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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双轨》 - 向纳什致敬! 精选

已有 8689 次阅读 2015-5-25 11:25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这是我看过电影《美丽心灵》之后受启发写的一篇小说。我很喜欢这部电影,也很钦佩纳什。今天惊闻纳什突然车祸去世,特意把这篇多年前发表在《小说界》的旧作找出来,向纳什致敬!

 

生命的双轨

董洁林

池新是美国专利局一个小职员。专利局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与其打交道的人都是很聪明的人,如发明家或律师之流,他们需要申请专利。专利局的职员做的事,是高智力的工作--审查批准专利。所以专利局的职员也必须是十分聪明的人,至少也要有个某方面的博士头衔或同等学历,否则是不能玩这么高级的智力游戏的。然而专利局的工作也是很沉闷的,每天重复阅读枯燥的专利申请文件,从中找出毛病,打回给律师或发明家,让他们重写。

这种活刚开始还有点刺激,毕竟与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斗智斗勇并达到折磨他们的效果总是一件让人过瘾的事。但时间长了就没劲了。一方面,与被折磨的人从来没见过面,所以那快感是要大打折扣的。另外,一个聪明人日复一日地重复这么没有创意(或者说反创意)的工作,与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无二,时间长了,受折磨的正是他自己。所以古今中外,专利局的小职员们,业余生活往往比专业生活更精彩。例如,名震世界的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当年也是专利局的一名小职员,业余时间琢磨出了量子力学,奠定了现代物理学的基础,据说相对论也是他在专利局时期形成基本构思。又如文学家卡夫卡,好像也与专利局有点瓜葛,下了班便在家里阁楼上写写画画,一不小心编了个颠覆人类思维的“变形记”,成了世界名著。古人说:“大隐于市。”

池新的智商接近150,虽离爱因斯坦的160的智商还有些距离,但也是千里挑一的天才级  –  也即在1000个人中,已超过999人。池新衣着很不讲究,其实不管穿什么衣服,他看上去都是一个十足的书呆子,可能是因为他那开始谢顶的头,也可能是脸上厚厚的眼镜片,也许是他那永远杂乱无章的头发。他是那种不善言辞的人,平时不太与同事交流,多半的时侯,看上去有些忧郁。他常常对着计算机自言自语,还不时地说着说着笑出声来,往往让位于他旁边的格子间的同事冷不丁地吓一跳。如果你偷眼看看他所盯着的计算机,可能屏幕是黑的,很难猜测他在想什么,也没人问过。

这样的性格从事专利员工作是没问题的。专利员基本是单独工作的,无需与人直接交道 -- 既不需要与同事商量,也无须与专利申请人面对面沟通。还有专利局工作是计件制,只要你在一定的时间按质按量完成工作量就行了。况且专利局特立独行有个性的员工太多了,如果你放眼一望专利局这一楼层的格子间:体重超过150公斤的丽莎,她的格子间永远都传来嚼食物的声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如果你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总是说在减肥,然后将挂在嘴角的巧克力抹去;瘦小的彼得,他的头永远在不由自主地摇晃,他中文大字不识一个却数年如一日地在研究“老子”;约翰天天打扮得像个运动健将,每天都骑车上下班,单向距离超过50公里,一开口就是绿色加环保…  这里没人会去理会员工的性格特点,只要智商足够即可。

其实池新是一位不错的专利员,活做得又快又好。然而最近他对着计算机讲讲笑笑的频率和强度都大大地增加了,这不得不引起同事们对他的注意。这次他好像的确是在计算机上阅读一些东西。他对报以询问目光的同事解释说,让他兴奋的原因是大学时代的同学正在组织一个入学30周年的聚会,网上正热闹着呢。

他曾是中国南方某大学77级物理系的高材生。所谓“77级”在二十世纪的中国教育史上具有特别的历史地位,因为那是十年文革后的第一次高考,文革十年积累的中学毕业生一次性的于77年底参加高考,78年春天入学。那一届大学生有十几岁的孩子,也有三十几岁的当了孩子爸的人。他当时属于十几岁的孩子那一群。那时他的头发还很浓密,高高的个子,忧郁的气质,是受当时女生喜欢的那种类型。大学毕业前夕,他考取赴美项目从而留美。

