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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次方程其实有解,但你永远写不出来(第一部分)

已有 106 次阅读 2026-9-2 20:20 |个人分类:怀旧|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伽罗瓦的证明,和他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写文章的人,多半都欠着数学一笔旧账。我至今记得中学那堂数学课:黑板上那道五次方程,擦了写,写了擦,老师最后把粉笔一丢,说——“解肯定是有的,就是解不出来。”

教室里哄堂大笑,没人把这话当回事。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老师那句轻飘飘的话,底下埋着一座山。那不是“暂时解不出来”,而是从1824年起就被钉死的结论:永远,不会有人写出一个只靠加减乘除和开方就能解出一般五次方程的漂亮公式。不是还没找到,是这条路根本不存在。

先别急着沮丧。想弄明白这件事,得回到四百多年前的意大利,看一场打了整整三百年才算完的擂台。

一、三百年的擂台

16世纪的欧洲数学家,个个像怀揣独门绝技的武林高手。解方程的本事不是学术成果,是吃饭的看家本领:谁先解出高次方程,谁就能在公开打擂时技惊四座、扬名立万。

最先摸到门道的是德尔·费罗,约在1515年解出了缺项三次方程。可他像老派手艺人一样,把配方锁进箱子里,秘而不宣。三十年后,塔尔塔利亚在擂台上技高一筹,重新解出了三次方程,同样守口如瓶——直到卡尔达诺以信誉起誓,才把这套方法哄到了手,回头就写进《大术》(1545年)公之于世。卡尔达诺的学生费拉里又顺藤摸瓜,把四次方程也拿下了。

16世纪末,从一次到四次,人类都有了完整的根式公式:加减乘除,加上开方,一套操作下来,答案到手。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同一个地方:五次方程呢?

这一问,就是将近三百年。

欧拉试过,在那套方法的边缘打了个转,铩羽而归;拉格朗日比谁都敏锐,1770年前后写下《关于代数方程解的思考》,第一次隐隐感到“高次方程怕是另有玄机”,却没能说破;1799年,鲁菲尼宣称自己证明了五次方程无根式解,论证里却藏着一个关键漏洞,学界不认。

整个十八到十九世纪初,数学界像一群在黑屋子里摸钥匙的人,隐约觉得“似乎不行”,偏偏没人拿得出铁证。

直到1824年,22岁的挪威青年阿贝尔,用六页纸、自费印成的小册子,给出了第一个无可挑剔的证明:一般五次方程,不可能用根式求解。他为此耗尽了最后的心血——几年后,这位穷困的天才死于肺病,年仅26岁。

而故事的真正高潮,要交给另一个更年轻的少年。他比阿贝尔晚生九年,却把这个问题,彻底问穿了。

二、伽罗瓦:一个少年和一场没打完的棋

1811年10月25日,巴黎南郊的小镇布尔拉雷纳,一个男孩出生了。大革命时期,这个小镇一度改名叫“布尔-埃加利泰”——平等镇。父亲尼古拉-加布里埃尔是镇上的镇长,一位温和开明的自由派;母亲阿黛拉伊德是法官的女儿,有学问、有主见,拉丁文和希腊文的底子,都是她亲自给儿子打下的。

这个孩子,就是埃瓦里斯特·伽罗瓦。

十二岁,他进了巴黎的大路易中学。老师们很快发现,这个沉默的男孩在数学面前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十五岁那年,他拿到勒让德的几何学著作,据说一口气读完,像读小说;十六岁,他捧起拉格朗日的《关于代数方程解的思考》,那些密密麻麻的置换与变换,在他眼里竟是活的。老师看不懂他的天分,只觉得这孩子“古怪”。

十七岁,他的第一篇论文《连分数》发表在《纯粹与应用数学年刊》上——比很多数学系毕业生都早。

可命运在这时候开始使坏。

1829年,他把自己关于方程理论的第一篇论文交给科学院,请柯西审阅。柯西收了稿子,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稿子丢了,一丢就是几十年。

同年7月2日,一件更残酷的事发生了。镇上换了个神甫,此人与开明镇长格格不入,便伪造了镇长的签名,炮制了一连串恶毒的诽谤诗,四处散布。老伽罗瓦是个温厚到近乎天真的人,受不了这种羞辱,在巴黎让-德-博韦街的寓所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间寓所,离儿子上学的大路易中学,只有几步路。

葬礼上,悲伤与愤怒几乎酿成暴乱。

父亲的死,像一根钉子钉进了伽罗瓦的命里。那之后他变得越发激烈、尖锐,也越发孤独。几天后他参加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入学口试,传说他与考官话不投机——他讲得太超前,考官听不懂,他气得把黑板擦砸了出去,结果自然是被拒之门外。他最终进了巴黎高等师范学校的前身——预备学校,又因为在校报上公开抨击校长,被除名。

