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厄尔的“科学的在于细节之中” 和牛顿关于引力的平方反比律的声明

我在前一篇博客文章中提到，人工智能先驱之一艾伦·纽厄尔（Allen Newell）在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CMU）给研究生们作过一次讲演，提了许多关于科研工作的箴言——其中的一条是：“科学的在于细节之中” （Science is in the details）。

牛顿于1686年6月20日致哈雷的信中也表达了相同（或说类似）的观点。

此信的背景是：牛顿当时已完成他的著作《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前二卷，正着手写作第三卷。胡克通过哈雷要求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前言中声明引力的平方反比律的思想源自胡克。这激怒了牛顿，于是牛顿给哈雷写了一封整整四页的长信，悉数发泄他对胡克多年积聚起来的怨气。其中表达“科学在于将一个思想演化成一个具体的、详细的理论” 这一观点的那一段如下。

“博雷尔对引力的思想确有作为，且行文谦逊。而另一人 [指胡克] 实则一事无成，其行文却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架势——仿佛除了那些尚待通过繁琐的计算与观测去确定的细节外，其余一切他皆已了然于胸，并已给予了充分的提示；他 [指胡克] 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了那份劳作——而实际上，更应该是他因为能力不足而推脱。从其言辞中显而易见，他根本不知如何着手并完成此份劳作。试问，这种作风难道不真是“妙不可言”吗？那些真正发现真理、确立理论并承担了全部工作的数学家们，却只能甘于充当作枯燥乏味的计算的机器与苦力；而那一位除了夸夸其谈别无作为的人，却要贪婪地攫取一切，将所有的发明创造尽数据为己有——不仅窃取了前人的成果，甚至连后来者的功劳也要一并掠夺。” [牛顿的英文原文附在文末。]

当然，牛顿的此信是在发泄对胡克的怨气，因此整信的语气和行文有些过头。他在信中抱怨道：“他 [胡克] 这已经是第三次跟我过不去了。” 此信是他跟胡克十多年来的积怨的最终爆发，导致了他们之间彻底的决裂。

相对而言，牛顿于十年前（即1676年2月5日）致胡克本人的信就明显客气很多，那封信是他们第一次失和之后，整封信带着和解的语气。而且这之后他们俩人之间还有过许多通信，这也佐证了十年前的信中出现的那句名言 “......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 不可能是牛顿在嘲讽胡克。

2019年，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陈学雷研究员曾发表过一篇文章，指出这种“嘲讽胡克说法”是不可信的：“这句话不大可能如某些人猜测的那样是故意讽刺胡克，因为此事发生在万有引力争端之前、二人正想和好时。”

2026年2月4日，科学网博主杨正瓴教授也写道：“这封信是不是像有的人猜想的那样，是牛顿对胡克的嘲讽？因为胡克比较矮，还有些驼背。实际上这种猜测是不太可能的。因为两人写信是在发生万有引力优先权的争论之前，也是双方正想和好之时，所以这封信不大可能如某些人猜测的那样，是对胡克的嘲讽。”  

让我们回到本博文的主题：“科学的精髓在于细节之中”。在胡克和牛顿去世数十年后，法国数学家亚历克西·克莱罗（Alexis Clairaut）重新审视了胡克关于引力的研究。他的结论十分明确：“切不可认为胡克的这一思想减损了牛顿的荣耀。胡克的例子恰好表明，从瞥见真理到证实真理，其间有着多么巨大的差距。”

The relevant original in Newton to Halley's letter on June 20, 1686: “Borell did something in it, and wrote modestly. He has done nothing, and yet written in such a way, as if he knew and had sufficiently hinted all but what remained to be determined by the drudgery of calculations and observations, excusing himself from that labour by reason of his other business, whereas he should rather have excused himself by reason of his inability. For 'tis plain, by his words, he knew not how to go about it. Now is not this very fine? Mathematicians, that find out, settle, and do all the business, must content themselves with being nothing but dry calculators and drudges ; and another, that does nothing but pretend and grasp at all things, must carry away all the invention, as well of those that were to follow him, as of those that went bef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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