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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石:褪色的旧车票

已有 1016 次阅读 2026-1-4 08:28 |个人分类:谈情说爱|系统分类:生活其它

腊月廿八的下午,我蹲在老家堂屋的抽屉前翻找充电器,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硬挺的纸。抽出来看,是张泛黄的火车票,边角磨得发毛,油墨印的字迹淡了大半,只依稀辨得出“硬座”“临客”,还有始发站的名字——那是千里之外的温州,是我二十年前打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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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根的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腊月廿九到家,别等我吃饭。”是我的笔迹。

二十年前的春运,比今年的雪还让人犯愁。我攥着的哪是一张票,是从温州到汉口的临客硬座,是抢票时在网吧守了整整一夜的盼头——得先熬过这十个小时的绿皮车程,再转汉口到小城的短途慢车,最后搭那辆摇摇晃晃的乡村中巴,才能踩着夜色摸进家门。屏幕上的购票页面刷新一次,心就揪紧一分,生怕错过中转的时间窗口。票抢到的那一刻,我攥着鼠标的手都在抖,赶紧给家里拨电话,母亲在那头的声音混着听筒的杂音:“抢到就好,路上慢点,妈给你留着饺子,灶火不熄。”

那趟临客,车厢挤得像被压实的沙丁鱼罐头。煤烟味混着泡面香,汗味裹着劣质香水味,在密不透风的空间里闷得人发慌。我攥着这张边角卷翘的票,缩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脚边是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装着给爸妈买的腈纶毛衣和温州的鱼饼。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铁轨哐当哐当地响,像是在数着回家的路。二十个小时的颠簸,我没合眼,只盯着票面上模糊的到站时间,心里又急又盼,生怕误了汉口的中转。

到汉口站时天刚蒙蒙亮,春运的人潮瞬间把我裹了进去。蛇皮袋的麻绳勒得手心生疼,我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找检票口,广播里的车次播报混着小贩的吆喝,吵得人头晕脑胀。好不容易挤上短途慢车,连站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只能把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自己靠在车门边,任车厢的晃动把骨头颠得发酸。到小城时已是午后,乡村中巴要等一个钟头,我蹲在车站门口啃冷掉的面包,风卷着尘土往嘴里灌,冻得直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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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那辆老旧的中巴颠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夕阳已经把树影拉得老长。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母亲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攥着条旧围巾,鼻尖冻得通红,看见我就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回来啦,快回家,饺子刚下锅。”

那碗饺子,荠菜猪肉馅的,汤里飘着香油花。我吃得急,烫得直哈气,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不停往我碗里添:“慢点吃,锅里还有。”

抽屉“咔哒”一声响,我回过神。母亲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车票,笑了:“这张票你还留着?那年你回来,脸都瘦了一圈,我心疼得一宿没睡好。”

我摩挲着票面上的折痕,忽然想起什么。二十年前,我攥着这张皱巴巴的票,辗转三程穿越大半个中国盼团圆;二十年后,我早已在离家不远的小城安了家,开着车,后备箱塞满了年货,不到一个小时就到家了。变的是回家的路,是车票的样式,是从绿皮火车到私家车的便捷;母亲已经不在了,不变的是站在村口的等待,只是等待我的是父亲,是年夜饭桌上必有的荠菜猪肉饺,是他往我行李箱里塞了又塞的腊肉、糍粑和炸丸子。

年夜饭的香气漫了一屋子。父亲开了瓶酒,妻子忙着往我碗里夹菜,电视里的春晚唱着熟悉的歌。我把那张旧车票压在了堂屋的相框底下,相框里是去年全家的合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的烟花炸开了,碎金似的落满了夜空。我抬手轻轻叩了叩相框,票根上的字迹在烟火的微光里隐隐浮现。妻子正低头揉着饺子皮,灯光落在她鬓角的半寸白发上,柔和得像化不开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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