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胚胎植入年轻线粒体的生育诊所存在争议技术

该疗法尚未经过严谨研究，却已被全球多家诊所大肆宣传，引发科研人员警惕。

（配图说明：显微照片，左侧为微穿刺针，右侧为移液管，蓝色背景下二者中间是一枚紫色人类卵细胞，画面展示体外受精操作。部分生育诊所将体外受精与线粒体替代疗法联合开展。）

全球少数生育诊所正在推行一项颇具争议的治疗手段：为客户的胚胎植入捐赠者的线粒体，以此提高成功诞下婴儿的概率。

这项技术名为**线粒体替代疗法（MRT）**，操作方式是取出患者卵细胞或夫妇单细胞胚胎内的细胞核，移植到年轻捐赠者的卵细胞中。该理论尚未通过严谨临床试验证实：捐赠者的线粒体或许能够帮助受精后的卵细胞或胚胎更好地发育。通过该技术诞生的婴儿，核DNA来自亲生父母，线粒体DNA则来自卵子捐赠者。

科学家已通过临床试验证实：针对线粒体携带致病突变的父母，线粒体替代疗法能够孕育健康后代。但《自然》杂志调查发现，亚洲、欧洲、美洲多地诊所面向更广人群宣传该疗法，宣称可以提升体外受精（试管婴儿）成功率，而这些人群本身并不携带致病线粒体突变。

一家名为国际生育集团的中介机构官网在本文刊发时写道：“线粒体替代疗法将改变你的生育之路。”该机构协助客户对接全球各地生育诊所接受诊疗。机构一名发言人表示，线粒体替代疗法并非由该机构直接实施，而是由合作诊所开展。

目前难以核实所有相关诊所是否真的开展这项手术，但各家机构均在官网与社交媒体投放相关广告。临床医师与科研人员（其中部分学者认可线粒体替代疗法具备发展潜力）达成普遍共识：该疗法仍处于实验阶段，现阶段只应当作为临床试验项目开展。

英国爱丁堡大学生殖医学医生理查德·安德森查阅《自然》报道的其中一家诊所项目后表示：“我感到十分震惊。”他指出，这项技术操作难度大、风险高，疗效尚不明确。

澳大利亚墨尔本莫纳什大学生殖生物学家玛丽·赫伯特牵头开展过线粒体替代疗法相关临床试验，她表示：“在没有对照试验公开证据支持该疗法用于普通不孕人群的情况下，诊所却向迫切想要生育子女的患者推销这项通常价格高昂的治疗，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

国际生育集团临床咨询总监乌莉安娜·多罗费耶娃为这项诊疗行为作出辩护：“患者有权自主选择治疗方式，自主决定如何解决自身生育难题。”

菲律宾马卡蒂市亚洲试管婴儿集团首席执行官肯特·麦奎因称，在常规试管婴儿基础上叠加线粒体替代疗法：“40岁女性能够获得接近25岁人群的受孕效果，堪称奇迹般的结果。”

提升受孕概率？

全球首例借助线粒体替代疗法孕育的婴儿于2016年出生，孩子母亲此前已有两名子女死于线粒体疾病。

去年，另一支研究团队开展首个用于阻断线粒体遗传病代际传递的线粒体替代疗法临床试验，报道已有8名健康婴儿顺利诞生。

线粒体负责为细胞供能，由此衍生一种假说：年轻捐赠者的线粒体同样能够提升试管婴儿成功率。女性试管婴儿活产率会随年龄增长快速下滑。依据美国辅助生殖技术学会2024年统计数据：35–37岁女性首次移植胚胎，活产率26%；而41–42岁女性仅为8%。

多家生育诊所官网声称，置换高龄卵细胞内的线粒体能够提高受孕几率。诊所援引一项动物实验：线粒体替代疗法有助于生育能力欠佳的小鼠卵细胞发育为健康幼崽。

多罗费耶娃称：“细胞衰老过程中，线粒体功能不断衰退。衰老会诱发继发性线粒体功能障碍，这一点可以确定。”

然而《自然》检索发现，专门研究线粒体替代疗法用于人类不孕症治疗的公开文献寥寥无几。

2023年一项研究纳入25名无线粒体遗传病受试者：36岁以下6人中，3人成功分娩；其余19名36–39岁受试者中，仅3人顺利生育。该研究负责人、西班牙巴塞罗那胚胎技术公司首席执行官努诺·科斯塔-博尔赫斯表示，受制于极小样本量，无法依据这项研究判定疗法有效性，且试验未设置对照组。

2019年另一项研究中，30名受试者仅1人成功分娩，同样缺少对照组，研究并不推荐开展该项手术。

希望与质疑并存

目前全球究竟有多少诊所开展这项技术，尚无准确统计。

《自然》发现巴哈马、菲律宾、阿尔巴尼亚、乌克兰多家机构在线推广线粒体替代疗法，有时将其简称为“卵细胞年轻化技术”。基辅一家名为BioTexCom的诊所推出套餐：单次移植经线粒体替代疗法培育的胚胎，起价6500欧元（折合7400美元）。

