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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的学科追问之四:学科设置 精选

已有 5221 次阅读 2026-11-19 07:46 |系统分类:科研笔记

二级学科的设置,本质上是在回答这门学科的知识体系组件是什么。

2022年9月18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印发通知,发布《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2022年)》和《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管理办法》。2022版目录把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升格为农学门类下的一级学科(代码0910),目录正文没有附带统一的二级学科列表,把二级学科交给学位授予单位自主设置、学科评议组引导规范。按《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管理办法》第四条,二级学科由学位授予单位在一级学科学位授权权限内自主设置与调整。2022-2026年间,二级学科由各授权单位自主设置,这4年间二级学科设置呈现极度分化和扩张的态势。 

2026年9月9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关于转发《研究生教育一级学科和专业学位类别下设二级学科与专业领域指导性目录(2026年)》的通知”(学位办〔2026〕24号),本目录为指导性而非强制性。提议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代码0910)下设五个二级学科,分别为水土保持学(091001)、荒(石)漠化防治学(091002)、林草生态工程学(091003)、生态修复工程学(091004)、流域治理学(091005)。这是第八届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和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指导委员会,依据《研究生教育学科专业目录管理办法》设置的未来五年的学科建制。 

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下设五个二级学科的做法,在形式上完成了学科分支的建制化,却在学理层面制造了两个相互关联的困境。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的割裂,缺乏学科整体性,是按学科面临的问题来分设;以及林草生态工程、生态修复工程与流域治理之间的边界重叠,相互间没有明确的独立性,是按治理手段与尺度来分设。这两个问题并非彼此孤立,它们共同源于二级学科的划分逻辑偏离了学科内核,转而沿用了问题类型、技术手段与空间单元混杂的划分标准。 

水土保持学与荒漠化防治学在1997年已合并为一个本科专业,2022年又共同支撑起一级学科的设立。从学科名称上看,二者是一个整体,但二级学科设置却将水土保持学、荒(石)漠化防治学并列为两个独立单元,实质上恢复了合并之前的分立格局。这种割裂有其历史渊源,却与一级学科的内在逻辑相违背。两者在主导营力、过程机理和空间景观上确有差异,但水土保持学与荒漠化防治学作为一个一级学科存在的理由,恰恰在于这些差异之上存在统一的科学问题,地表物质在营力作用下的加速迁移与系统退化。我在学科追问之二科学内涵一文中指出,土壤侵蚀是这一学科的理论原点,水力侵蚀与风力侵蚀只是同一核心过程在不同营力条件下的表现形式,其动力学规律、人为加速机制以及控蚀、固土、保水的调控逻辑是相通的。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割裂与当前生态文明建设的实践相脱节。国家战略强调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与系统治理,要求水蚀、风蚀、石漠化等退化过程在同一个空间单元中的协同诊断与综合治理。目前这种割裂的二级学科设置格局,有点回归到过去传统的小水保时期,小水保长期聚焦局部区域的水土流失治理,缺乏对生态系统整体性的考量,固化的学科边界难以支撑系统治理的现实需求。 

目前林草生态工程学、生态修复工程学与流域治理学的边界重叠,其问题则是拆分的标准彼此交叉,无法形成互斥的边界。三个二级学科的名义区分可以粗略概括为林草生态工程学以技术手段为标识,以木本植物为主体的植被建设为主;生态修复工程学以目标状态为标识,以退化生态系统的修复与重建为主;流域治理学以空间单元为标识,以小流域为综合治理单元。问题在于手段、目标和空间单元三个维度天然是交叉的,而非并列的,这就好比把人分成男人、老年人和美国人。 

林草植被措施本身就是生态修复的核心技术之一,也是流域综合治理中最常用的生物措施。一个以小流域为单元、以林草措施修复退化坡面的工程项目,同时满足三个二级学科的定义。生态修复工程学的范畴被界定为涵盖森林、草原、湿地、湖泊、矿山等多种生态系统的修复,这使其在对象上几乎无所不包。林草生态工程学聚焦于林草植被的营建与调控,但林草植被建设在一般情况下是服务于生态修复或流域治理。流域治理学则以流域这一空间尺度为主,但流域内部的水土流失治理、植被恢复、面源污染控制等内容,又分别落入前两个学科的领地。三者之间不是并列关系,而是手段、目标、空间三个维度在同一应用场景中的交叠。 

二级学科的设置本应使不同的知识板块有可辨识的核心问题、可区分的技术路径和可比较的学术共同体。但当三个学科指向的是同一类工程实践的不同侧面时,课程体系必然走向拼盘化。有学者将这种现象概括为综合性不等于拼盘,实践上实现了综合,理论上却仍停留在拼盘阶段。 

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学二级学科设置面临的两个问题,都是没有从一级学科的统一内核出发进行纵向分化,而是将学科实践中并存的若干议题直接制度化为平行的二级单元。林草生态工程、生态修复工程与流域治理的重叠,是按手段、目标、空间切分,三个维度就不是同一分类层级上的互斥项。在这个意义上,水土保持学与荒漠化防治学的割裂与重叠,不是五个二级学科之间协调不够的技术性问题,而是划分依据本身缺乏学理一致性的结构性问题。如果二级学科的设置不能回归到以土壤侵蚀为核心概念、以地表物质迁移调控和退化生态系统修复为理论主线的统一框架之下,那么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的制度性分治,以及若干工程学科之间的边界模糊,就难以通过局部调整来消解。 

农业资源与环境、植物保护是农学门类下两个较为成熟的一级学科,2026版目录中的二级学科设置思路值得借鉴,二者都以清晰的切分逻辑实现了内涵明确、边界可辨。农业资源与环境(0903)按资源介质和环境效应切分为土壤学(090301)、植物营养学(090302)、农业农村环境保护与治理(090303)、土地资源学(090304)4个二级学科。植物保护(0904)按有害生物类型和干预手段切分为植物病理学(090401)、昆虫学(090402)、农药学(090403)3个二级学科。各自的二级学科都因切分标准内在自洽而获得了明确的管辖范围。二级学科的数量只是切分颗粒度的外在表现,真正决定学科分级质量的是每一个二级学科是否拥有不可替代的核心关切,以及它与相邻学科之间是否存在可辨识的边界。 

如果要重新设置水土保持学与荒漠化防治学的二级学科,应按核心知识划分,初步构想设置四个二级学科,分别为土壤侵蚀与荒漠化过程、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工程、水土保持与荒漠化监测评价、流域生态恢复与系统管理。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从认识过程、干预过程、效应评估、到修复管理,形成一个完整的知识链条。荒漠化不再是附属品,而是与水土保持并列地融入每一级内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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