远赴美国后,他很少与大学同学联系。这一次,还不知是哪位同学从什么渠道找到了他,从此同学们的EMAIL便天天从世界的各个角落涌来。开始是找到一位位许久失去联系的同学阵阵惊喜,然后大家便开始了入学30年聚会的筹备工作,现在又在忙着要在聚会时出个纪念册,要每位同学都将自己几十年的故事写出来。

“我写不写?”他犹豫着。

同学们每天的EMAIL他都如饥似渴地读着。老同学的音容和尘封的往事也在同学们来来去去的EMAIL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他心中也开始荡漾着一种久违的激情。但是他从来没有对同学的EMAIL有过任何回应。他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如何与二十几年前的老同学对话。他很羡慕那些在网上说说笑笑的同学们,26年的岁月似乎对他们没有留下隔膜。其实这么多年了,他很少与任何人对话。一个长久没说话的人,猛然发声,一定会把自己吓一跳的。在专利局的格子间里,他是孤独的但很安全。

然而,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几十年,你们过得好吗?”

下班时间到了,他收好未完成的文件,准备带回家接着做。他家住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的郊区,那是一片上好的居民社区,社区的中小学是美国一流的。他家的房子是一栋两层的维多利亚式的小洋楼,花园尤其美轮美奂 -- 那是他的杰作,他的大部分业余时间都泡在花园里了,一砖一石都是他亲手垒起来的,一草一木也由他年复一年的种植和操弄。他总是告诉别人,他做园艺活是在“写书”。不久他的园艺水平,就在邻居朋友中有了些小名声,于是他偶尔也帮别人“写本书”。他“写的书”不多,因为他的朋友很少。

当年许多人如他的老师和父母也包括他自己,都曾期望他会成为爱因斯坦的接班人,至少也要像李政道和杨振宁一样得个诺贝尔奖什么的,看来希望不大了。即使追随前辈的脚步在专利局十余年的韬光养晦也未能改变这种局面,但无意中却成就了一位园艺家。

他将车在车库中停泊下后,从车库侧门进了家。池新的太太和13岁的女儿已经回家了。太太叫米雪,是来自台湾的中国人,娇小而面目清秀,看上去很贤淑安静,年轻时应该是位甜美型的美女,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保养得很好,40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只像是30出头。他们的女儿名叫榕儿,刚进入青春叛逆期,典型的美国孩子做派,正在带着苹果iPOD 边听音乐边做作业。他简单对她们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了,然后便直接去了地下室他的个人办公间。

这些天他都是这样的,下班回来便直奔地下室的办公室。他有时是在读电脑里的东西,或敲敲写写,很多时候却是在发呆。

“我写什么呢?”他问自己。

他是1982年春天大学毕业的,6个月后便来美,就读于美国纽约州的康奈尔大学,那是一所常春藤大学,美丽得如同世外桃源。他书读得很好,但博士论文做得不顺利,等到完成论文拿到博士学位时,已是7年多以后了。他的导师是一位“放羊型”的导师,任他自己去找研究方向。从门门功课拿“A”,到找到一个有学术价值的科研题目,还是有不少距离的。康奈尔大学当然不会让一个“劣质产品”进入市场,那7年他是挣扎着过来的。最后的论文题目也不理想但总算勉强过关。这个做博士论文的寻觅过程,消耗了他对物理学太多的精力和热情,到最后,他唯一的愿望就是结束。毕业后,他再也没有翻过自己的博士论文。然而康奈尔大学的美丽校园,却初步培养了他对园艺的热爱。

博士学位完成后,正值美国经济不景气,找工作很难。他还算幸运,有个社区学院给了他份助理教授的工作,于是他就开始了教书生涯。他不是一个好教师。本来作为一个母语为中文的外国人,英语说来总是难以地道,再加上沉默寡言的性格,与学生的沟通也很有问题。于是当两年的助理教授合同期满后,学校便不再续约。他曾转行作些计算机程序方面的工作,工作不难找,但他对此没有真正的兴趣。

