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主按：1989年底，我结束在驻美使馆科技处的工作回国。1990年间，我国科学学研究先驱者之一蒋国华老师给我写信，请我做一次报告，谈谈对美国科技的观感，我答应了，并草拟了以下提纲。那时电话尚未普及，完全靠书信联系。蒋老师给我的一封信上告知了报告会的时间地点，但这封信在一个多月后才寄到我手上（正常情况下，本埠信件一两天就到了）。我难以想象，报告会那天，听众到了，报告人未露面，作为主持人的蒋老师是多么尴尬。那天到场的听众若看到我下面这个提纲，就算是我36年之后做出的一丁点补偿吧。

对美国科学技术的一点外围观察

武夷山（草于1990年）

为什么说外围？我在美期间，并未与美国科研人员生活在一起，我接触较多的是科技政策研究人员，他们属于科研工作的外围。我主要通过报刊电视等媒体，通过与美国朋友的交谈而得出一些印象，没有做深入研究。既然没深入，那就处在外围。

有一种说法，进行任何概括都是危险的。那么，对于美国进行任何概括则更其危险，因为美国实在是在每个侧面都表现出多样性的国家。换一个人，换一个角度，可能得出同我的看法截然相反的结论。我姑妄言之，诸位姑妄听之。既是“观察”，就谈不上方法论，也不能做到很聚焦。在座的去过美国者，别见笑啊。

（一）

先不谈科研人员怎么样,谈谈公众对科学的了解怎么样?

美国国民对科学的平均了解程度并不高。民意测验表明,许多人,包括中学生、大学生,相信上帝是实有的存在,相信圣经是字真句确的,据1990年4月9日《新闻周刊》报道，40%的美国成年人相信，外星人访问过地球。只有45%的人知道地球绕太阳转，46%的人接受进化论，37%的人记得恐龙生活于人类问世之前。只有43%的人知道电子比原子小，36%知道激光利用的不是声波。

里根总统和南希夫人都对占星术感兴趣。据Educational Testing Service去年开展的测验，对于求平均值这样的两步数学问题，韩国13岁孩子的正确率几乎比美国孩子多两倍。   

一般百姓的基本技能不好，例如心算。售货员心算技能之低下，令人难以置信。

 另一方面,社会上有相当一批人喜欢科学技术。例如,华盛顿科学院（一个民间组织）每月一次集会,请专家作报告,演讲题目包括：臭氧层耗竭，艾滋病，毒品成瘾问题,建筑设计的美学分析,水下爆炸理论与工程实践,航天，超导,等等。报告会很像我们现在的这场活动，，不同的是：每次活动有录音，将报告内容整理成详细的备忘录。华盛顿科学院理事会每次要总结上次活动的内容,例如，某年某月某日,举行了第一千几百几十几次活动,是日雨(晴),到会多少人，谁做了什么报告,主要结论,听众提问若干,演讲者如何回答，等等。理事会成员没有反对意见,则备忘录通过。每过5-10年,出一本讲演集。发行量不一定大，会员自己需要这个出版物。每年交微不足道的18美元会费,,即可成为会员。每次活动,约有三四十人参加。有一次下雨,我想出席者会不会少一些？结果，出席者不少。

 一次在一个招待会上结识一位新朋友,他谈起混沌理论,就收不住,滔滔不绝。不过我碰到的这样的人不多。

一位朋友说，美国人喜欢技术，喜欢新玩意儿，小发明肯定能赚钱，总有人买。大约是民族性不同吧。确实，生活中的工具很多:打蛋器，拆信封的刀，胶条切断器，专门舀冰激凌的勺，等等，不胜枚举。

美国人关心科技的又一例证，是民间科技协会众多，如美国科学教师协会，是我去使馆后访问的第一家单位。该协会给科学教师办培训班，发放证书。该协会编辑发行4种杂志，分别针对大中小学的科学教师和科普工作者。任何民间协会都有众多的志愿者帮忙，可见关心科学人数之众。

(二)

美国科技政策界近年来关心的问题。

一、竞争力下降。

贸易逆差多年。过去美国高技术产品还是呈出口顺差的,现在也是逆差了。

我认为。就如何加强竞争力，美国有两派。国防部至今认为,苏联是主要威胁。竞争力论者则认为日本是主要威胁。

提高竞争力的措施：有些是贸易政策 ,强调公平贸易,例如要日本开放市场。

有些与科技直接有关。

1. 科学教育。

这是根本性的，有高素质的人，才有竞争力。尤其要抓大学前的科学教育。AAAS（美国科学促进会）提出加强科学教育的2061计划（2061年是哈雷彗星下次回归的年份）。

