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物语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陈吉德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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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 精选

已有 3354 次阅读 2026-2-9 10:10 |个人分类:诗酒雅兴|系统分类:诗词雅集

 

麦田是什么?麦田是农耕文化的典型符号,一年四季各有不同:春天淌着青涩的碧浪,夏日淬成熔金的海洋,秋风起时垂下谦逊的头颅,冬雪覆盖后化作大地的鎏金暗纹。每一株麦苗都是大地长出来的头发,每一株麦穗都是大地向天空书写的金色楔形文字,每一颗麦粒都记录着光阴与丰收的秘语。

我对麦田有着特殊的情感。在我小时候,母亲不幸患上肺结核病,需要吃大米、小麦等细粮,而当时的主食是玉米和山芋,细粮很少,所以每次吃饭时我的眼睛总是直勾勾地盯着母亲手中雪白的麦面大馍,垂涎欲滴。其实,母亲吃细粮是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每次总会给我们兄弟姐妹每人掰一点。那细细的麦面大馍噘在嘴里,感觉比如今的鲍鱼还好吃。我总会反复地咀嚼,舍不得下咽,在充分享受美味之后才慢慢地将其咽下。

在吃大锅饭的年代,土地的产量非常低。每当看到麦苗破土而出的时候,我都希望它茁壮成长,因为只有麦苗长得好,小麦才可能获得丰收,小麦丰收,每家每户才可能多分得一些,母亲才可能多吃一些麦面大馍,才可能多掰一点给我们兄弟姐妹。

到了收割季节,小孩和老人都会站在麦田的四周,等所有的麦子被拉走后,生活队长会哨子一吹,高喊一声“可以拾啦!”人们便飞速冲向麦田,将一棵棵麦穗迅速拾起。由于是集体生产,社员们干活并不细心,会落下不少麦穗,所以运气好的时候可以拾到满满一背筐。到家后,父亲很开心,夸我小小年纪都懂得珍惜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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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俗称大包干,土地的产量大幅提升。家里的十几亩土地全部种上了麦子,雪白的麦面大馍终于摆满了饭桌,我们兄弟姐妹再也不用眼巴巴地等着母亲的“施舍”。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劳动量的增加。春天要给麦苗撒化肥、喷洒农药,最累也最有成就感的是夏天割麦。每到此时,中小学校都是放“麦假”。在前机械化时代,挥镰手割是唯一的方式,前后要持续十天左右。越是酷暑高温,越是要抓紧收割,不然麦穗可能要裂开,严重影响产量。站在金黄色的麦田里,热浪滚滚袭来,必须要带足凉水。母亲的镰刀总是挥舞不停,全然看不出是个肺结核病患者。我跟在母亲后面,母亲不停,我也不好意思停下休息。

有一年麦收季节,淮河涨大水,传闻即将破堤行洪,人们连夜抢收,都不想成熟的麦子白白被洪水冲走。只见夜间的麦田,灯光闪烁,男女老少齐上阵,此情此景,记忆犹新。

我深感麦收之苦,后来到山东济南读研究生,到了麦收季节仍然请假,不远千里回家帮助父母干活。此举在老家一直被作为“能文能武”的典型事例来教育下一代。

后来,出现了小型收割机、继而是大型联合收割机,手工割麦彻底退场。原来十几天的收割时长缩短到一两天甚至几个小时,我再也不用担心父母割麦之苦。再后来,土地流转,家里的土地租让给了一些种粮大户,我就很少回去,但麦田的各种景致还不时地出现在梦中。

 

 

走出记忆中的麦田,来到文学作品中的麦田。在小说方面,首先想到的美国作家塞林格20世纪50年代创作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主人公霍尔顿出生于中产家庭,性格叛逆,不爱读书,极其讨厌学校的一切,多次被学校开除。他经常这样想象:

 

一大群小孩儿在一大块麦田里玩一种游戏,有几千个,旁边没人——我是说没有岁数大一点儿的——我是说只有我。我会站在一道破悬崖边上。我要做的,就是抓住每个跑向悬崖的孩子——我是说要是他们跑起来不看方向,我就得从哪儿过来抓住他们。我整天就干那种事,就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得了。