说到计算机编程,你不要以为人人都像微软的比尔盖兹一样,做哪些最新、最核心的计算机操作系统,引领世界潮流然后变得大富大贵。其实大量的编程工作是做应用程序,也就是说给某个公司写点数据输入之类的小程序,更多的时候,就是修修改改别人写好的程序  –  行话叫做找“Bug”。

 对于一个康奈尔大学的物理学博士,智力接近150的他来说,这种活当然是大材小用。刚开始他找Bug还花些时间去看看源程序,后来基本一拿到别人送过来的问题,他就知道Bug在哪里。他一个人几乎可以干5个程序员的活。这样就搞得同事们很不爽。活都让他干了,别人干什么?但他对于同事的议论毫不知情,依然我行我素。在公司精减裁员时,他被裁掉了。当时他的那个小组要在6个人中裁掉一人,去掉他正好,留下的5人可以满负荷运转。如果当时要裁掉5人,那他就一定会被留下来了,因为只有他可以将所有的活顶下来。

他无所谓,再找一份饭碗便是。

后来一个朋友介绍他去专利局面试。他去了,一试即中,于是十几年就在专利局呆了下来。他这种人好像是上帝专为专利局而造,现在已是最高级别的专利员,再上去就必须作管理工作了,他对管理没有兴趣。他的事业线就这么简单,如果这样可以称得上事业的话,那与他大学时代的想象也相去甚远,可能与许多老同学的想象也很不一样,他大学毕业时可是全班第一的好学生。

他已记不清大学时代理想是成为什么样的人,成为爱因斯坦应该也是选择之一。然而现在你求他去做爱因斯坦,他也是万万不会答应的。现在的物理学已经从爱因斯坦的鼎盛时期衰落,当时,一个二流的人才,也有机会做一流的物理。如今也比不上李政道、杨振宁时代,那时一流的物理学家至少也可以作二流的工作。然而现在,三流、四流的物理课题,智商超过160的天才们也会蜂拥而至。况且,研究院的7年多的艰苦抗战告诉他,一个才气不足而又生不逢时的人,硬要去承担一项不可能的任务,那是多么的痛苦。这样轻松地活着混饭吃,很好。

他的感情线也很简单。做程序员时,遇到米雪,然后结婚生孩子,平平淡淡就到了今天。然而,这样的故事写来是很无趣的,一句话即可概括:“人生不过如此”。

不知不觉中,他开始写。

 

我和莺儿是班里唯一成功的一对情侣。莺儿是班里最漂亮的女孩,我知道,当时班里有好几个男生喜欢她,而她终究选择了我,我很珍惜这份缘。几十年了,我们生活得很幸福。

毕业时我考上了公派的留美生,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机会,我为此极度兴奋,莺儿说让我先出去,等安定下来便接她赴美。而就在此时,莺儿被诊断出了胰腺癌,那是一种致命的病。莺儿是在学校图书馆旁边的哪棵老榕树下告诉我这个不幸消息的,那是我们的榕树,我们的初吻就在那榕树下。那天我们犹如身处一个天堂般的地狱。莺儿哭喊着“为什么是我?”我用尽全力将莺儿抱紧,却感觉她在我的怀里悄悄溜去。

等病魔来袭的初始震惊过后,莺儿坚持要我出国,但反复考虑后,我决定留在国内,有什么比莺儿更重要呢?这个决定在当时是有点惊世骇俗的,留美的机会毕竟很难得,而我留下来也未必对莺儿的病帮上什么。很多同学和亲友都劝阻我,认为我不理智,但我还是这么做了。我不是情圣,也并非高尚,我只是自私地选择了我的最爱。几十年的人生迫使每一个人做过无数次的选择,而这一次选择,是我最宝贵的珍藏。就这样我留校任教了。

