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具有瑜亮情结的名人不少，古有刘邦、项羽，近有左宗棠、李鸿章，而引领人类社会电气化时代的两位发明家兼物理学家尼古拉·特斯拉(Nikola Tesla, 1856.7.10- 1943.1.7)和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Thomas Alva Edison，1847.2.11-1931.10.18)之争的精彩程度不遑多让。

    爱迪生是美国发明家、物理学家和企业家。在中国儿童读物中有好几个爱迪生故事为人所知，如充满好奇心的小爱迪生蹲在鸡蛋上尝试孵鸡、奋发有为的爱迪生在发明电灯时尝试了1600多种材料等。除了发明电灯之外，他还有留声机、电影等上千项发明。他的名言“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鼓舞了很多勤奋的学子。特斯拉是美籍塞尔维亚裔发明家、物理学家。他发明引领了交流电系统，是无线电技术、雷达技术等的实际发明者，还是许多现代技术的概念提出者，被公认为是一位伟大的天才发明家。这两位电气时代的技术领袖因为很多重大贡献而成为191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共同候选人，同时也因为对于交流电技术的态度而交恶多年。

本文尝试把这两位发明家和物理学家拉在一起，褪去“主角光环”地讨论两人之间的关系、两人的差异和共同点。

1、 幼年时期

爱迪生和特斯拉的成功都得益于家庭的文化熏陶，两人各自都有伟大的母亲。

爱迪生比特斯拉年长9岁。两人都生于19世纪中期，都不是成长于生活优渥的家庭。幼年的爱迪生看起来头特别大，医生甚至据此怀疑他患脑膜炎。爱迪生7岁开始上学，在学校里上课注意力不能集中，女校长受不了爱迪生的行为，导致他退学回家。后来对此有不少分析，比较受认可的说法是爱迪生患有小儿多动症。爱迪生的母亲就一对一地指导他算术和读书，特别是培养了他读书的习惯。少年爱迪生博览群书，一目十行，几乎过目不忘。爱迪生在13岁开始做了报童的工作，同时做中间商赚差价挣钱，建自己的小实验室。他在15岁时勇救铁轨上的女孩，女孩父亲感激地教会了爱迪生电报技术，是爱迪生人生之路的关键转折点。

特斯拉生于塞尔维亚的农村，家里充满了文化气息。特斯拉的母亲虽然来自农家，但是她的祖父和父亲都发明了许多生产和生活工具；她本人没有上过学，但是具有惊人的记忆力, 非常擅长家庭生活生产的各种工具，甚至包括培养作物、提取纤维、纺织棉线然后编制各种图案。特斯拉继承了母亲优秀的基因，接受了来自父亲的自律性等教导，从小十分喜欢动手动脑，曾帮助修复了镇上消防车的喷水管，小小年纪就曾受到英雄般的推崇。

爱迪生和特斯拉在年幼时都显示了极强的好奇心。爱迪生这方面的故事很多，对什么都好奇，见什么都问，做过很多不太好的恶作剧，所以经常被家人揍。特斯拉则有很多极富想象力的“怪”念头，例如他想象围绕赤道建一个悬空的环圈，通过某种作用力让它相对于地心静止，这样人们登上这个圈环就可以日行八万里。爱迪生和特斯拉两个人都有让自己飞起来的梦想。幼年的爱迪生认为鸟之所以会飞是因为吃了蚯蚓，于是把碾碎的蚯蚓调在水里，让邻居家的女孩喝下去；他还让他的小伙伴吃下很多发泡粉，希望在小伙伴的体内产生气泡飞上天。特斯拉则是自己打着大伞从很高的屋顶上跳了下去，结果是自己在床上躺了几个月。实际上，两人在这些事情上做法的差异在未来他们对待许多事情上的态度上埋下了伏笔。

2、 爱迪生和特斯拉的不同风格

爱迪生和特斯拉都是伟大的发明家，对于引领电气化都做出了重大贡献。因此很难说孰强孰弱，只能说各有千秋。当特斯拉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爱迪生已经名满天下。特斯拉去美国闯荡的目标也是到爱迪生公司工作，希望能在偶像爱迪生的帮助下成就自己，不过两人个性和理念不合，不久便导致特斯拉毅然离去。