1830年七月革命,巴黎的街垒燃起来,这个二十岁不到的青年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共和派一边,加入了“人民之友协会”。他把数学和革命,都当成值得拿命去换的东西。

1831年5月,在一次共和派宴会上,他举杯向路易-菲利普国王敬酒,手里却攥着一把匕首。第二天,他被捕。法庭上,他不但不认错,反而把话挑明:倘若国王敢践踏宪法,他绝不吝惜自己的性命。陪审团竟判他无罪——他活着走出了法庭。

可自由只给了他不到一个月。

1831年7月14日,巴士底日的游行中,他再次被捕,这次进了圣佩拉日监狱。而就在同一时期,他投向科学院的论文又遭当头一棒:7月4日,泊松与拉克鲁瓦联署的审查报告下来了——“论证既不够清晰,也不够展开,我们无法判断其正确性”。退回。

进了高墙,他反而更拼命地写。狱中有一段时间,他心灰意冷到了极点,据说曾摸出匕首想自我了断,被同监的囚友死死拦下。这个细节,读来让人心口发紧——那个在纸上运筹帷幄、洞穿方程全部秘密的少年,在现实里,却连自己的命都快守不住。

1832年春,巴黎霍乱肆虐,狱中囚犯被转移。在一家私人诊所里,他遇见了一位医生的女儿,斯泰法妮。在他的手稿页边,人们后来发现他反复写下的字迹:SUPERBE STÉPHANIE,还有她的名字与他的名字绞在一起——GALOIS,STÉPHANIE,缠绕难分。

1832年4月29日,他出狱。

一个月后,5月30日清晨,巴黎南郊冰窖池塘边,一场手枪决斗。对手是谁,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情敌,有人说是与他同狱的共和派同志,也有人怀疑这根本是一场政治谋杀。唯一确凿的是:他腹部中弹,倒在草地上。决斗的双方走了,他的证人也不见了,是一个路过的农民把他扶起来,送到了科尚医院。

而决斗前的那一夜,5月29日,他做了一件让后世数学家至今无法平静的事。

他预感自己会死,于是连夜写信。写给共和派战友的诀别信,写给好友舍瓦利耶的长信——那封信里,他把毕生关于方程与群的思想,提纲挈领地写了下来,嘱托对方转交给高斯、交给雅可比,请他们评判。写到手稿最后一页,在一处来不及补完的证明旁边,他潦草地留下了一行字:

“这一证明尚需补全。我没时间了。”

Je n'ai pas le temps.

第二天上午十点,腹膜炎夺走了他的生命。弟弟阿尔弗雷德赶到床前,听见他最后的话:别哭,阿尔弗雷德,我需要全部的勇气,才能在二十岁死去。

6月2日,他被葬入蒙帕纳斯公墓的公共墓穴,家人没能到场。据说,出殡的人群在街上与警察发生了冲突。

这一年,他二十岁。从他出生,到他死去,一共二十年零七个月。

他留下的手稿,在朋友间辗转多年。1843年,刘维尔在科学院宣读了这些遗稿的发现;1846年,刘维尔终于把伽罗瓦的全部遗著整理刊布在《纯粹与应用数学杂志》第11卷上——381至444页,十四年,迟到了十四年。又过了二十多年,1870年,若尔当出版《置换与代数方程论》,第一次把这套思想系统地讲成一部书,伽罗瓦理论从此走进大学课堂,成为现代代数学的基石。

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在狱中、在决斗前的长夜里写下的那些潦草字迹,最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他没能看见它发芽。他连“你对了”这句话,都没等到。

三、他到底证明了什么

其实伽罗瓦想做的事,可以用一句话说清:他不再问“怎么把五次方程解出来”,而是问“为什么有的方程能解,有的不能”。

答案藏在“对称”里。

一个多项式方程的根,彼此之间往往可以互换位置,而方程的一切关系依然成立——比如x²−1=0的两个根1和−1,互换一下,方程纹丝不动。这些“允许的互换”凑在一起,构成一个置换群,后来人们叫它伽罗瓦群。方程的根到底能不能用根式写出来,不取决于你换元换得多巧,而取决于这个群的结构:群“可解”,方程就可解;群不可解,那就死了心吧。

对一般的五次方程——也就是把系数当作独立字母来看的那个“通用方程”——它的伽罗瓦群恰是五次对称群S₅。伽罗瓦证明了:S₅不是可解群。

所以,不存在通用的五次方程求根公式。

这话的分量在于,它从此给“能不能解”安上了一把尺子:随便拿来一个方程,算出它的伽罗瓦群,就能判它的刑。有些五次方程偏偏是可解的,比如x⁵−1=0,因为它的群是循环群;而像x⁵−x−1=0这样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方程,群恰好就是S₅,于是再怎么折腾,也写不出根式解。万物各安其位,没有什么“运气”,只有结构说了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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