看着同学们先后出国的出国,下海的下海,莺儿有时也会叹息是否拖累了我,但内心深处,她很快乐也很自豪。不知道是由于我们的爱情感天动地还是医学创造的奇迹,两年多后,莺儿竟然病愈了。上天是多么怜爱我们啊。莺儿去了学校的出版社工作,那是她很喜欢的工作。她很喜欢书,从小,她就希望成为一名作家。当时考大学时,她本是希望考文科的,但当时社会刚刚从文革的阴影中走出来,她父母对文字狱深感恐惧,于是她就来了我们物理系。

毕业三周年的纪念日,我们结婚了。记得有不少老同学来祝贺我们,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李长林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那是一张简单的用树叶做的贺卡,上面只有三个字:“好好活。”是的,还有什么比死而复生而让我们更感恩呢?我们此生的最大愿望,就是白头偕老。李长林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在我的上床睡了4年,也是我的情敌,我理解他对莺儿的情谊。我不会辜负老同学的期望,会用我的此生的全部能量,托起莺儿飞翔。我们的蜜月真是无与伦比的快乐,比之初恋还要浓烈,比之老夫老妻还要醇厚。二十几年,我们的蜜月从未结束。

从此,我们的事业也步上了良性的轨道。莺儿在出版社一本本地做书,每一本新书的出版,都像诞生了一个孩子般让她激动不已。我写的书,都是莺儿做的责任编辑。虽然也有更好的出版社如清华北大高教出版社等约稿,但我是不会考虑的,莺儿是我永远的编辑。其实每一本书在我选题时,莺儿就参与了,我们一遍遍地讨论,一字字地修改,一幅幅图表的创作…  每一本书都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啊。

我同期也在带职进修本校的博士学位,很快便顺利完成。有这样的学术成就垫底,我顺利地成为副教授。当我第一次以副教授的身份,站在我们进入大学时第一堂课的大教室的讲坛上时,那些坐在下面的大一新生的面孔,仿佛化作了当年的我们:年青,朝气,如饥似渴。我像是回到了从前,18岁入学的那一年。教书真好。

夫妻过日子总有意见不合的时候,我们也不例外。记得最清楚的,是1989年的夏天。那是一个多事的年份,当时北方城市学生们闹起了很大的风波,我们南方大学的学生也参与了,包括我的一些学生。到秋天,学校开始清算夏天的事,我和莺儿很为我的几个上街参与的学生担忧,却无能为力。

那年冬天,我有一个机会赴美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来到国外,我接触到大量的在国内看不见的资料,从50年代的反右运动,到60年代的10年文革,再到最近的夏天的风波。说实话,我很震惊。我不懂政治,也从未参与政治,而政治居然是这样的肮脏和恐怖。

我犹豫了,“是留在美国,还是回国?”当时我和莺儿虽身居两国但就此有很多深入的谈话,有时是电话,也有些书信往来。

莺儿说,“她相信我所看到的资料,她理解我受到的震动,但是中国的历史不是一个夏天,也不是几十年,中国有5千年,我们要往5千年的过去看,也要往5千年的将来看。一个夏天,几十年,甚至数百年都只不过是历史长河的一朵浪花。”

莺儿说,“政治对于我们老百姓来说根本在于要过上好日子,帝王将相来来往往,改朝换代潮起潮落,那只不过是我们民族祖祖辈辈生活的点缀。”

莺儿说,“其实不管美国的政治环境如何,我更关心的是,你在那边的日子会过得幸福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你就留下。”

我说,“莺儿你知道我是从来不过问政治的,但政治什么时候忘记过我们?从你我父母在文革中受到的迫害,到我们的学生正在遭受的冲击,加上评职称分房子等等尔虞我诈的恶心事,我真想换一个活法。莺儿我问你,如果我选择留在美国,你会过来吗?这是我最关心的。”

莺儿说,“我也希望人生经历多样的旅程,我也向往游历美国欧洲澳洲,见识地球各个角落的壮丽山水,感受多种文化的博大精深。但这仅是心灵从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延伸,而不是离弃。我不知道脱离了我们的祖先,我该如何生活。”

我说,“我知道了,莺儿,我回来,我不能没有你。”

