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身上海这座霓虹璀璨的都市已有二十四年，每日穿梭在林立的高楼之间，耳畔萦绕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流利的外语，还有夹杂着各地口音的融合话语，唯独少了那口刻在骨子里、藏着烟火气的家乡方言。偶尔在短视频平台刷到各类方言对嘴视频，最火的莫过于用各地乡音“恶搞”《三国演义》：阜阳方言版的曹操骂阵多了几分乡土的豪迈，四川方言版的诸葛亮舌战群儒添了几分市井的灵动，浙江方言版的桃园结义藏了几分江南的温润，没有华丽的特效，没有专业的配音，却凭着方言独有的韵律与质感，收获了百万网友的共鸣，也让我猛然惊醒——那些被我们在奔波中渐渐搁置的方言，原来藏着如此动人的意境，承载着如此厚重的分量，是普通话无论如何也无法替代的文化瑰宝。

         方言，从来都不是简单的交流工具，不是“土话”“俗语”的代名词，而是一方水土的精神图腾，是一个族群的文化基因，是镌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乡愁密码。它承载着地域的历史记忆、民俗风情、思维方式，每一句方言的背后，都是一段鲜活的岁月，一种独特的生活智慧。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定义中所强调的，语言本身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媒介，而方言作为语言的地域变体，更是这份遗产中最鲜活、最接地气的组成部分。在我国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中，超过三分之一的项目须以方言或少数民族语言为载体，尤其是曲艺戏剧，失去了方言的滋养，便失去了最核心的精髓与韵味。

      我出生在江西吉水，那片浸润着赣江灵气、孕育过庐陵文化的土地，连方言都自带一股温润绵长的意境。吉水话作为赣语的重要分支，历经千年传承，保留了大量古汉语的词汇与音韵，每一个词语、每一句话，都藏着岁月的沉淀与生活的诗意，是普通话难以复刻的独特美感。普通话的表达追求规范、通用，却往往在标准化的过程中，丢失了方言里那份鲜活的烟火气与细腻的情感张力，而吉水话的每一个用词，都像是为生活量身定制，精准又动人，自带一番韵味。

         就说最寻常的饮食，吉水人不说“做饭”，不说“煮饭”，而说“舞饭”。一个“舞”字，瞬间便有了画面感——清晨的灶台前，妇人挽着衣袖，淘米、生火、炒菜，手脚麻利地忙碌着，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这份忙碌不是枯燥的劳作，而是像跳舞一般，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与恭敬。李婆婆今年八十三，仍坚持每天自己“舞饭”，儿女劝她进城享清福，她却摇头道：“城里的饭不用‘舞’，买来就吃，有么子味道？”在吉水人眼里，“舞饭”与“煮饭”的差别，从来都不止是一个词语，更是一种生活态度：“舞”是主动的经营，是用心的陪伴，是把平淡的日子过成诗的热忱；而“煮”只是被动的完成，少了那份烟火气里的温度。普通话里的“吃”，在吉水话里则是“恰”，简单一个字，比“吃”更显亲切，更有烟火气——“恰饭哩”“恰点心哩”，一句简单的问候，藏着邻里间的热忱，藏着家人间的牵挂，比“吃饭了”多了几分亲昵，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暖意。

        吉水话里的情感表达，更是细腻到了极致，每一个词语都像是带着情绪，能精准传递出心底最真实的感受，这是普通话难以企及的意境。普通话里的“喜欢”，在吉水话里有两种表达，“作西”与“作西子”，看似相近，却有着细微的差别：“他就作西吃这口”，指的是本性里的偏好，是深入骨髓的喜爱；“年轻人作西子学城里打扮”，则是指追赶潮流的喜好，多了几分灵动与俏皮。同样是表达“心眼坏”，吉水话说“歪遮”，比普通话的“心眼坏”更具画面感，仿佛能看到一个人藏着心思、投机取巧的模样，直白又生动；而“撇脱”一词，则更是精妙，用来形容为人和气、做事爽利的人，镇上开杂货铺的英子姐，谁家急用酱油醋便赊着，孩子放学没人接便把店当成托儿所，吉水人提起她，总会笑着说“这人真撇脱”，一个词，便把她的善良与爽快展现得淋漓尽致，普通话里的“爽快”“大方”，都难以承载这份乡土语境里的褒奖与认可。