 

在此,“麦田”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童年的象征;“悬崖”是成人边界的象征,跌下悬崖,就意味着失去了快乐的童年;“守望者”是霍尔顿自我赋予的保护者角色,他想要孩子们避免他所遭受的困惑和痛苦。

国内也有不少小说写到麦田。例如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关仁山的《麦河》、贾平凹的《秦腔》、高远的《月光下的麦田》刘庆邦的《麦子》、康志刚的《麦香,麦香》、鬼子的《瓦城上空的麦田》这些小说或描写农民对土地的深厚情感,或反映农村社会的变迁,或表现农民的劳作之苦,或描写农村的生活习俗。

中国诗坛有一位名副其实的“麦田里的守望者”,这就是1989326日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的年轻诗人海子。海子1964年出生,1982年开始诗歌创作。在他创作的250首左右的诗歌里,经常可以见到麦田,闻到麦香,他也因此被称为“麦地诗人”。海子的诗有的直接以麦子或麦地做标题,如《熟了麦子》《麦地》《五月的麦地》《麦地(或遥远)》《麦地与诗人》。1986年,海子与西川共同出版了一本诗集,题为《麦地之翁》。海子的诗构建了一个大地乌托邦,在他的笔下,无论是麦地还是麦子都是意象化、人格化了的,它们聚结着海子对生命、对人生、对世界的切实体验。请看他1987年写的《五月的麦地》:

 

全世界的兄弟们

要在麦地里拥抱

东方,南方,北方和西方

麦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

回顾往昔

背诵各自的诗歌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下

在五月的麦地  梦想众兄弟

看到家乡的卵石滚满了河滩

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

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

有时我孤独一人坐在麦地为众兄弟背诵中国诗歌

没有了眼睛也没有了嘴唇

 

五月的麦地即将成熟,象征着农业文明,也寄托着海子对精神家园的向往。海子独坐其中,想象着“全世界的兄弟们要在麦地里拥抱”的人类共同体图景。“全世界兄弟”和“孤独一人”形成的强烈对比,显示出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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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古代诗歌作品中,麦田也是常见的表现对象。最著名的是唐代白居易的《观刈麦》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白居易是写叙事诗的高手。全诗娓娓道来,先交代五月农忙的背景,接着写了两幅图:一幅是割麦图。妇女送饭,孩子担水,壮年男子在南冈挥镰收割,尽管高温酷暑,还是想着夏日长些,能够多干点活。另一幅是拾麦图。一位妇人抱孩提筐,拾麦充饥。两幅图并置,不难悟出,今日的拾穗人,正是昨日的执镰者;而今日的执镰者,亦可能成为明日的拾穗人。

宋代范成大的《刈麦行》也很有名:

 

梅花开时我种麦,桃李花飞麦丛碧。

多病经旬不出门,东陂已作黄云色。

腰镰刈熟趁晴归,明朝雨来麦沾泥。

犁田待雨插晚稻,朝出移秧夜食麦

 

不同于白居易《观刈麦》聚焦耕者之艰,此诗妙在摹写小麦的生长过程,以梅花喻播种之时,以桃李衬青苗之绿,再至一片金黄,勾勒出完整的农事时序。末句于雨前抢收的急切告诫,更平添了时令无情、农事催人的紧张韵律。

与麦田相关的古代诗歌还有很多,例如,唐代王维的《渭川田家》、李颀的《送陈章甫》、王建的《田家行》、羊士谔的《野望其一》,宋代曾几的《途中》、张舜民的《打麦》、赵蕃的《有怀江南作田家忙》、戴复古的《刈麦行》,明代杨巍的《南园刈麦》、石宝的《晴郊观麦》、苏世让的《收麦》。风拂麦田,诗韵悠悠。这是土地之礼,也是诗人之念。无论时光如何变幻,这个文化原乡始终坚如磐石,永泽炎黄子孙。

 

 

