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联合国环境‑经济核算体系（SEEA）通过统一的概念、分类与账户规则，将自然资源资产、环境物质能量流量、生态系统服务与社会经济活动纳入一体化统计框架，弥补传统国民经济核算（SNA‑GDP）难以反映自然资本耗减与生态系统贡献的短板，为可持续发展评价提供标准化信息基础。生态文明建设具有自然‑生态‑社会多系统耦合、跨尺度动态反馈特征，仅依靠单一资源环境账户无法完整揭示系统互馈机制。本文系统梳理SEEA‑CF中心框架、SEEA‑Water水资源核算、SEEA‑EA生态系统核算三大核心模块的功能边界，以自然‑生态‑社会耦合系统作为机理解释基础，构建“系统边界识别-实物‑货币分层核算-跨系统耦合解析-生态服务‑受益主体识别-治理反馈”的综合耦合核算框架；厘清SEEA与三元水循环、水‑能‑环境‑土地‑碳互馈、虚拟水、水足迹、生态产品总值（GEP）、自然资源资产管理、生态保护补偿之间的映射衔接关系。研究表明，SEEA的核心价值不局限于拓展环境统计指标，更在于搭建自然系统与经济社会之间可追溯、可对比的统一信息底座。面向我国生态文明实践，应当坚持实物账户优先、货币估值审慎的原则，推进跨部门数据协同、自然地理单元与行政统计单元空间映射、标准账户与专题扩展账户协同发展，打通“账户‑模型‑决策‑反馈”全链条，推动核算成果制度化嵌入资源环境治理。

关键词：环境经济核算体系；SEEA；生态文明；自然‑生态‑社会耦合；生态系统服务；生态产品总值；多要素耦合

0 引言

传统国民经济核算体系重点刻画生产、消费、投资与收入分配等经济过程，但自然资源消耗、生态退化、污染排放、生态系统无偿服务贡献等内容处于核算边界之外。在资源环境约束趋紧背景下，单纯依靠GDP开展发展评价，容易出现经济增长与自然资本持续损耗的评价偏差，难以支撑“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转化落地与生态文明系统治理。

联合国统计委员会先后采纳SEEA‑CF（2012）、SEEA‑Water（2012）、SEEA‑EA生态系统核算（2021），形成覆盖单项资源、水资源专题、空间化生态系统的完整国际统计标准。SEEA（System of Environmental‑Economic Accounting）不再将自然环境视作经济系统外部免费的资源库与纳污池，而是把水、土地、矿产、森林、湿地等自然资本纳入资产账户，区分资源耗减与生态退化两类资产损失，实现环境统计与国民经济统计口径对齐。

我国生态文明建设统筹资源节约、污染防治、生态保护修复、绿色低碳转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多重任务，不仅需要回答“资源有多少、生态状况怎么样、环境压力来自哪里”，更需要厘清生态系统为哪些主体提供服务？人类活动如何改变生态系统状态？生态保护效益如何在空间主体之间分配？核算结果如何转化为规划、投资、补偿与监管决策？

当前国内外研究形成环境经济账户、生态系统核算、GEP生态产品价值、资源‑环境‑社会耦合模拟四大方向，但在下列方面仍然存在短板，自然科学过程模型与统计账户变量映射关系模糊；生态系统状态‑服务供给‑社会受益逻辑链条断裂；不同指标体系之间存在边界混淆、重复计算；核算成果向政策治理转化缺少明确实施路径。基于此，本文以SEEA为统一核算基础，以自然‑生态‑社会耦合系统揭示过程机理，构建面向我国生态文明的综合耦合核算框架，辨析SEEA与国内现有核算工具的衔接关系，提出本土化实施路径。

1 SEEA账户体系、八大主题领域及其功能边界

SEEA整套体系由SEEA‑CF中心框架为底层通用规则，向下分化八大主题研究领域，衍生SEEA‑Water专题水资源账户，向上拓展SEEA‑EA空间化生态系统核算，三者相互补充但不可相互替代。

1.1 SEEA‑CF中心框架

SEEA‑CF包含三大核心模块，①环境流量账户，记录自然输入、产品、残余物在环境‑经济体之间的物质能量流动；②环境资产账户，记录水、矿产、能源、土地、林木等环境资产存量以及自然过程、经济活动驱动的存量变化；③环境相关经济活动账户，归集环境保护、资源管理、环境产品服务的资金投入、税费与补贴数据。

关键区分资源流量、资产存量、环境经济支出属于三类不同账户，例如年度取水量属于流量，地下水储量属于资产存量，污水处理经费属于环境经济支出，三者需要联合分析，不可互相替代。SEEA‑CF设置以下八大主题研究领域作为落地载体，物质流核算、农业森林渔业、土地核算、环境活动核算、水资源核算、大气排放核算、生态系统与生物多样性、能源核算，实现对资源、污染、生态、产业的全覆盖。

1.2 SEEA‑Water水环境‑经济核算

SEEA‑Water是SEEA‑CF下水资源专题账户，完整记录水资源存量变化、取水‑供水‑用水‑退水全链条、水污染物排放、水务经济活动。它是三元水循环（自然‑生态‑社会）实现账户化表达的核心工具。必须严格区分取水量、耗水量、回归水量；SEEA‑Water是统计账户表格，不等同于水文机理模型，不能直接自动推演降水、蒸散发、地下水补给完整因果关系，需要耦合水文模型补充过程机制。