          就连吉水话里的骂人话，都藏着独特的文化底蕴与情感张力，并非单纯的刻薄，反而藏着几分微妙的情分与岁月的故事。“你该嗒艾叉果！”这句看似尖锐的嗔怪，字面意思是“你该被大雁啄食”，听着骇人，却藏着一则流传百年的老故事：传说明朝天启年间，江头村一弃婴被老鹰啄去一目，后竟连中三元，这句骂人的话起初是生父痛骂儿子不认亲的愤懑，如今却成了妇人嗔怪男人、邻里间打趣的惯用语，骂的是眼前人，藏的却是命运无常的感慨与藏在心底的牵挂。还有“半日婆”一词，看似是刻薄地指代寡妇，却映出农耕时代女性生存的艰辛，如今村里的王婆婆，身为寡妇却养大三个儿子，面对旁人的玩笑，她坦然道：“我养大三个崽，现在吃轮饭，一个‘半日’顶他们整日！”一句简单的回应，便把方言里的贬义，化作了对自身价值的坚守，这份厚重，是普通话里的任何一个词语都无法替代的。

         这样的例子，在吉水话里比比皆是；这样的意境，在每一种方言里都能找到踪迹。四川方言里的“巴适”，藏着川人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既能形容饭菜可口、环境舒适，也能形容心情舒畅、万事顺遂，一个词，便涵盖了所有美好的感受，普通话里的“舒适”“惬意”，都少了那份川渝大地独有的烟火气；温州方言里的“温吞”，精准描绘出性子平和、做事不紧不慢的模样，自带一股江南的温润，比普通话的“温和”“迟缓”更具韵味；上海方言里的“侬好”“老灵”“不响”，藏着上海人的细腻与通透，“不响”二字，看似沉默，却藏着千言万语，是默许，是无奈，是了然，这份含蓄的情感，普通话难以精准传递。

         这些方言词汇，从来都不是粗鄙的俗语，而是历经千年岁月的打磨，被一代代人传承、沉淀下来的文化精华，是地域文化最生动、最直接的载体。它们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民俗风情，记录着一个族群的生活智慧，传递着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情感，是普通话无法替代的文化瑰宝。正如鲍小光团队用阜阳方言拍摄的“土味三国”短剧，粪勺当戟、凉席作甲、电动车作马，简陋的道具配上地道的阜阳方言，非但没有贬低《三国演义》这部经典，反而让高阁之上的经典文化走进了乡野，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激活了经典的在地生命力，也让阜阳方言被更多人熟知、喜爱。截至2025年11月，这部“土味三国”全网粉丝量接近200万，背后正是方言独有的魅力与感染力——它能打破地域的界限，跨越年龄的差距，让不同地方的人，感受到文化的多样性与生命力。

       然而，在时代快速发展、城市化进程不断加快的今天，这样的乡音，却正在渐渐消失在我们的耳畔；这样的文化瑰宝，却正在面临着被遗忘、被抛弃的困境。我每次回到吉水老家，最深刻的感受便是：村里的老人们，还能熟练地说着地道的吉水话，拉着家常、聊着往事，方言里的韵味丝毫不减；中年人们，大多能说一口方言，却渐渐习惯了用普通话与人交流，只有在与老人、亲人交谈时，才会偶尔蹦出几句方言，语气里少了几分地道的韵味；而村里的孩子们，大多只会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有的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吉水话都说不出来，听不懂老人们说的方言俗语，更无法体会方言里的意境与情感。

       有一次，我带着村里的几个孩子去村口的老樟树下，听一位老爷爷用吉水话讲过去的故事，老爷爷说得绘声绘色，眼里满是光芒，可孩子们却一脸茫然，不停地问我：“叔叔，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跌鼓’是什么？”“‘太巴神’又是谁？”那一刻，我心里满是酸涩与无奈。“跌鼓”是吉水话里“丢面子”的意思，藏着吉水人对尊严的坚守；“太巴神”是“蠢子”的意思，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藏着乡间的人情暖意，可这些承载着文化与情感的方言词汇，在孩子们眼里，却成了陌生的“天书”。更令人痛心的是，孩子们不仅不会说方言，甚至对家乡的方言充满了抵触，觉得方言“土气”“落后”，不如普通话“洋气”“通用”，不愿意去学，不愿意去说，仿佛方言是一件不值得提及的东西。

