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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个子宫》2018年 平凡社出版
作者村中璃子,首位获John Maddox奖的日本人
在近现代医学史上,疫苗总是以“拯救生命”的形象出现。然而在日本,人乳头瘤病毒(HPV)疫苗却经历了一次罕见而漫长的社会性逆转——它从被寄予厚望的公共卫生工具,变成了争议、恐惧、诉讼与沉默的焦点。
这场争议,被日本医生与科学记者村中璃子概括为一个令人不安的数字:十万个子宫。这并不是文学隐喻,而是一个基于宫颈癌发病率的推算、是仍在每天发生的公共卫生风险。
日本的宫颈癌疫苗的公共补贴始于2011年,2013年4月政府定为常规疫苗。然而,仅仅两个月后,政府便暂停了对该疫苗的积极推荐。此前,一些接种过该疫苗的女孩的家长投诉称,她们的孩子开始出现疑似神经系统异常的症状,例如抽搐和记忆力减退。对这些症状研究之后,尚未发现任何科学证据表明该疫苗是造成这些症状的原因,尽管该疫苗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已在国际上得到证实,但日本的HPV疫苗接种暂停政策至今仍未解除。
从“国家推荐”到“全民回避”
HPV是导致宫颈癌的主要病因。宫颈癌并非罕见疾病,在日本,每年约有1万名女性被切除子宫,约3000人死于宫颈癌。而HPV疫苗的目的,正是通过预防病毒感染,阻断癌症发生的最初环节。
2013年4月,日本政府正式将HPV疫苗纳入小学六年级至高中一年级女生的常规免疫计划。在这一阶段,日本的疫苗接种率迅速上升,一度达到约70%,与欧美国家处于相同水平。
然而,仅仅两个月后,政策急转直下。
随着电视节目和网络平台大量播出“接种疫苗后出现抽搐、剧烈疼痛、运动障碍”的个案,日本厚生劳动省宣布:“暂时中止对宫颈癌疫苗的积极推荐。”
这里的关键词是“积极推荐”。疫苗的批准并未被撤销,常规免疫的法律地位仍然存在,地方政府也依然可以提供免费接种。但在现实中,这一表述被公众理解为:“国家认为这个疫苗有问题。”
后果立竿见影,接种率从70%跌至不足1%。
“为什么只有日本出问题?”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医生兼记者村中璃子开始介入这一问题。
2014年,她在电视上看到一名母亲抱着女儿,控诉疫苗带来的“严重副作用”:抽搐、慢性疼痛、身体失控、长期无法恢复。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站队,而是一个医学问题:“为什么一种在全球广泛使用的疫苗,似乎只在日本引发了如此多的问题?”
她向身边的多位儿科医生求证,得到的回答却几乎一致:“即使在HPV疫苗出现之前,这类症状在青春期女孩中也长期存在。”这些症状并非罕见,也并非新出现。但在“疫苗”这一强烈因果叙事出现后,它们被迅速重新命名、重新解释。
更令村中璃子震惊的是,一些女孩被明确告知“你是疫苗受害者”,从而陷入长期恐惧,甚至接受了危险或不必要的治疗——包括用于痴呆症的药物,乃至手术。一个本应冷静讨论的医学问题,正在被情绪和标签迅速吞噬。
科学证据与“目击痛苦”的冲突
反对HPV疫苗的医生,并不都是伪科学的鼓吹者。在日本儿科学会的一次研讨会上,一名反对疫苗的医生曾愤怒地质问支持疫苗的同行:“你们根本没有接诊过这些病人!”
这句话,道出了冲突的核心。支持疫苗的一方,依赖的是大规模数据、长期随访和国际证据;反对疫苗的一方,面对的是眼前具体而痛苦的患者。
但医学并不是由最强烈的个案来裁决的。正如村中璃子反复强调的那样,世界卫生组织的声明和多项大规模研究,已经完全否定了HPV疫苗与慢性疼痛、抽搐、不孕或妊娠风险之间的因果关系。
然而,在现实社会中,情感往往比临床数据统计更有力量。
“同理心”反而造成更大的伤害
在讨论这一现象时,村中璃子引用了保罗·布鲁姆在《反同理心》中的观点:情感型同理心视野狭窄,它会让人只关注眼前的痛苦,而忽略看不见的、更大规模的伤害。
当医生、媒体和公众只被“已经出现症状的女孩”打动时,却很少有人去想:那些没有接种疫苗、未来可能患癌的女孩在哪里?那些十年后才会显现后果的风险,谁来承担?
