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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字印刷难以普及之谜(语言探秘)

已有 591 次阅读 2019-9-28 23:04 |个人分类:Linguistics|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按:《语言探秘》出版了一些时间,有读者来信要求我放上一些样章,我觉得是个不错的提议。然而我的书是对话体,连贯性较强,章节拆分比较困难。找了一阵,就放上这一段吧,用计算与统计的思维探讨活字印刷在古代难以普及的谜题。希望读者们多多拍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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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贵思:我想到了一个严肃的话题,那就是咱们的活字印刷术。

罗奇:活字印刷,怎么扯到印刷上了?我知道,活字印刷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中国的骄傲呀!

林:在四大发明里面,我觉得这个是最费解的。你看,火药、造纸和指南针都得到了后世的产业化应用,不谈世界,至少在古代中国实用价值巨大。而活字印刷,并没有大规模应用,只是相当小众的一门技艺,没有对文字载体的文化文明传播与普及做出重大贡献。

罗:啊!不会吧。那中国古代的书都是怎么印刷的?没有用活字印刷吗?

林:中国古代的书啊,基本靠手抄呀!甲骨文还靠刻。用刀石刻在骨头上太费劲了,也有笔墨写在木板、竹片上的。当然贵族才能用得起昂贵的锦帛。两三千年前,能掌握书面语的人很少,文盲率是很高的。直到公元1世纪末,东汉的蔡伦改进了造纸技术,用树皮、麻头等低廉的材料制成轻盈的纸,写书、搬书、读书才比较轻松。

罗:这个我们前面也聊过,古埃及的纸草好像更早一些。说不定蔡伦是受了启发呢?

林:这种可能性咱们按下不表,等考古发现吧。纸便宜了,好用了,读书人才能多起来。教育的成本,很多都在这基本的笔墨纸砚上,买不起书怎么读书。我只是感慨一下,东汉以后的中国,由于造纸的成本下降,文盲率得以下降,中华文明能得到更好的传承、普及与发展。

罗:哦,这时候还没有印刷术吧。全靠手抄,不得累死!从有纸到印刷,还要多少年呀?

林:说来悲剧,印刷术真是姗姗来迟。直到唐代传播佛经之时,才批量地用刻满字的整块木板来印刷。这几乎用了八百年的时间。

罗:天呢!这么久!

林:奇怪。其实很久之前,就有印章了。雕版印刷只是相当于刻了个大印章嘛!居然要花费七八百年时间才实现。

罗:活字印刷呢?我记得好像是宋代叫毕昇的人发明的。

林:是的,活字印刷倒没等太久。我们来看看《梦溪笔谈》的记录吧。

 

版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版本。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版。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版,其上以松脂腊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镕,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復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每韵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讫再火令药熔,以手拂之,其印自落,殊不沾污。昇死,其印为余群从所得,至今保藏。(引自沈约《梦溪笔谈》)

 

罗:我看着眼花,能不能帮我翻译一下啊?

林:好吧,那就简单地说说。意思是,以刻印章的方式,用胶泥来刻成一个个的字,用火烧一下,就变得像石头一样硬了。然后根据书页的内容,在一个铁板上排列为方阵,刷上油墨就可印刷。如果只印几本书,并不比手抄或雕版印刷更快。但是如果印刷数量大,可以做两块铁板,一块在反复印刷,另一块在排版。两块铁板交互使用,书就一页一页地印出来了。

罗:这个办法很巧妙哎!不是一个很好的印刷方法吗?为什么没能推广呢?

林:别急,后面一半说,每一个汉字都有好几个泥印,像“之、也”这样的常用字,备有20多个印。不用的时候,这些泥印按照韵来排列,储存在木格中。如果遇到罕见字,则立刻用泥雕刻一个,烧一下即可。

罗:这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呀。不过,“韵”是什么意思?

林:“韵”就是问题所在。“韵”的意思大致相当于今天说的韵母。每个字的读音有韵母,唐宋时期,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声韵之学。此时汉字字音的研究达到了很高的成就,对于声母、韵母、声调三个方面的分析比前代大为进步。所以,到了宋代,检字法也不只用部首笔画了,还增加了韵。韵是今天说的“韵母”和“声调”的组合,所以韵的数量较大。按今天普通话的韵母39个,声调4个来看,组合起来也有100多个。而宋代区分出8个声调,比如有名的《广韵》一书中就有206个韵。

罗:206个?也就是说,要206个木格来存放这些泥印吗?