爱迪生和特斯拉之争主要在于对交流电的态度。爱迪生是当时的直流电大王，他那时没有充分意识到交流电的巨大优势，同时也不希望放弃已有的优势地位。而特斯拉则由于在很久之前就发明了交流电动机，对于交流电系统已胸有成竹。因为商业利益，爱迪生对于交流电敌意很深。实事求是地说, 爱迪生和他的同伙在直流电和交流电之争的相关问题上做了许多不应该做的、甚至十分不道德的事情。不过，即便主张直流电的那帮人人多势大，最终还是“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主张交流电的特斯拉最后大获全胜。实际上，假如后来的社会没有建立交流电系统，电气化是很难真正推广的，所以享受到电气化带来便利的人们都应该感谢特斯拉。

现在回头看爱迪生当时的错误执念，也不能责备他过于保守；当时交流电技术还不成熟，交流电许多技术(如交流发电机、交流电动机、交流变压器)都没有开发商用，交流电在应用的早期也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并引发过一些事故。当时爱迪生的着眼点是要销售白炽灯，直流电是市场主流，全面改用交流电除了成本考虑，还有用户和公司的理解问题；仅仅在几年前，爱迪生公司还建设了彼时堪称巨型的几座直流发电机，爱迪生的公司当然不希望这么多东西在如此短的时间打水漂。

爱迪生和特斯拉是两类不同风格的发明家。爱迪生属于本土人士，他身高中等(170cm), 体格健壮，不太重视个人仪表，平时发型凌乱，甚至满脸污秽，他还爱抽雪茄，略有腼腆。特斯拉则身材高挑(190cm，70kg), 举止优雅，生活节制，不吸烟，生性敏感，在文学和艺术方面有很深造诣。

在十九世纪之前，发明创造通常是由一个人来做的事情，爱迪生则把各种必要的人员富有效率地组织起来，做所谓有组织的发明而不是单打独斗, 并使之成为一种新兴产业模式，这当然是爱迪生的重大贡献之一；有人因之戏言说：爱迪生最大的发明是发明了“发明”产业。爱迪生很像精力充沛的工薪精英，十分重视努力和反复尝试，特斯拉对此有个形象的评价“如果爱迪生要从草堆里找一根针，他就会像蜜蜂一样不知疲倦地一根一根翻稻草，直到找到针为止”。特斯拉则终身不喜欢和其他人合作，他是天才式的人物；据他自己说，他不喜欢被人控制，关键是他自己独自就能够把许多事情搞定，他的所谓研究团队知识一名秘书和兼职经理。特斯拉不仅具有极强的想象力，而且能够“在脑子里做实验”，包括许多细节都是正确的，因而省去了许多中间实验环节。针对爱迪生的“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灵感”这句名言，特斯拉则说“如果是我的话，根本不需要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特斯拉确实在这一点上可以有这样的自负，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在一生中共取得了约300项专利[1]。

总体而言，现在人们认为特斯拉的创造性天分高于爱迪生，不过也不能据此说爱迪生的天分不够高，爱迪生的那百分之一灵感应该理解为一句自谦。我们知道，爱迪生的有些发明虽然归功于他，不过许多成果应该是整个团队共同完成的，不过在这方面有一个例外：留声机的发明是他一个人突发灵感做出来的。据爱迪生自己回忆说，他的灵感是在和同事一起吃晚饭时迸发出来的；留声机的用处一开始完全没有想到，它的各种用处是在发明之后才想到的。

无论是爱迪生还是特斯拉，都是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他们两人都比较善于与媒体打交道，知道公众的“痛点”。相对而言，在这方面爱迪生略胜一筹，这可能与他少年时卖报纸和办报纸的经历有关。

3、 电流战之后

特斯拉和爱迪生都是电气时代的发明大神，即使在“直流电和交流电”之争正酣之际，两人都在忙于各自的新发明。而之争之后，爱迪生则发明了电影和磁力选矿，此后除了几个“小”发明外再没有特别重要的发明。特斯拉则主要沉醉于他的全球系统，现在回头看时知道当时在这样做的条件并不成熟。即便如此，特斯拉依然表现出了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那种气势，雄心勃勃，后期的实验则明显缺乏足够资金来支持。后来人们设想，假如特斯拉能“慢慢来”，不去追求一步到位，取得重大进展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假如他第一步完成无线电信、再进行无线电话、无线广播等的研发，成功率就很大，因为后来发展的无线广播技术中就用到了特斯拉的许多专利。特斯拉还对于无线输电投入了很大精力，现在通过微波技术这方面有很大进展，而在上个世纪处属于长波时代，因此无论特斯拉如何有创造性，这方面都难以取得真正进展。这些导致特斯拉理想主义色彩的“全球系统”计划失败，在某种意义上影响了特斯拉的声誉。特斯拉全球系统没有取得重大突破，与爱因斯坦晚年在统一场论方面没有取得进展的情况很类似，即方向正确，然而不合天时。

