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俗语正音正义

4. “贼”和“成”

小时候东北孩子都知道的一个笑话，用来对东北方言自嘲。说是一个南方人到东北出差找旅店，跟一个当地人打听去旅店怎么走，当地人反问“你要找哪个旅店？晚们（俺们，我们）这儿旅店贼多。”南方人一听，这东北人可真实在，连旅店贼多都肯告诉我，于是吓得不敢住了，哪个旅店也不找了，直接去住了票房子（火车候车室）。没想到早晨醒来还是被偷了，于是就得到结论：东北不仅仅旅店贼多，候车室贼也不少。

不懂得东北方言的听了这笑话也不知道哪里是笑点。实际上，这里的“贼”不是名词小偷或强盗的意思，而是一个东北方言中极常用的副词，相当于普通话“很、非常、特别”。旅店贼多，是说当地旅店很多的意思。为了更突出地强调，或者为了音节长短、语气突出，或者对偶等等使语言更生动，这个“贼”还可以说成“贼拉”、“贼格拉”、“贼格拉地”，比如说一个东西相当好，可以说成“贼好、贼拉好、贼格拉好、贼格拉地好”，说一个人水平高可以说成他水平“贼高、贼拉高、贼格拉高、贼格拉地高”。从一个字“贼”变成四个字“贼格拉地”，似乎很是啰嗦累赘，但在口语中可以调节节奏，让语言生动。赵本山的小品里似乎贼拉、贼格拉都出现过，我不知道南方人能不能听懂。

我们上大学，同学刚认识唠嗑（聊天），苏家屯（现在沈阳的一个区）来的老弟（小弟弟，东北人把家里排行最小的叫老小、老疙瘩）就教会了我一个歇后语：小偷关电门——贼闭（字面上贼是小偷，闭是关灯，实际上“贼闭”是特别好的意思）。这里的“闭”有人写作“毕”，但我以为应该是“毙”，是一个形容词，好或者超过的意思，类似北京话中的“盖了”、“盖了帽了”。这“贼毙”还可以说成“嘎（二声）毙”。如果是第一，把别人或者别的东西都超过了，就是“全毙”。全毙类似于北京话的“把他们全盖了”。这“嘎”也是一个副词，和“贼”差不多，比如说一个东西很新，可以说成“嘎（二声或四声）新”、“嘎嘎（二声）新”，说一个东西很亮，还可以说成“嘎亮”、“嘎嘎亮”。说一个东西很脆，可以说成“嘎嘎（一声或二声）脆”，说一个声音很响，可以说“嘎嘎响”，但这“嘎”能搭配的形容词没有“贼”多，不像“贼”一样似乎可以搭配一切的形容词。不过这个“嘎”还可以扩展，说一个食物很脆，可以说“嘎（一声）不溜脆”，或者“嘎不溜丢脆”，这里的“嘎”应该是把脆的食物咬碎的声音，就说“嘎嘎响”。“嘎不溜脆”，或者“嘎不溜丢脆”的语义扩展，还用来形容说话的风格。形容某人说话简洁、干脆、清楚、没废话，就可以说他说话“嘎不溜脆”，或者“嘎不溜丢脆”。

与“贼”相似，东北方言里还有一个程度副词是“成”，比如“成好了”，“成坏了”，“成快了”，“雨下得成大了”。这里的“成”是“相当”的意思。“成好”就是“相当好”，与“贼好”意思相近，但程度似乎不如贼好。贼好，贼格拉好，是特别好，特别特别好，非同一般；成好是相当好，确实好，挺好。“成好”的更一般说法是“成绩好、城市好”。虽然发音不错，但这写法当然类似玩笑：成绩好容易让人理解成考试考好了；城市好，那农村就不好吗？实际上，我觉得“城市好”应该写成“诚实好”，“成绩好”应该写成“诚即好”，而“成好”是“诚实好”或“成即好”的简略。说一个人能言善辩，就可以说他“诚实能说”了，说一个人胡搅蛮缠，就可以说他“诚实赖唧了”。这“赖唧”也是东北方言，就说不讲理，撒娇的意思。

中学时读邓拓的《燕山夜话》，觉得有趣又长知识，开眼界。他在书中考证“将够本儿”应该是“姜够本儿”，说是种姜如果遇到干旱没发芽，把种子刨出来还不烂，原来有多少姜，刨出来还有多少姜，赔不了本儿，所以叫“姜”够本儿。也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我这里的说法和用法、发音应该都是对的，但写法和来由也不能保证都是对的。今天的故事不大有趣，但如果您能耐心看完还能看懂，那简直是小偷关电门——贼毙。

20260903写就，20260904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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