 科学教育三方同盟。有45个成员，包括教育界，企业界,科学界。他们开展了多年努力。布什总统1989年召开了教育峰会。

 2.加强联邦政府的作用。

对于重大技术，政府要直接投资。1989年，国防部列出22项关键技术。国会要求，以后每年要写出报告,比较一下在这些关键技术领域，美国与主要竞争国家的相对地位。

全国通信“高速公路”,意义更重大。布什总统和戈尔参议员（今注：后来的副总统）都建议搞通信高速公路，两人想到一块了。

 在支持技术开发方面，美国政府不肯做大的冒险。高温超导研究的投资就不算多，只有国防部预研计划署（DARPA）比较积极。

与日本相比，美国国力虽强，但政府的技术投资不算多。

3. 加强知识产权保护.立场始终强硬。

二、环保

布什总统提出要当“环境总统”。1989年，提出了净化空气法案。这是里根执政以来的重大环保事件。过去，一有类似的环保法案，必被里根总统否决。因为共和党更多地代表富人的利益，而大公司是不喜欢环保的。现在，并非布什总统的立场变了，而是形势不同了。

污染不理睬国界。空气污染物是跨界飞行的。向污染源国家提供援助，比在本国花钱消除污染后患要更合算。美国积极向东欧国家提供支持，一方面是意识形态斗争的需要，另一方面是为了环保，从资助项目内容可以看出来。

总之，美国全社会都在关心环境。无论是污染预防还是治理，都离不开科学技术。

三、科学伦理

第一，揭露出的科研骗局、丑闻越来越多，尤其是医疗卫生、生命科学领域。

第二，“肉桶”拨款。国会议员绕过同行评议程序，直接向本人所在的选区拨款，将实验室建在本选区。科技界对此强烈反对。议员的理由是：同行评议结果存在马太效应，我们不这么干，如何解决落后地区科技永远落后的问题？

第三，同行评议本身受到批评。这是一个窘境。科技界承认同行评议有很多问题，但找不到更好的方法。1986年，美国国会就定量评估召开听证会，请英国科学计量学家Ben  Martin作证。当时，美国工业科技管理的教授们热衷于定量的技术预测，科学计量学研究和评价在美国并不强。

第四，科研优先领域的确定，争议很大。科层管理积习难改，都是按部门分割经费，而不是问题导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大家认可的帮助确定优先领域或项目的量化手段。

（三）美国发展趋势

美国拥有优秀的大学教育，吸引全世界的人才。美国科技总体领先的局面将维持很长时间。

我个人认为，美国有不成文的顶天立地战略。“天”是以航空航天为代表的高技术，“地”是以农业、医疗卫生为代表的民生领域，这两方面美国绝不允许其他国家领先。天地之间的其他领域无所谓，比如民用电子产品输给了日本，美国并不害怕。

美国长期发展存在的问题：

一、工业界不肯合作。

1987年，美国搞了高温超导研究的合作计划，IBM和AT&T就不肯加入。直到1989年，IBM才同意与MIT（麻省理工学院）合作研究高温超导。工业界的代表性立场是：若与学术界合作，双方共同研究产生的新技术，公司必须拥有独占性的技术许可。大学的立场是：若与工业界合作，对我们发表论文有约束，学术自由到哪儿去了？

二、短期眼光

公司都按季度考评业绩。很多美国大学生不肯念研究生，一毕业就去公司做事。

（四）感慨与拿来

一、美国从上到下注重宣传，善于宣传

 世界观察研究所每完成一份新的研究报告，都举行记者招待会，介绍报告内容，还管吃的。美国国家科学院也经常就最新研究报告举行新闻发布会。

这两家都属于私立非营利机构，必须要向各自的资助者做出交待，其工作有没有社会效果。所以，不宣传是不行的。

二、日本人在美国

有一次，乔治华盛顿大学举行报告会，与朱经武争夺高温超导技术专利权的吴茂昆教授作报告，我只是听听而已，而参会的日本人（可能是日本驻美使馆的）将吴茂昆的每幅幻灯片都拍照下来。这个差别不仅仅是经费多少问题，而是情报意识不一样。我在使馆时，建议科技参赞用我们科技处的经费订购了《超导新闻》，里面技术信息和商业信息都很丰富。该出版物非常贵，一年24期，每期24页，全年定价395美元（而Science周刊的年定价才77美元）。我们把每一期都寄给国内的某著名超导研究专家，但从未获得过任何反馈。

三、开放性

美国空军安德鲁斯机场、诺福克海军基地等单位，在特定时候都向公众开放。五角大楼、白宫也向公众开放。国会听证会，谁都可以去听。科学博物馆的很多展品都是可以让参观者触摸的。华盛顿郊区的一个航天中心也对公众开放，我去参观时，看见他们正在制造卫星。开放，对激起少儿对科学的热爱很有好处。

四、各类资源的利用和保护

这方面有悠久传统。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早就倡导保护自然。1903年，在佛罗里达州印第安河鹈鹕岛建立了第一个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地。

森林保护。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公路两侧看到的经常不是庄稼，而是森林。

土地保护。如马里兰州议会1984年决定建立乡村建设中心，研究乡村规划问题，但让各乡镇自行决定，是否采用乡村建设中心推荐的保护方法。不仅要发展农村经济，而且要保留乡村景观和风貌。

景观保护。北卡有一个哈特勒斯角灯塔，建于1870年，由于海岸侵蚀严重，威胁到该灯塔。为保护灯塔的相关研究工作，美国国家科学院都参与了。

五、科学学学科发展的内在要求与为现实服务的需求是有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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