就这样,我回到了学校。接下来一切都变得很顺利。由于当时还有好几个青年教师出国未归,我就变成了爱国典型,很快提升为正教授。这在我们77级留校的同学中,应该是第一个。其实我知道,我的归来,与爱国无关,只为莺儿和她的那一句“不弃不离”。

然后我们分了套大房子,也就是现在我们居住的这个教授单元,它当然比不上海外同学豪宅,但我决不会与任何人交换,这里就是我和莺儿最终的家。再后来,我们的孩子在这里出生了,是个女孩,像极了莺儿,我们给她起名“榕儿”,因为校园的榕树是我和莺儿的月老。孩子的出生让我狂喜,她真是一个好玩的小东西,莺儿小时候应该就是这样长大的,姗姗学步,呀呀学语,一天一天,现在已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这些年国内各行各业都发展很快,学校也是如此。物理系变成了理学院,从当时我们上学时的每年一百多学生,已发展成每届一千多学生。理学院的研究院每年也要招收一两百研究生。我这个“媳妇”也熬成了“婆”,现在已是理学院的副院长了。我已培养出十几个博士生,数十个硕士生,不敢说桃李满天下,也可说收获了一片芬芳。莺儿已成为出版社的总编,几十年如一日地编书出书,天天快乐得像个孩子。

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我毕业即出国留学,我的生活轨迹会是什么样的?如果后来出国时留在了美国而未归,我的经历又如何?然而,上帝给人生只买了一张单程票,没有“如果”。

现在,比起海内外的那些从商的同学,我囊中羞涩,比起从政做官的同学,我无权无势,比起已经成为学术权威的同学,我的建树有限,然而我很满足很自豪。首先我有莺儿,毕业后二十多年来,我们相濡以沫,携手走过了这么多年生生死死的日子。校园里青年学生们每年来来去去,发生过很多动人的浪漫故事,然而我们牵手漫步校园的情景,应该已成为学校的一道独特而永恒的风景。第二,我个人的成就虽然微不足道,但我坚守了我的岗位,这三十年来祖国的发展和崛起,有我注入的点滴心血。在今天13亿人的笑脸中,你也可以看见我的那一张。如果你属于一个13亿人的大团队,那心里的底气是很足的。这一点,漂流海外的同学无法比。

同学们,我的此生无怨无悔。

 

电话铃响了,江萍正在开车上班的路上。她是一个干练的职业女性。与美国大部分城市一样,首都华盛顿在上班高峰时间,路上很拥挤。她打开了手机的免提键:“我是江萍,请问是哪一位?”

“你好。我叫米雪,是池新的太太。我们没见过。我从你们班的同学录里找到了你的名字。”

“你好。没想到你会来电话。有什么事吗?”江萍有些意外。江萍早就知道池新在华盛顿地区工作,是她将池新的联系方法告诉了其他同学,但他们之间从未联系过。他太太会有什么事呢?

“有些事要请教。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一起吃个午餐?我们上班的公司应该不远。”米雪好像有急事。

“今天我的午餐已有约了。我们下午可以喝杯咖啡。”江萍说。

“好的,下午三点,星巴克见。”米雪说完便挂了电话。

那是华盛顿特区15东街和K街转角的一家星巴克。江萍下午三点准时到达。她从未见过米雪,但一看见那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那个女人,她吃了一惊,断定这就是米雪。她们简单寒暄过后,米雪便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要江萍看看。在江萍读那份文件的时候,米雪也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她的诉说。

米雪说,“很冒昧打搅你。从来没见我们家池新和你们这些老同学联系过。直到最近才知道你们在准备这个入学30周年的聚会。从你们同学的通讯录里,知道你是唯一住在华盛顿地区的同学。我是没办法才与你联系的。我和池新结婚15年了,一直感情不错,有个13岁的女儿。他基本上是个好老公,没有不良嗜好,每个月的工资都会分文不少交给我。他的工作稳定,十几年几次经济不景气都和我们家无关,所以我们家一直住在华盛顿郊区的富裕社区,过得很好。特别是家里的花园,一直是他精心打理。过往邻居都很欣赏羡慕,我也很自豪。”