除了“电流战”之外，爱迪生还间接参与了特斯拉与意大利学者马可尼的无线广播发明权之争。马可尼因为在无线通讯方面的成就被授予了1909年度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即便淡泊名利如特斯拉这样的人，对发明优先权被认可也是很在意的。特斯拉晚年为此诉讼于法院，不过这些诉讼费对于特斯拉来说负担很重，而彼时马可尼有大公司的支持。在这件优先权诉讼案上，爱迪生对于特斯拉的技术持否定态度，同时大力支持马可尼，这方面当然有个人恩怨方面的原因。美国最高法院最后判定特斯拉获胜，可惜这个公正的宣判略微迟了一些，彼时特斯拉已经离世半年了。

爱迪生在晚期踩过一个现在看起来比较可笑的坑。爱迪生在1920年《科学美国人》的一篇采访报道中说：人在死后的智慧即人性，会追随在他的家人和朋友身边并与之对话。如果能制造出一种机器，在他的亲友周围操作就可以和他对话。按理说，爱迪生的工作方式是一个团队，他的言论应该是内部讨论过的。不知道当年他们内部是如何讨论的，后人也没有发现爱迪生团队这方面的实验记录。不过，十九世纪末期经典物理学发展到了顶峰阶段，似乎什么东西都能够用科学解释。爱迪生或他的团队关于灵魂机器的想法，也与彼时一些流行的泛神论哲学观点有关，这种观点相信人死后灵魂的存在。

电流战之后，除了前文提到的那些发明以外，两位发明家工作都很勤奋，依然有不少发明，只是不如早期和中期那么亮眼而已。他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都研究武器，其中爱迪生公司提议了几十件武器方案，包括新型鱼雷装置；特斯拉则研发了雷达系统和导弹的武器设想。有趣的是，两位新型武器系统都没有被彼时的军方所采纳。

4、功成名就与功成名不就

爱迪生和特斯拉都是引领电气化时代、难分伯仲的伟大发明家，而在后半生的结局则很不相同。爱迪生属于功成名就地老去的，他是享誉世界的发明家和科学家，与汽车大王亨利·福特(1863年7月30日—1947年4月8日)、沃伦·甘梅利尔·哈定(1865年11月2日—1923年8月2日)保持终身友情，家庭生活也很幸福、子孙满堂。反观特斯拉，虽然去世许多年后最终也得到了历史的公认，但是他的晚年孤独寂寞(在他去世前几年时间喂养几千只鸽子)，彼时受到的认可远远小于他的伟大贡献；虽然他的葬礼十分庄重[2]，他去世后也对他的伟大贡献予以了崇高的认可，这不能掩盖他晚年的凄凉。人们认为，特斯拉功成而名不就的境遇与他来自塞尔维亚以及他的东正教背景有一定关系，也与他多种怪癖有关；他也有一些错误，如他反对相对论的质量-能量关系和空间弯曲概念；再如他声称可以在真空中获得能量等，因而给人以“疯狂型”科学家的印象。他在晚年创造力在衰退中，同时对外界不理解他而感到愤怒，这种交流不畅也是导致他晚年孤独的原因之一。

功成身退是成功的典范，功成身不退往往会有麻烦。在中国历史上的将军和谋士们有许多这方面的实例。其实爱迪生也罢、特斯拉也罢，似乎也有这方面的影子。爱迪生在发明集团化方面的成功让许多美国公司的高层看到了发明专利的重要性，许多公司很快就依葫芦画瓢复制爱迪生的模式，很快欧洲等西方国家效仿这种新模式。这种集团化方式导致发明家以个人英雄形象在社会上产生巨大影响的情况逐步消失了。爱迪生自己也不例外，他依然是发明大王，晚年的人气指数依旧很高，然而毕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发明界已经是新人新天地了。特斯拉则不然，他比爱迪生年龄小一些，在爱迪生去世后又活了10年多一些。他在后期依然沿用那种古老模式，加上精力和创造力衰退、在媒体上扭曲夸大自己的能力，被一些人贴上了妖术的标签，就慢慢失去了人气，略有落魄之感。后来人们在科幻中那种疯狂科学家的形象，相当程度上来自特斯拉这种原型标签。假如特斯拉的晚期深谙人生进退之道，他的晚年很可能像爱迪生那样；然而，那样的特斯拉就不再是特斯拉了，特斯拉的人生更纯粹，这种纯粹的精神超越时代，是人类精神的瑰宝。