宫颈癌的潜伏期往往长达10年以上。与麻疹、百日咳不同,它不会立刻让人意识到“现在不接种就会出事”。正因如此,不作为的代价是延迟出现的,却是确定存在的。
研究造假、诉讼与“冻结的政策”
争议并未止步于舆论。2016年,一个由厚生劳动省资助的、信州大学池田修一实验室发布动物实验结果,暗示HPV疫苗可能引发神经免疫异常。该研究“结果”迅速被反疫苗人士引用。
在学术共同体的质疑下,厚生劳动省审查了池田修一实验室的研究结果、并发文指出,池田研究小组的研究结果存在严重的误导性和捏造性(造假)。关于造假问题,信州大学也进行了调查,但并未有明确表态。
诺贝尔奖得主本庶佑对村中璃子表示支持。在申诉过程中提交了专家意见,批评了池田修一的研究缺乏科学基础,并强调了生物医学研究中可重复性的重要性。
厚生劳动省声明如下:“池田先生的不当声明导致了公众的误解”,以及“我们认为池田团队的研究结果并不能证明接种HPV疫苗后出现的症状是否是由HPV疫苗引起的”。
然而,池田研究小组的研究经费只是被削减了,研究仍在继续,首席研究员依然保留,研究内容也没有任何修正。
2016年7月,受池田团队的研究成果影响,一些声称受到宫颈癌疫苗伤害的人对政府和制药公司提起集体诉讼,要求赔偿。日本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HPV疫苗损害而被集体起诉要求国家赔偿的国家。
在诉讼尚未结束之前,任何政治家和官员都不愿承担“恢复推荐疫苗”的责任。HPV疫苗的接种政策从此被长期搁置了。
“十万个子宫”并非危言耸听
在《十万个子宫》一书中,村中璃子解释了这个标题的含义:如果目前几乎无人接种HPV疫苗的状态持续10年,那么将有超过10万个本可避免切除的子宫被失去。
单单2018年,就有250多名原告加入疫苗诉讼。如果案件逐一审理,可能持续十年以上。而在这段时间里,疫苗接种率依然处于极低水平。
在与法律学者木村壮太的对谈中,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被提出:如果女孩因未接种疫苗而在未来患上本可预防的宫颈癌,国家是否应当承担责任?未成年儿童是否拥有“接种疫苗的权利”?
从法律角度看,《儿童权利公约》和日本宪法都明确保障儿童的健康权。然而现实中,政府通过“既不撤销、也不推荐”的方式,将责任悄然转移给家庭与个人。这种状态在道德上是否正当?法律上是否站得住脚?答案仍未到来。
《十万个子宫》并不是一本简单的“疫苗科普书”。它记录的是当科学、情感、媒体、司法和政治交织在一起时,一个社会如何一步步偏离证据本身。HPV疫苗事件所提出的问题,并不只属于日本:当恐惧比数据更具传播力时,科学如何自处?当“沉默”成为最安全的政治选择,谁来承担不作为的后果?当错误不立即显现,它是否就不再被追究?(被切除的)十万个子宫,是一个本来有可能避免的后果。
【村中璃子简介】
村中璃子 执业医师兼记者,在三年多的时间里,他广泛采访了接种疫苗后出现不良反应的女孩、她们的父母、已康复的女性、来自多个医疗部门的医务人员以及政府官员。女孩们的身体症状究竟想要传达什么信息?这是一部基于科学的、令人震惊的非虚构作品,深入探讨了宫颈癌疫苗问题的来龙去脉以及日本社会的阴暗面。
她毕业于一桥大学社会学系,并在该校社会学研究生院获得硕士学位;之后在北海道大学医学院就学并获医学学位。她曾在世界卫生组织(世卫组织)西太平洋区域办事处新发和再发传染病小组工作,目前仍是一名活跃的医生,并广泛撰写文章,主要关注医学领域。她还在京都大学医学研究生院担任讲师,教授科学新闻学。她撰写的关于2014年埃博拉出血热疫情的文章,被政治学家远藤健选入《读卖新闻》“2014回顾论坛”的三篇文章之一。2017年,她因撰写关于宫颈癌疫苗的一系列文章,成为首位获得约翰·马多克斯奖(John Maddox Prize)的日本人,该奖项由《自然》杂志等机构共同设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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