《自然》向BioTexCom征询观点：在证据尚不充分、技术仍属实验阶段的情况下向患者收费是否操之过急，该机构未作出回应。

部分研究者看好线粒体替代疗法。科斯塔-博尔赫斯认为，这项干预手段能够改善卵细胞发育能力，“让更多胚胎发育至囊胚阶段”——囊胚是可供子宫着床的早期胚胎形态。

但接受《自然》采访的其余科学家对此高度怀疑。伦敦弗朗西斯·克里克研究所发育生物学家罗宾·洛维尔-巴奇表示，将线粒体替代疗法用于治疗不孕症缺乏合理理论支撑。

“几乎没有证据表明，不孕女性的卵细胞存在线粒体数量不足或质量低下的问题。”他提到，高龄女性卵巢细胞或许存在继发性线粒体病变进而引发不孕，但他并不相信线粒体替代疗法能够解决该问题。

诊所提供的临床数据

诊所医师称自家临床数据显示疗效可观。亚洲试管婴儿集团向《自然》提供一份未正式发表、不含数据表的摘要，声称接受线粒体替代疗法后，50%的受精卵能够发育为囊胚。麦奎因表示“妊娠数据表现良好”，拒绝披露更多细节。

另一组数据来自2025年学术会议摘要，作者包括多罗费耶娃，署名单位涵盖国际生育集团及多家合作诊所。摘要称试管婴儿联合线粒体替代疗法妊娠率可达55%及以上。

多罗费耶娃解释：该研究受试者是经过筛选的群体，筛选标准包括子宫条件、既往受孕史、试管婴儿尝试次数。“必须说明，这不能代表普通人群整体水平。”她拒绝提供更具备普遍参考价值的成功率，称相关统计工作“十分复杂”。

备受争议的胚胎检测：号称孕育更健康宝宝

科研人员指出，亚洲试管婴儿集团与多罗费耶娃参与撰写的两份摘要均缺少关键信息。

赫伯特评价：由于缺少对照组，现有数据无法支撑“线粒体替代疗法提升囊胚形成率”这一结论。西班牙德克休斯大学医院生殖医学主任尼科劳斯·波利佐斯指出，亚洲试管婴儿集团的摘要“仅统计实验室囊胚形成率，没有妊娠结局与活产数据”；囊胚形成率几乎无法证明胚胎最终能够发育为婴儿。

被问及相关生育结局数据时，麦奎因回应：“现阶段我只能公开已经对外发布的信息。”他承认缺少对照组，称这份摘要不属于规范临床试验，但“任何胚胎学家都能看出结果十分乐观”。

赫伯特表示，如果缺少各年龄段受试者人数，就无法评估多罗费耶娃摘要中的数据。美国俄勒冈健康与科学大学生殖内分泌学家宝拉·阿马托同样指出该研究缺少对照组。记者向多罗费耶娃索要更多原始数据，未得到回复。

国际生育集团表示，仍在汇总合作诊所线粒体替代疗法的临床结局数据。机构发言人声明：“参与项目的患者大多经历过多次试管婴儿失败，很难和普通试管婴儿人群数据直接对比。各诊所医疗团队正在整理经过核验、更加详尽的随访结果，完成后将会对外公布。”

潜在安全风险

现有安全性与有效性证据尚不充分，诊所却持续推广该疗法，令众多医师和科研人员深感忧虑。

事实上，部分动物实验提示这项技术存在安全隐患。2022年一篇论文显示：细胞内携带两套不同线粒体DNA的小鼠，更容易患上心血管疾病、高血压，并且出现肌肉萎缩。

该研究负责人、西班牙国家心血管研究中心生物化学家何塞·安东尼奥·恩里克斯表示：这类小鼠出生时看似健康，但进入青年和成年阶段后组织功能会逐步衰退。

另一项动物研究发现，同时继承两个品系线粒体DNA的小鼠，相比仅拥有单一来源线粒体DNA的个体，应激反应更强、认知能力更差。

不过，这些动物实验结论能否直接推演到人类身上，尚无定论。

阿马托警示：“患者自身以及未来诞生的孩子都可能面临未知风险。”

针对上述质疑，多罗费耶娃认为将小鼠实验结论套用到人类身上“有待商榷”，同时表示：“机构会向患者充分告知潜在风险。”

医师与科学家担忧：已有不少婴儿通过这项技术降生，但长期随访监测普遍缺失，很多成年后才显现的副作用无法及时发现。

波利佐斯主张，线粒体替代疗法应当仅限临床试验范围内开展：“缺少长期监测，很多远期危险隐患会被忽略。这项技术前景广阔，但不能急于商业化推广，需要依靠规范试验充分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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