江萍还再看那一叠稿纸,米雪接着说,“我们几乎从不吵架。我记得的唯一的一次算得上吵架的事是为了女儿学中文的事。我要送女儿去一所台湾老师开的中文学校,而他坚持要送去一所大陆老师的中文学校。其实我并不是计较什么,那家台湾人的中文学校离我们家很近,接送方便,况且台湾人的中文学校教的是我熟悉的繁体字,这样我辅导女儿比较方便。既然他执意坚持要女儿学简体字,以后的辅导就由他全包了。我从未与他争论国共的问题,那属于上一代。我家在台湾是所谓的‘外省人’,即49年前后赴台的,属于‘深蓝’,也就是‘统一派’,我人都嫁给了大陆人,还在乎什么‘繁体’‘简体’?现在看来这样安排也不错,女儿的中文学得很好。”

米雪开始激动起来,“自从你们开始筹备入学30周年的聚会开始,他人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每天神经兮兮的,回家就躲在他那小办公室里不出来。有时半夜想到什么还会跑去那办公室,说是查看EMAIL或写点什么。即使和我们一起吃饭,他也心不在焉。嘴里不时会讲些莫名其妙的话。开始我还不太在意,他这自言自语的毛病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常常在园子里干活时,他就会自言自语,有时甚至哈哈大笑,我只当他是自我欣赏了。

江萍已经看完那叠稿纸,似乎想插嘴,但无法打断已经有几分怒气的米雪:“但是前几天的一个晚上他睡着就哭醒了,嘴里还喊着‘莺儿’,我当时醒着,一听就不对了。‘莺儿’这名字我曾经听过的。那还是我们结婚前夕,我们与几个同事喝酒,他喝醉了,哭喊着‘莺儿’。我猜是他的初恋情人什么的。当时我们也不是少男少女了,谁没有过去?所以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后来就再没听他提起过此事。现在‘莺儿’又出现了,我就多了个心眼。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去他地下室办公室的电脑里,查看他的文件。你现在看的东西,就是他最近写的。”

米雪的声调升高了:“一看让我吃了一惊。原来他在大陆还有一个家,女儿都那么大了,居然名字也叫‘榕儿’。他一直告诉我他在大学毕业后几个月就来美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回去过。这不是天大的谎言吗?我不知道我怎么会与一个骗子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有我们的女儿

突然,米雪停止了她的诉说,因为她看见江萍的泪水滴滴嗒嗒地落在那几页文稿上。她有些不解,问道:“对不起,我说错什么了吗?”

江萍找出纸巾,将眼泪擦了,缓缓地说:“莺儿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也是池新的初恋情人。但是,她已经去世了。”

米雪诧异极了。“什么?她去世了?最近吗?”池新最近的怪异行为难道与她的死有关?

“她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江萍说,尽力让自己恢复平静。“莺儿得的是胰腺癌。池新赴美前的那几个月就确诊了。当时医生就说无药可治,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就是大限了。当时莺儿很坚强,她坚持要池新赴美。在池新离开的几个月后,她就去世了。”

这么多年,江萍本来是很有些怨恨池新的。她知道,莺儿虽然很坚决地要池新走,但多么的依恋与池新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那是生离死别啊。这也是她一直没有与池新联系的原因。看了池新的文章,江萍的心震动得生痛,她感受到了他对莺儿的深情和痛彻心扉的悔恨,她感动这种跨越时空跨越生死阴阳的痴情。这样的男人已经很难得了。

“二十多年?”米雪有些吃惊。“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歉意。”米雪是真诚而单纯的。听了江萍的解释,她的一腔怒气也随之消失无踪,转而代之的是不解。

两个女人默然地坐了一会,谁也不知如何开口。她们在想着同一个问题:莺儿是故去了,但如何解释池新写的东西呢?这故事太逼真了,让她们感受到一种鬼气。

米雪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池新可能是在写小说吧。你知道,他们专利局出过不少文学家的。”虽然她对池新在文中所表达的生死恋情还是很不舒服的,写小说的讲法也有些牵强,但不管如何,与一个死人争风吃醋是没有意义的。由于是偷看池新的文章,她现在还不能正面去向池新询问。她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让池新自己主动说出。