           这种现象，并非吉水独有，而是遍布全国各个角落。随着交通条件的改善、人口流动的加快、通信传媒的发展，方言的生态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普通话作为全民通用语，凭借其便捷性、通用性，占据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学校里，老师用普通话授课，要求孩子们必须说普通话；工作中，人们用普通话交流、沟通，彰显专业与规范；网络上，普通话是主流的交流语言，各类视频、文章、直播，几乎都用普通话呈现。据中国语言资源保护研究中心的调查数据显示，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我国约有10%—15%的方言的使用场景减少，越来越多的方言，正逐渐走向衰退，甚至濒临消失。

          有人说，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普通话的普及是必然趋势，方言的衰退是不可逆转的，没必要花费精力去抢救、去推广方言。可我始终认为，社会的进步，从来都不是以遗忘传统、抛弃文化为代价的；普通话的普及，也从来都不应该与方言的传承对立起来。普通话是我们沟通交流的桥梁，让我们能够跨越地域的界限，实现无障碍沟通，推动社会的发展与进步；而方言是我们的文化根脉，是我们的乡愁寄托，让我们能够记住自己从哪里来，不忘根本，不忘来路。两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才能构建起多元和谐的语言生态，才能让我们在时代的浪潮中，既能够拥抱进步，也能够守住传统。

        方言的意义，从来都不止于交流，它承载着我们的乡愁，承载着我们的文化记忆，承载着一个族群的精神基因。对于我们这些在外打拼的人来说，方言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是疲惫时最温暖的慰藉。在上海打拼的日子里，偶尔遇到同乡，听到一句地道的吉水话，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恰饭哩”，都能瞬间驱散所有的疲惫与孤独，仿佛回到了家乡，回到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山村，那份亲切感与归属感，是普通话无法给予的。正如一项针对海外华人的调查显示，约八成以上的受访者表示，听到家乡方言会让他们倍感亲切，强烈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方言成为他们维系与家乡情感联系的重要纽带。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活化石”，每一种方言，都记录着一方水土的历史变迁、民俗风情、思维方式，是研究语言发展演变规律的宝贵素材。闽方言中保留了大量上古和中古时期的语音特点，对研究汉语语音史具有重要意义；客家方言承载着客家山歌这一文化瑰宝，歌词内容涵盖了客家人民的生活百态、历史传说和情感表达，成为凝聚客家族群文化认同的重要力量；吉水话保留了庐陵文化的精髓，每一个词汇、每一句话，都藏着赣江大地的历史记忆与生活智慧，是庐陵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如果方言消失了，那么这些珍贵的文化记忆，这些独特的生活智慧，也会随之消失，我们的文化宝库，也会因此失去一份璀璨的光芒。

        方言更是一种文化认同，一种身份标识，它让我们能够找到自己的族群归属感，增强我们的文化自信。当我们能够熟练地说着自己的方言，能够听懂方言里的俗语、故事，能够体会方言里的意境与情感，我们才能真正了解自己的家乡文化，才能真正热爱自己的家乡，才能在时代的浪潮中，守住自己的文化根脉，增强自己的文化自信。上海提出“推广普通话，传承上海话”的口号，便是对这种理念的最好诠释——推广普通话，是为了更好地沟通交流；传承上海话，是为了守住上海的文化根脉，增强上海人的文化认同与文化自信。在浙江温州，当地居民对温州话的语言认同度较高，绝大部分受访者表示会经常在家中使用温州话与家人交流，并且愿意主动教孩子说温州话，这使得温州话在家庭传承中得以延续。

     更重要的是，抢救与推广方言，是为了给孩子们留下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让他们能够记住自己的家乡，不忘自己的根。孩子们是未来的希望，是文化传承的主力军，如果现在不重视方言的抢救与推广，任由方言逐渐消失，那么未来的孩子们，将再也听不到地道的乡音，再也无法体会方言里的意境与情感，再也无法了解自己家乡的文化记忆，他们将会成为没有乡愁、没有根脉的人，这无疑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失职与遗憾。

       其实，方言的抢救与推广，并非一件遥不可及、难以实现的事情，它可以从我们身边的小事做起，从每一个人做起。教育部、国家语委于2015年启动实施“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在全国范围内开展语言资源调查、保存、展示和开发应用，截至目前共调查了1800多个点，范围涵盖包括港澳台地区在内的全国各地近130种语言方言，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语言资源库，这为方言的保护与传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而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我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为方言的传承与推广贡献一份力量。