林:是的呀。如果当时用《广韵》的话,是这样。

罗:那同一个韵下面,不是还有很多不同的字呀!有的韵字少,有的韵字多。字多的那些韵,找起字来,不是很头疼?啊!还有个问题,“之乎者也”这样的常用字还备有很多个泥印,那不是摆放得挤死了。

林:挤倒也没什么,可以多放几个木格嘛。只是这样子检字会很耗时间。

罗:这排版工人的功夫了得,得熟记每个韵、甚至每个字存放的大致位置,还得会刻字。这比雕版印刷的单纯刻字复杂多了。

林:你看,除了检字,还有个问题要命!就是排印完一页后,版就拆了,然后用拆下来的泥印再排下一页,这样不利于书籍的重印或简单改版。

罗:有点像狗熊掰棒子,印完了,版没了,只剩那些泥印。好处是不用存放那么多雕版了。

林:当然,在无版印刷发明以前,留不留版,是个让人纠结的问题。但只要想留版重印,活字印刷就完蛋了。

罗:啊!留版的意思是,每一页的版都留着,于是活字印刷的优势全没了!书中的每个字都得烧出来排版。这样看,活字印刷毫无优势了呀!反而还慢了,因为不光要刻字,还得排版。胶泥做的字,能保存多久,恐怕也得打问号。

林:对呀!所以毕昇的活字印刷只能解决单次印刷的任务,属于单流水线作业,不能满足多书同时印刷、留版重印的工业化印刷要求。

罗:等等,你又说了个新问题。什么是多书同时印刷?

林:你想想啊。毕昇的方案只能印一本书对吧。对于古代的印刷厂来说,可能会同时印刷几本书,这样的话,毕昇的活字版就没法应对了。如果多开几条流水线,毕昇的方案就得增加活字的储备量,加上不同字体、字号,木格子就要变得更多更大。那个年代,印刷体汉字的体型又大,几乎相当于今天Word里面的一号字、二号字。泥印多占地方呀。

罗:哇!这样子,毕昇的方案只适合小作坊折腾印书。那后来工业级印刷是怎么改进的呢?

林:改进什么?

罗:就是改进检字法,要能满足大量重复的字的存储和检索。这样才好解决留版或多本书一起印刷的问题。

林:说来好像也不是很难,就是增加泥印的数量,随排随检。

罗:不对,“之乎者也”得准备多少个呀!想起一句话,“量变产生质变”。

林:不过,我们已经讨论清楚了,毕昇的活字印刷方案是有弊端的,小作坊印刷没办法大规模推广。即使是小作坊也需要技能比过去强的工人。工业化活字印刷的方案,又是七八百年才得以实现。

罗:那么久啊!

林:这还多亏了西方人在拼音文字上面做出了活字印刷方案[1]

罗:拼音文字?

林:你看,英文、德文大约才30个字母,加上大小写、数字、标点,充其量100个也就差不多了。

罗:这又怎样?

林:检字法不用烦了!

罗:真是不用烦了,100个木格子足足的,而且这100个泥印的数量也大致相同,不会像汉字悬殊那么大。

林:字的数量少,还有个好处,不用一个个雕刻了,欧洲的活字想了个办法,用钢铸字模,也就100个模吧。

罗:钢模有什么用?用钢取代泥做活字?

林:不是,是用铅锡等较软金属来取代泥做活字。钢模硬度高、熔点高,是用来批量浇制铅锡活字的。

罗:哇!这解决了大问题了!刻工不必每次都雕刻新字,可以批量制作活字了。

林:后来,19世纪初,传教士为了传教散经,活字印刷回到中国[2]。只需再做一件事,汉字活字印刷就火起来了。

罗:我知道啦!就是汉字检字法啦!只要想办法又快又好地检出汉字就行了!

林:到了清代,一是有康熙字典,二是秀才多,检字用部首笔画法也可以解决了,而木格太多占地面积大的问题,就让大厂房来解决好了。

罗:小作坊到大厂房。或者专门有工人铸模、有工人造字、有工人检字、有工人排版、有工人印刷。分工细致一些,确实能解决了。

林:活字印刷回来了,咱中国的教育才能起飞呀!咱们聊的这些,往往都在出版史、印刷史上才讲,可是这都是语言文字的问题呀!说白了,如果不是齐夫定律在起作用,这汉字的活字印刷早火了。

罗:对!毕昇要是在欧洲,字数这么少,说不定他就能想出用木头、铁啊来铸模,批量制作泥活字的方法。可惜了,可惜了!

林:所以啊,语言文字自身的规律还是挺重要的吧!影响了产业一两千年的发展。而齐夫这个人呢,还是在20世纪初才发现这定律。

罗:简直龟速!说得我想出去跑两圈了!

林:齐夫也不容易,那时候还没电脑呀!估计就是用卡片法加上点简单的计算器械之类算出来的。



[1] 1450年左右,约翰内斯·古滕堡(Johannes Gensfleisch zur Laden zum Gutenberg)制造出了第一台铅活字印刷机。参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Printing

[2] 参见叶再生《中国近代现代出版通史》,华文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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