江萍说:“可能吧。”她基本不相信这个写小说的解释,但又不能想出什么更符合逻辑的原因。看来再也聊不出什么头绪,两个女人就互相告辞了。

江萍不放心,后来还给池新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池新听上去情绪不错,对这个多年未联系的老同学很热情。江萍问他会不会回母校参加聚会,他说会去的,还说他们全家都会回去。江萍不知道后来米雪是否与池新谈过有关莺儿的事和他的那篇文章,但知道米雪终究不放心,要一起去看看丈夫的母校和他的老同学们。

江萍当时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告诉米雪:其实米雪长得很像莺儿,特别是那一对小酒窝和两颗调皮的小虎牙。

 

77级物理系A班的同学终于等到了聚会的那一天,数十位老同学从世界各地赶来。池新一家人乘坐的出租车此时也驶入了南方某大学校园,池新开始唠唠叨叨地激动起来,过去的一幕又一幕像幻灯片在他的脑子里闪现。当他们到达学校宾馆紫竹院时,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

“这不是池新吗?这么多年,你小子跑哪里去了?”张建国一声惊喜第一个冲了过来,他当年号称“小钢炮”,与池新是同宿舍的。

“一言难尽。”池新很高兴,有几分腼腆地握住了张建国伸过来的手。同学们也三三两两走过来打招呼。

池新扭头将整理行李的米雪和榕儿拉了过来。看到米雪,很多同学都惊讶得忘了打招呼。

池新拉着米雪的手,笑眯眯地说:“这位不用我介绍吧?莺儿也回来了。”同学们脸上都露出了怪异和不解的表情,一时无语。米雪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榕儿碰了碰池新,说:“爸爸,你说什么?我妈妈不叫莺儿,叫米雪。”

“池新,你他妈无耻!”李长林从外围一个健步冲了进来,给了池新一记耳光。池新给打懵了,捂住脸说:“长林,你。。。”

“莺儿死了,你装什么蒜。”李长林还是在吼。

“莺儿,她没有。我们一直在一起。”池新再回头,米雪不见了。池新口里喊着“莺儿,莺儿”就追了出去。

江萍觉得不对劲,对李长林说:“长林,你太冒失了,这么多年,谁都不知道谁发生了什么。”李长林对自己的冲动也有些后悔。“我们快去找找吧,希望不要出什么问题。”江萍说完,就追出去了,后面跟了一帮同学。

池新没有去追向校外方向跑去的米雪和榕儿。他叫喊着“莺儿”跑去了学校图书馆方向,同学们跑来的时候,看见池新抱住图书馆旁边的那棵老榕树,呜呜地哭。口里说着,莺儿莺儿你没有死,你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写了那么多的书,还有我们的榕儿。我们一直坚守在校园里,哪里都没去。

这时,更多的下课的学生围拢过来。江萍对几个男生说:“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他送去校医院。”几个男生七手八脚地将池新架着去了校医院。医生给他打了一针安定,池新就睡着了。

在隔壁的房间里,江萍将池新写的那篇故事给医生看。米雪也被江萍找回来了,静坐在角落。几个同学在拼凑毕业前后发生在池新和莺儿间的故事。

江萍和莺儿是大学时死党级好友,莺儿和池新间的第一个纸条,就是由她传递的。当莺儿查出癌症时,池新已准备好赴美。当年一个留美的机会是多么不容易啊。为了让池新不要因为自己的病情在赴美问题上犹豫,莺儿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来给池新做工作,包括江萍。江萍本来是希望池新留下来陪同莺儿度过最后的时光的,但莺儿的一句话打动了她:“不管他走到哪里,我都会在他的心里永生。”所以她当时也充当了莺儿的说客,促使池新离去。几十年后的今天发生的事,让江萍终于知道莺儿没有错。其实第一次读了池新的文章,她就觉得不对劲,她很后悔没有早一点提醒米雪。