       作为家长，我们应该主动教孩子说方言，在家中多与孩子用方言交流，让孩子在潜移默化中学习方言、熟悉方言、喜爱方言。不要因为觉得方言“土气”，就不让孩子说方言；不要因为重视普通话的学习，就忽视了方言的传承。我们可以给孩子讲方言故事，教孩子说方言童谣，让孩子在欢声笑语中，体会方言的魅力，感受家乡文化的温暖。就像吉水镇小学开设的方言课，老师让孩子回家问“赔时”的故事，李老四的孙子问爷爷“你什么时候最赔时”，爷爷想了半天说：“每次和你张奶奶吵完，回家又想起她一个人过日子，心里就觉得她可怜赔时。”孩子或许当下不懂，但这份记忆会深埋在心底，终有一天，他会明白方言里藏着的人情暖意与生活智慧。

      作为年轻人，我们应该主动学习方言，珍惜方言，多说方言，摒弃对方言的偏见与抵触。我们可以利用闲暇时间，向家里的老人们学习方言，了解方言里的俗语、故事、文化内涵；我们可以在与同乡交流时，主动用方言沟通，传承方言的韵味；我们还可以像鲍小光团队那样，利用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平台，拍摄方言视频、演唱方言歌曲、演绎方言短剧，让更多的人了解方言、喜爱方言，让方言走进更多人的生活。鲍小光带领村里的老人们，用极低的成本拍摄阜阳方言版“土味三国”，不仅让阜阳方言被更多人熟知，更让乡村老人获得了强烈的参与感和认同感，觉得“老了还有用”，这份传承，既有温度，又有力量。

        社会各界也应该共同发力，为方言的抢救与推广营造良好的环境。学校可以开设方言课程，将方言文化纳入校园文化建设，让孩子们从小接受方言文化的熏陶；媒体可以多制作一些方言类的节目、视频，传播方言文化，彰显方言的魅力；政府可以加大对於方言保护与推广的投入，建立方言数据库，保护方言资源，举办方言文化活动，让方言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开办了《神州之声》《香港之声》《粤港澳大湾区之声》等以方言为播出语言的频道节目；文化和旅游部举办两届“戏曲百戏（昆山）盛典”，230多种地方戏唱响全国；上海市民文化节沪语大赛吸引了各行各业、各年龄段的市民参与，这些举措，都为方言的传承与推广注入了新的动力。

        我们还要明确，抢救与推广方言，并不是要排斥普通话，而是要实现普通话与方言的和谐共生、共同发展。在正式的场合、公共的场合，我们使用普通话，彰显规范与便捷；在家庭、在同乡之间、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可以使用方言，感受温暖与亲切。我们要让普通话成为我们沟通交流的桥梁，让方言成为我们传承文化、寄托乡愁的纽带，让两者相辅相成，共同为社会的进步与文化的传承贡献力量。

        夜色渐深，上海的霓虹依旧璀璨，耳畔依旧是熟悉的普通话，可我的心底，却回荡着那句地道的吉水话：“蛮头记得早发哩恰。”这句简单的话语，藏着吉水人对生活的恭敬，藏着家人间的牵挂，藏着我对家乡最深的思念。我知道，方言从来都不是时代的弃子，不是落后的象征，它是我们的文化根脉，是我们的乡愁寄托，是我们民族文化宝库中最璀璨的瑰宝之一。

      社 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但我们不能忘记自己的根，不能遗忘那些藏着乡愁与文化的乡音。每一种方言，都值得被珍惜、被传承、被推广；每一口乡音，都值得被倾听、被铭记、被守护。让我们行动起来，从自己做起，从身边的小事做起，抢救方言、推广方言，让乡音永远回荡在我们的耳畔，让方言文化在时代的浪潮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让我们的文化根脉，永远坚韧挺拔，让我们在拥抱进步的同时，也能守住那份独属于我们的乡愁与温暖。

           乡音未远，根脉需守。愿每一个在外打拼的人，都能守住自己的乡音，记住自己的乡愁；愿每一种方言，都能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活力，绽放出独特的光芒；愿我们的文化，在传承中发展，在发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