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张掖走312国道到酒泉市要200多公里，汽车要走大半天。在地平线前后九公里的视野里全是一马平川、茫茫而悄无声息的戈壁滩，远在天边的祁连山像低矮逶迤连绵腾细浪的丘陵，山跟前的火车像毛毛虫一样爬行。西边的天空还是落日余辉，东边的一轮银月已在墨青色的天底被烘染而现。好像只有汉家军队方阵的风旗猎猎、步踏沙沙，空旷、沉寂而苍凉，仿佛历史再现，人心震撼。我感到，在寥阔草原上长大的女子，才有广阔包容的胸怀，不像江南水乡碧玉心细如绣。似乎体悟到与子同袍者的情感。

从酒泉向西二十来公里，就是嘉峪关，是明宋国公冯胜在1372年选址始建，距今已650多年，比卢龙山海关早建九年，原为防范吐鲁番，曾数次与吐鲁番兵在此接战。关城在嘉峪塬西麓河西走廊最狭窄的山谷中部，南距祁连山讨赖河墩七公里，北距黑山（马鬃山一部）石关峡八公里。关城南北戈壁滩上有长城与二者相连。关城由内城、外城、城壕组成重叠并守之势，是中国规模最大也最为雄壮的关隘。关城外，戈壁大漠；关城内，泉湖绿野。林则徐之新疆，路经嘉峪关时有诗赞云：“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飞阁遥连秦树直，缭垣斜压陇云低。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苍茫入望迷。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

石关峡北连黑山悬壁长城，峡口之南有断壁长城，古来就是通西域的孔道。有道是，张骞出使、唐僧取经均从此经过。当地人传说，汉之玉门关初置石关峡，因输入和阗玉而得名，后（一说东汉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西迁至小方盘城（汉元封四年，前107年始建，位于今敦煌阳关镇二墩村北）。因为边防西迁，汉设敦煌郡（唐为瓜州郡）冥安县屯兵要塞，在嘉峪关以西五百里处（瓜州城东南）的戈壁滩上，现为锁阳城遗址。明宣德十年（1435）重修苦峪城（即今锁阳城），成化八年（1472）移哈密卫于此。明洪武五年（1372）建嘉峪关后，明退守，至明末苦峪城废。

嘉峪关、玉门关和阳关，就是河西著名的三关，也是我河西之行的西头。玉门关和阳关始建于汉武帝元鼎年间。玉门关，古来多次变迁，现遗址（汉玉门关）在敦煌西北车程百公里处的小方盘城。汉玉门关遗址向南百二十里是汉阳关遗址。汉长城敦煌段长170多公里，建于戈壁、沙地及盐碱滩上。主线自瓜州豁壁墩进入，依次经二十座墩燧，止于阳关的广昌燧（湾窑墩）。这一线是汉长城遗址，瓜州有汉唐城池遗址64座、烽燧200多座，国内难有城市与瓜沙二州相比。玉门关汉长城不仅是军事防御体系，而兼有候望、邮驿、屯兵、屯田、仓储等任务。汉时，通西域是出汉玉门关的楼兰古道，溯孔雀河，经尉犁沿天山南麓到葱岭。

隋唐时，因塔里木河改道，楼兰古道缺水而渐废，只有刀郎《我的楼兰》向年轻人讲述一个凄婉千年的爱情故事。经瓜州至哈密（伊州）的瓜伊道（莫贺延碛道，莫贺延碛现称“哈顺戈壁”）兴起。那么，唐代王之涣春风不度的玉门关又在何处呢，当地人说，现已淹没在今瓜州城东48公里处乱山子峡口双塔水库荡漾的碧波中了（有西北师大教授支持这一说法）。其实，唐以后，疆域扩展，玉门关遂废圮，而且瓜州、玉关的位置也多有变动。有敦煌研究院的研究员认为，唐玉门关当在唐瓜州城西北，位处瓜州城往常乐城（今六工古城）的大道上（通伊州，今哈密），大约在今瓜州县马圈古城（唐晋昌县）的东北角，绝不在唐瓜州城（今瓜州锁阳城遗址）东北之双塔堡。唐僧西行即是绕唐玉门关，渡葫芦河，到关外第一烽新井驿（瓜州雷墩子）得校尉王祥礼遇，经关外五烽出星星峡。清时，林则徐过第二烽广显驿（瓜州白墩子）还见佛寺旅舍、湖水清澈、芦苇金黄。其它几烽，如红柳园（乌山驿）、大泉（双泉驿）、马莲井（第五驿）、至星星峡（冷泉驿）入新疆，均在旧甘新公路沿线。西路军李卓然、李先念支队与马家军的最后一战即发生于白墩子、红柳园。

另一与地理有关的千古名句，是王维《送元二使安西》的“西出阳关无故人”。事实上，安西都护府始置于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北约五公里处），后（高宗显庆三年，658年）迁至古乐之乡的龟兹（今新疆库车）（王孝杰置）。有人认为去安西都护府，应西出玉门走丝路北线，而不是西出阳关走丝路南线（塔克拉玛干沙漠南沿）。用“阳关”，也许是诗歌音韵的关系吧。并不一定像有的人认为的那样，认为王维没有去过西域，所以没有地理的概念。阳关在敦煌南湖附近，如果不是因天气的感觉，还以为南湖是江南水乡。我和褚老师夏天去那里还感到凉飕飕的。河西设关的特点，是一定设在水源地附近，控水就能控地、控人。在阳关的古董滩上我们并没有拾到人们传说的古董，如箭头之类。不要说南湖不下雨，2011年夏曾一次降雨量达50毫米。一件奇葩的事，79年敦煌党河水库竟然发生水害，要知道，瓜沙二州年降雨量不足够50毫米，年蒸发量高达3000多毫米。