李长林是池新大学时最好的朋友,4年的上下铺铁哥们,当年曾和池新同时追莺儿,但莺儿选择了池新。在莺儿临死前几天,李长林去看过莺儿。莺儿拉着他的手,求他转告池新:“一定要过得幸福。”几十年了,他没有机会告诉池新。说实话,他也从来没有认真去找过池新,他恨这小子。

李长林一直在国内从商,现在的公司已有相当规模,银行存款无数。今天的那一巴掌,虽然不是蓄谋已久,但也是真情爆发。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揍池新呢?就凭他也曾追过莺儿?或是在她最后的日子去看过她一眼?他此时有些心虚。几十年来,他天天忙于利益,莺儿几乎从未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他和妻子儿子过着富足的日子,常常还会与年轻女人调调情。他没有资格。

看了那篇文章和听了大家的叙述,医生说:“患者很可能是犯了精神分裂症。精神分裂症是一组病因未明的精神病,具有感知、思维、情感、行为等多方面的障碍和精神活动的不协调以及精神活动与环境不协调。精神分裂症的主要症状和表现为有幻听幻觉,可能幻想自己与自身的现实情况完全不符。患者也常常妄想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人和事,与空气做长时间对话、发怒、大笑、恐惧,或喃喃自。有时患者会丧失了完整‘我’的感觉,‘我’分裂成两个或三个,自己是其中一个,只有部分精神活动和肉体活动受自己的支配等严重时还会有行为障碍。看来这位患者还处在轻度发病期。可能是由于你们同学的聚会,触发了他的心病。我不是专科医生,建议患者去看看精神专科。不过,心病总是要用心来医的。”

听了这些老同学的描述和医生的话,米雪基本清楚了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也完全理解了池新的行为,他的喃喃自语,他莫名其妙爆发的笑声,他在花园里日复一日所作的“书”。池新所写的那篇故事,正是他幻想的理想人生,在那个人生中,有莺儿,有校园,还有他的祖国。莺儿的死,几十年一直在折磨他,当年在莺儿病重之时他选择赴美,更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愧疚。

可是,他的过去,他的梦想,他的喜怒哀乐,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而我为什么没有问过他、关心过他?米雪心痛。她来到了池新的床前,怜惜地看着他。

池新还在昏睡,但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他梦见了莺儿,她还是那么年轻美丽,犹如他们分别的那一天。

“阿新,你今天失态了。”莺儿轻轻地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莺儿。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们一直在一起?你的身体消失了,但灵魂还在。我的身体去了美国,但灵魂却留在校园里。”池新说。

莺儿说:“傻瓜,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体验。绝大部分的人,灵与肉是一体的。”

莺儿叹息了一声,又说:“可是,阿新,你该回到你的体内去了。米雪是个好女人,你要好好珍惜她。你看我,永远都是26年前的那个学生,我只是你的过去。而米雪,她是你的现在,你的未来,只有她会与你一起慢慢变老。还有你们的榕儿。”

池新说:“莺儿,你不要走,我不会抛弃你,不要离弃我们的榕树。”

莺儿说:“阿新,你从来没有离弃我和榕树。你将我们的灵魂延展开去,你代替我去看世界的大好河山,经历人间生命的精彩。现在地球变得多小啊,卫星几个小时就可以绕几圈,地球上的人类又变得多近啊,珠江上空的袅袅雾气,风一刮,就飘去了美国。世上的60亿人,其实都在一个村,阿新,你不孤独。”

莺儿说完转身而去,远处飘来一声天籁般的轻吟:“阿新,你一定要幸福!”

“莺儿,莺儿”池新哭喊着醒了。他看见了米雪。

“米雪,我在哪里?”池新问。

“我们在医院。可能是旅途太累,加上时差,你身体有些不适。”米雪说。

池新完全清醒了,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米雪,对不起。”他惭愧地看着米雪。

“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责任。”米雪帮池新坐起来。

“我们都不要说了。来,米雪,让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大学校园,告诉你所有的故事。”池新翻身下床,牵着米雪的手走向校园。




纳什的美丽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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