展了大量改革探索。

在科研评估方面，DORA、莱顿宣言和香港原则等倡议，强调重视研究质量与多元贡献，平衡定性和定量评价，避免滥用期刊影响因子等指标，并推动评价标准与机构使命相匹配；在学术出版方面，UNESCO《开放科学建议书》、钻石开放获取、预印本推广、开放评审以及可重复性相关实践，也在推动研究成果的开放传播与学术交流方式的转变。

这些举措提高了问题意识，并催生了新的原则、承诺和政策的出台以及实践层面的新探索。但长期以来，这两个方向的改革基本是“平行运动”，进展亦不均衡。针对这个现象，报告特别强调：多样性不是碎片化；不同社区、学科、地区有不同优先事项是合理的，问题在于缺乏协调会导致激励不兼容、重复工作和忽视相互依赖。

这种碎片化还会导致先行者劣势，即机构不敢率先采用更进步的评价或出版实践，担心自己的研究者在申请经费或职位时被仍守旧的组织惩罚。因此，报告认为如果继续碎片化推进，双方的改革都可能因受到另一方的制约而难以成功：

• 如果只改评价，但出版侧不提供可识别、可验证的质量信号，那么评审委员会没有替代工具，只能退回看期刊品牌；

• 只改出版（比如推预印本、开放评审、数据共享），但评价侧不认，那么研究者做了这些事却拿不到职业回报，理性选择就是不做。

那么，要改变这种局面，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独立的改革倡议，而是让科研评估与学术出版在关键问题上形成协调。

• 从哪里入手？三个优先方向

针对上述问题，报告提出三个优先行动方向，尝试在研究成果的可信度、论文之外的贡献以及科研评价的共同语言等方面，推动出版与评估改革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1）信任指标（Trust Indicators） 

如果科研评价逐步减少对期刊品牌的依赖，评价者需要依据什么信息判断一项研究的可信度？

报告提出探索通过研究成果层面的信任标记，提供有关成果来源、评审过程和可靠性的信息，以支持更负责任的科研评价。与此同时，ISC也在与COPE合作，探索期刊层面的信任标记。

这一方向关注的重点并不是简单地用一套新指标取代旧指标，而是探索如何让评价者获得更充分的信息，从而不必过度依赖期刊声誉来判断研究质量。

（2）超越论文（Beyond the Article） 

科研成果的形式并不只有正式发表的期刊论文，预印本、数据集、评审报告等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产出。但如果这些成果无法在评价体系中得到充分体现，其价值就难以转化为研究者能够获得的实际认可。

为此，报告提出，应通过建立共识、共享认可框架和加强生态协调，推动论文之外的研究产出被视为有价值的学术贡献。

（3）全球评价术语表（Global Assessment Glossary）

不同国家、学科和机构在使命、资源、职业阶段及评价需求上存在差异，因此，科研评价改革并不意味着所有机构都必须采用完全相同的标准。

报告提出探索建立一套全球评价术语表，在尊重不同研究情境的基础上，为研究者的技能、活动、成果与影响提供更具共通性的描述框架。这有助于不同机构更好地理解彼此采用的评价方式，也能为相关基础设施的建设提供参考，帮助明确定性评价需要哪些证据支持。

这一方向的重点是在保留学术多样性的同时减少概念和标准之间的不必要隔阂，为跨机构、跨学科乃至跨国的研究评价创造更好的沟通条件。

值得注意的是，报告特别强调协同改革并非是要建立一套统一的全球评价体系，也不是要取代已有的改革倡议。其目标是在尽可能减少干预、尊重机构自主性和学术多样性的前提下，推动不同改革力量加强合作：研究机构与资助组织应将科研评估和学术出版视为相互关联的议题，出版商与科研基础设施提供方需共同参与其中，并鼓励研究者，尤其是处于职业早期阶段或有跨国流动经历的研究者参与改革的设计与评估。

只有当出版实践与科研评价从“平行运动”走向“联合行动”、不再相互掣肘时，开放科学所倡导的知识共享才更有可能与学术发展形成良性互动，本文开篇提出的那个问题才更有可能得到让广大研究者满意的答案。

* 文中英文缩写词注释：

(1) ASAPbio：Accelerating Science and Publication in Biology，加速科学出版与传播生物学组织

(2) COPE：Committee on Publication Ethics，出版伦理委员会

(3) CWTS：Centre for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荷兰莱顿大学科学技术研究中心

(4) DORA：San Francisco Declaration on Research Assessment，旧金山科研评估宣言

(5) ISC：International Science Council，国际科学理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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