如果非要在绘画领域寻找一位“麦田里的守望者”,那么荷兰19世纪后印象派画家梵高肯定是不二之选。他的画作色彩斑斓,激荡着浓烈的情感。其中的麦田系列画作可谓是艺术中的瑰宝,尽管起初被世人忽视,但其艺术价值最终在岁月的沉淀中获得了世界的广泛认可。

在梵高的麦田系列画作中,《麦田里的乌鸦》《麦田与柏树》《麦田与收割者》等三幅作品最为有名。在《麦田与柏树》中,柏树的形态极为扭曲,像绿色的仙人掌。金黄色的麦田仿佛熊熊的火焰在燃烧。远处起伏的山峦有的深蓝,有的淡绿。整部作品色调瑰丽,流光溢彩,于变化间恪守古典美学的明朗与和谐。《麦田与收割者》据说是梵高在法国的一个精神疗养院创作的。麦田依旧金黄一片,割好的麦子捆在一起,收割者的割麦动作像是在跳舞。太阳像个火球悬在空中,远处的山峦起伏,几间房屋点缀其间。《麦田里的乌鸦》应该创作于梵高生命的末期。用色大胆粗犷,对比强烈。金灿灿的麦穗压弯了麦秆,几只展翅飞翔的乌鸦给人以不祥之感,画面深处的蓝色天空强化出阴冷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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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的麦田系列不仅是自然之美的礼赞,更是他内心世界的深刻映照。透过画布,我们仿佛听得见风吹麦浪的沙沙声响,更触摸得到那份炽烈奔涌、对生命最本真的歌颂。梵高的画作并非仅以画笔勾勒,而是以生命为墨、情感为笔、灵魂为色,每一道痕迹都奔涌着灼热的情绪张力。梵高对麦田情有独钟,后来出过一本自传,名字就叫《梵高自传——麦田里的反抗与不安》。

在荷兰,17世纪风景画家雷斯达尔也很有名。他的画作气势恢宏壮阔,洋溢着强烈的戏剧张力与馥郁的诗意情怀,宛如一颗璀璨星辰,预示着荷兰古典主义风景画的诞生。他的画作《麦田》中,乌云密布的天空占据主景,地平线非常低,一条曲折小道延伸到画面深处。道路两旁的麦田满眼金黄,与画面深处的树木和天空形成鲜明的对比。

提到绘画领域的麦田题材作品,法国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画家米勒的《拾穗者》不得不说作品画的是在收割后的田野,三位农妇在烈日下俯下身拾取麦穗的情景。画面以暖黄色为主,三个农妇的头巾分别用了红、黄、蓝三种颜色。画面深处是高大的麦垛,还有正在运麦的马车。这种丰收景象与三位农妇的辛苦劳作形成鲜明的对比,也揭示出背后的阶级矛盾。米勒出身于农民家庭,自幼参加劳动,对农民的辛苦深有感触,擅长农村风俗画也就在情理之中。19世纪中期以前,油画中很少出现农民,即使出现,也是作为贬低和嘲讽的对象。直到米勒的出现,农民才成为油画的正面表现对象。法国作家罗曼·罗兰赞美说,《拾穗者》中的三位农妇是法国名副其实的三位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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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不仅是文学与绘画领域中的经典意象,还承载着各种古老习俗,如一位沉默而睿智的历史见证者,默默注视着人类文明在时光长河中更迭起伏、兴衰流转。

古巴比伦,麦田是主要的粮食来源,其产量直接影响到社会的稳定和王权的合法性,因此一些重要的祭祀活动或节日都与麦田有关。有一种祭祀活动叫浇祭”,活动举行时,国王站在神像前,将象征生命之源的清水引入麦田,以此祈求神灵能够保佑麦田免受虫灾、洪涝的干扰,麦苗能够茁壮成长。有一种节日叫“新年庆典”,每年年初举行,祈福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农业丰收。庆典期间会举行一个名为“神圣婚礼”的仪式:国王扮演农业丰产之神杜木兹,高阶女祭司则饰演爱神伊南娜,二人演绎神话中两位神祇结合的场景。仪式结束后,国王与祭司会向神庙敬献麦穗、椰枣等农作物,以此祈求五谷丰登、人丁兴旺。