南湖向东七十公里，即到莫高窟。在那里，可欣赏到唐代舞蹈著名艺术形象“反弹琵琶”的真迹。琵琶是唐代名曲《霓裳羽衣舞》的主奏乐器。七十年代末，甘肃省歌舞团据此推出了舞剧《丝路花雨》，讲述了唐代丝绸之路上敦煌莫高窟一个老画工和他女儿英娘的故事。我平反回兰州后，见到了这一享誉中外的舞剧。可惜，其中一位女主角傅春英，后来不幸遇害。西北，是中国音乐歌舞艺术的一个有生命力的源泉。就是在现代，王洛宾、刀郎的歌广为流传，就在于有生活的基础，深根于民族生活的泥土之中。不像有的歌手，有技巧，但生活苍白，只在说自己的声音。兰大学人譚蟬雪，一个廣東開平的弱女子，早年参加革命工作又以调干生进入兰大中文系，经兰大反右、天水星火后，不失文人初心，入职敦煌研究院文献研究所任副研究員，目濡耳染，多有敦煌民俗學的研究著述，退休后定居上海。

河西三关，带来厚重的历史文化联想。但就雄关气势地理形胜而言，窃以为天下以嘉峪关为首。山海关、一片石曾发生惊心动魄、改变历史进程之战，但我和褚老师去那里时，已成弥漫商业气息的旅游之地。八达岭更是人头拥动，不如慕田峪山势险峻，关外刀壁陡峭，关内一泻百里。我去时，正值冬季，是导弹部队的人领去的，先在部队喝了旅酒，一种上头的红楼梦酒，再趁雪花飞舞上去。极目四望，渺无人迹，真是长城内外唯余莽莽。这引起了我数年后的长城之旅，从张北天路的赵长城遗址，下塬到张家口的大境门，再向西到大同，大同向南是代县雁门关，向西是右玉杀虎口，向西南是偏关，与宁武关、雁门关合称为山西“外三关”，就是小说中提到的杨六郎镇守的三关。其中，宁武关西应偏关，东援雁门。当年，李自成的“宁武关之战”， 为夺取北京扫清了障碍，是役，明三关总兵抗清名将周遇吉战死。我和褚老师经护宁寺、石径禅院来到偏关，回想起参加黄土高原考察的八十年代末，大碗白菜、豆腐烩肉片，碗大的馒头，粗犷而实惠。那时，我们还津津乐道的向晋供水的万家寨水库，现在已经建成。在库区有著名的老牛湾，此处长城与黄河并行。我们和小孩从偏关过黄河，沿河北岸绕河曲到陕西墙头村，有府谷“墙头起”，长城进入陕西。到榆林时，突发肾结石，赶快去医院，医生都惊奇我的忍受力。那里医院已很现代了，不再是三十年前去时的穷乡僻壤，几分钟的CT，几分钟的超声，立刻止痛。第二天就去了镇北台。第三天去统万城后返回西安。一路见闻，可写好几篇博文。那些，都是后话。

话不扯远，回到河西之行，一个主要的目的是登冰山，常勾引起儿时幻想的地方，大概缘起《冰山上的来客》，就是我从甘谷返兰后，在省政府礼堂看的第一场电影。离嘉峪关城市最近的冰山是七一冰川，在嘉峪关西南百多公里处的祁连山腹地，位于肃南祁丰藏族乡，约两个小时的车程。翻过一座3800米的大坂，过一小河，就到海拔3700多米的营地，沿路前行几公里来到4300米的冰舌前沿，冰川全长3公里，冰峰海拔5100多米，蓝天白云下一片晶莹。在冰川处，照了几张像，一直喜爱珍藏，以示很多人没有去过。后来，每向上十来米，就要站在那里喘一阵气。没有装备是上不了冰峰的。在冰山上，突然来了一片云，飘起了雪花。我怕有冰雹，山上没处躲，就急忙朝山下跑，没想到下山可以跑。兰州五泉山在一上山的路上有一牌匾，上山时抬头望：“山下何如山上好”；下山时低头见：“下山更比上山难”。到了营地处，急忙上车开过小河，怕山上突然有水下来。返程，就比较轻松。是市政府给我们派的车，司机也是驾轻就熟，一路快快地跑着。一会儿，天上下着牛毛细雨，和着公路上的细砂，简直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在一个拐弯处，汽车平地360度地一个旋转，像落叶飘一样，平平地停在了戈壁滩上。我坐车的习惯是手紧紧地抓住椅背的铁扶手，也就无惊无险。平安地回来了。

结束了，离甘肃前的河西行。

无法结束的是受这片热土养育熏陶的兰大学人的家国情怀。

再见了，兰州，平平凡凡的日子，总有那牵牵挂挂。2013年后，有一首在甘人中流传的曲子《甘肃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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