比较令人欣慰的是，爱迪生和特斯拉最终是彼此和解的。1916年，特斯拉令人惊异、大度而勇敢地接受了IEEE爱迪生奖章(这方面要感谢为促成此事不懈努力、穿针引线的IEEE 的副主席B. A. 贝伦德)，并在致辞时盛赞了爱迪生。而爱迪生在病榻上对家人忏悔说: 他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未曾尊重特斯拉和他的工作。1975年，IEEE 设立了尼古拉特斯拉奖(IEEE Nikola Tesla Award)。或许在天国里，爱迪生最终也很愿意接受特斯拉奖吧！因此，特斯拉与爱迪生之间关系最终超越了早期的瑜亮情结，这是历经电流之争后两人之间的最好的、圆满的结局。

5、 小结

本文比较了爱迪生和特斯拉两位风格迥异的大发明家。他们两位是电气化时代技术的引领者。爱迪生更多地是“有组织地发明”的首倡者和践行者，工作十分勤奋，发明创造取得了巨大成功。特斯拉则属于传统的单干户，主要依靠个人的天分和想象力，属于天才型发明家。两位技术天才和同道们共同推动了人类电气化文明的进步，他们是那个时代电气技术的引领者。他们两位都是那个时代的弄潮儿，代表了那个时代人类智慧的高峰。

然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只要有巨大利益的地方就有江湖。两位伟大的发明家之间也正是因为见解和利益不同而产生了矛盾，甚至出现令人不齿的斗争。实际上在爱迪生出道的早期，也曾遭遇许多“同行”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在这方面，特斯拉明显要纯粹得多，特别是特斯拉主张的交流电系统也是后世广泛采用的电力系统，为电气化迅速普及发展奠定了基础。

从人生的角度，爱迪生明显要成功得多。他在社会上一直备受推崇，晚年生活也很幸福。特斯拉在晚年则饱受资金断链的煎熬，加上其他各种原因导致他在晚年生活寂寞孤独，也就是很多人说的功成而名不就。后世为他深感遗憾的同时，还需要看到一个事实：特斯拉的名字在40年代曾在美国教科书中消失，生平资料一度被封锁，人格被媒体一度丑化，甚至交流电的引领者差点变成爱迪生，有太多太多受惠于特斯拉发明创造的人最终忘恩负义。类似的悲剧在历史上其实是反复上演的。高贵的灵魂虽然自有其命，然而人性之恶不可不察也。

兹以本文向两位伟大的发明家、物理学家致敬！

本文注释：

 [1] 特斯拉的已知专利278项，其中某些原因很多专利没有统计在内，还有很多作为特斯拉专利申请的附录中的专利技术也没有统计在内；有文献和书上说他的个人专利约1000项。

 [2] 虽然特斯拉在晚年生活孤独，但是外界并没有真正忘记他。在特斯拉去世后，纽约市长菲奥雷洛-H. 拉瓜迪亚很快就在电台宣读了悼文，来自巴尔干的许多外交官出席了特斯拉的葬礼，彼时极度紧张的塞尔维亚裔和克罗地亚裔的代表数千人分别坐在教堂两侧, 美国科学界和工业界许多名人前来担当扶灵嘉宾，而来自世界各地(包括彼时正值战火纷飞的欧洲)的唁电像雪片一样飞来。 

参考书籍或资料:

[1] [美] 玛格丽特·切尼 著，陈璐 译，《尼古拉·特斯拉：被埋没的天才》，四川文艺出版社，2016年。

 [2] [日] 新户雅章 著，韩丽红 译，《天才是怎样炼成的》，武汉出版社，2009年。

 [3] [美] 史迪夫·劳 著，《我是未来：尼古拉·特斯拉传》，浙江人民出版社，2018年。

[4]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omas_Edison. 

[5]  Clark, Ronald William (1977),  Edison: The man who made the future. London: Macdonald & Jane's: Macdonald and Jane's. ISBN 978-0-354-0409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