在古埃及,尼罗河两岸的肥土温柔孕育大片麦田,丰收的小麦如金色的暖阳,养育着万千,筑就着法老庞大帝国的经济基础。此外,小麦是古埃及人对生命、死亡以及永恒循环这一核心宇宙观最具代表性、最深刻的象征,承载着这个古老文明对宇宙本质的深刻思考岁序更迭,每至麦收之期,每年收割的第一束新麦都要郑重地奉献给至高无上的神灵。在古埃及神话中,掌管生命、魔法与生育女神伊西斯曾以神力将小麦化为面包。她的丈夫奥西里斯身为谷物与农业之神,遭弟弟赛特杀害并分尸。伊西斯寻回所有遗体碎片,以法术令其重生。奥西里斯的死亡与复活,被视作谷物循环生长的隐喻——枯萎之后迎来新生,正如种籽埋入土地再度萌发。为此,古埃及人发展出一项特殊的葬仪:他们用泥土塑成奥西里斯之像,填入麦种,悉心浇灌。待绿芽破土而出,便象征着逝者如谷物一般终得永生。在这一仪式中,麦子不再只是作物,更成为跨越死亡、通往复苏的桥梁,被尊为生命之树,连系消逝与重生、终结与开端。

农神德墨忒尔是古希腊神话体系里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她的名字Demeter”虽有“大地母亲”(Ge-meter之义但若从词源学角度追溯,其含义则更贴近“谷物”(deai)或大麦(dēs。相传,农神德墨忒尔的爱女珀耳塞福涅,遭冥王哈迪斯强行掳至冥界。德墨忒尔心碎不已,化作一位老妇人在人间四处寻找。她心中的哀伤弥漫天地,世间大地逐渐变得荒芜,草木枯萎,再无往日生机。的弟弟宙斯出面调停,最终约定:珀耳塞福涅每年寒冬时节留在冥界陪伴哈迪斯履行王后之责,其余季节则可回到人间与母亲德墨忒尔团聚。每当女儿重返身边,德墨忒尔便会重拾欢颜,大地也随之回春复苏。德墨忒尔寻女途中,曾受厄琉西斯国王善待。为表报答,她将小麦种植术传给国王之子特里普托勒摩斯,还令他乘飞龙车周游世界,把农耕技术传遍人间。

“五谷丰登”一直是中国古代农耕社会的美好愿望。关于“五谷”的具体所指,说法略有不同。《周礼·天官·疾医》麻、黍、稷、麦、豆”,《孟子·滕文公上》稻、黍、稷、麦、菽(菽即豆)”,无论如何指称,麦子必在其中。在北方,麦子最重要的粮食作物,所以历来的统治者都非常重视麦田的生产力。据《六韬·龙韬》的记载,周代“五谷丰登”已成为国家祭祀的核心祝词,帝王常亲自扶犁耕地、播撒麦种,以此表达对麦田丰收的深切祈愿,同时强化“以农为本”的治国理念。在古代,正月初八的“谷日节”是民间祈求丰收的重要节日若当日天气晴朗,则预示全年稻谷丰收;若阴雨连绵,则可能影响收成这一习俗体现古人对自然规律的质朴理解。此外,部分地区还保留着祭田神的传统,农民在田间燃起篝火摆设酒食祭品,并虔诚诵念祈词,祈求土地神庇佑麦田免受旱涝虫害之苦,期盼麦穗饱满、颗粒归仓。待到秋收时节,农民还会特意留存部分麦穗敬献给土地神明,以表感恩与敬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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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田早已超越其作为粮食产地的物质属性,成为贯穿人类文明的精神图腾。无论是古巴比伦的祭祀、古埃及的永生象征、古希腊的神话叙事,还是中国民间对五谷丰登的祈愿,都共同诉说着人类对麦田的敬畏、对自然的感恩,以及对生命循环的深刻理解。麦田,不仅是金色的粮仓,更是人类共同的文化原乡和精神守望之地。

(《百花洲》2026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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