1.3 SEEA‑EA生态系统核算

2021年联合国统计委员会正式通过SEEA‑EA，最大创新是把生态系统作为具备空间边界的独立核算对象，建立五大核心账户，生态系统范围账户、生态系统状况账户、生态系统服务实物流量账户、生态系统服务货币流量账户、货币型生态资产账户。SEEA‑EA强调生态资产、服务供给、受益主体三者之间的空间匹配。森林面积提升不等于水源涵养能力同比例增加；年度生态服务流量价值不能等同于生态系统资产期末存量价值。实物账户具备独立统计效力，货币估值仅作为政策分析拓展选项，不是强制要求。

1.4 三大框架互补边界

⑴SEEA‑CF，通用底层记账规则，面向单项资源、物质流、排放、环保经济活动；⑵SEEA‑Water，水资源专题深化，处理水量、水质、水务经济；⑶SEEA‑EA，空间生态单元，核算生态格局、健康状态、生态系统服务。

三条重要边界共识：①核算≠过程模拟：账户记录“发生了多少变化”，变化背后因果机制必须依靠水文、生态、能源过程模型；②实物核算优先于货币估值，大量环境要素难以合理货币化，实物指标具备独立决策价值；③账户变化≠政策因果效应，生态状态改善需要剔除气候、土地利用等混杂因素，不能简单把政策实施后账户变化全部归因为政策成效。

2 自然‑生态‑社会耦合系统与SEEA的理论衔接

2.1 耦合系统子系统划分

生态文明治理面对的是物质流、能量流、价值流、信息流交织的动态耦合复杂系统，划分为三个子系统：⑴自然系统，水、土地、矿产、能源等自然资源；降水、径流、碳交换、物质迁移等自然循环过程；关键变量为资源存量、自然补给、自然损耗；⑵生态系统，森林、草地、湿地、河湖、农田等生态单元；核心变量为生态范围、生态状况、生物多样性、生态系统服务供给；⑶社会经济系统，一二三产生产消费、居民生活、基础设施、资源贸易、治理修复活动；变量包括资源投入、污染排放、环保修复投资、制度政策。

子系统之间通过资源供给、生态服务、污染排放、治理反馈互相作用。SEEA负责把可统计的状态、流量、资产组织成标准化账户；耦合系统理论解释账户指标背后过程与反馈，二者结合实现从静态统计走向动态系统分析。

2.2 “状态‑过程‑服务‑受益‑反馈”逻辑链条

建立衔接SEEA账户与耦合系统的五环节逻辑链。1）系统状态，自然资源存量、生态系统范围与健康状况、社会经济规模；2）过程与通量，水循环、碳循环、资源开采、能源消耗、污染排放；3）生态系统服务，水源涵养、洪水调蓄、固碳、土壤保持、物质供给；4）社会经济受益，企业、居民获得物质供给、风险降低、生产条件改善；5）治理反馈，资源管控、生态保护修复、生态补偿、产业调整、政策修订。

1）生态系统服务必须具备生物物理基础，不能简单将区域经济收益全部归为生态系统贡献；2）区分“服务供给”和“实际社会受益”，上游生态调节服务需要经过传输、转化才能在下游体现效益；3）治理投入金额不能直接等同于生态改善效果，修复投资是经济活动，生态改善需要监测数据独立验证。

2.3 观测‑模型‑账户的数据映射关系

综合核算数据源分为三类：①直接监测统计数据（供水量、取水量、土地覆盖、水质）；②模型估算数据（蒸散发、地下水补给、部分生态服务量）；③综合分析结果（生态补偿合理规模、政策净效应）。编制账户时必须标注数据来源、模型假设与不确定性，不能把模型输出不加说明直接作为观测事实；模型全部变量也不能直接照搬进入SEEA标准账户。

3 面向生态文明系统治理的耦合核算综合框架

3.1 四层总体架构

本文构建四层综合核算架构，实现标准账户、专题扩展、过程模型、治理应用分层解耦。第一层基础资产与环境流量账户：记录资源存量、环境流量、生态系统范围、生态状况，以SEEA‑CF、SEEA‑Water、SEEA‑EA标准账户为主；第二层服务‑社会经济活动账户：记录生态系统服务供给‑使用、资源投入产出、污染排放、环境相关经济活动；第三层跨系统耦合分析模块：调用水文、生态、能源平衡、投入产出、生命周期评价工具，识别多要素互馈、权衡与协同效应；第四层治理反馈应用模块：对接自然资源资产管理、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流域生态补偿、绿色低碳转型、政策评估。标准账户保证统计一致性，专题扩展适配本土研究对象，过程模型解析内在机制。

3.2 核算边界与空间单元处理

时间边界以年度账户为基础，洪水、干旱、地下水超采等问题叠加季节、月尺度高分辨率过程。空间单元采取行政统计单元与自然地理单元并行、空间交叉映射的策略：行政单元适配经济统计、财政考核；流域、地下水系统、生态功能区适配自然过程分析。建立企业‑生产设施‑取水口‑排污口‑流域单元的关联映射，妥善处理跨区域调水、污染物跨境迁移、贸易虚拟资源流动。

3.3 存量‑流量‑价值的协调原则

严格区分存量（某一时点资产状态）、流量（一段时间内发生的物质活动）、货币价值（依赖估值方法、参数、假设）。对于可再生资源遵循“期初存量+自然增加‑开采消耗±其他变化=期末存量”平衡关系。生态资产货币变化同时受生态范围、生态状况、估值参数多重因素影响，不能简单把资源消耗量、年度服务价值、资产存量价值直接相加，避免产生无实际经济含义的综合总量。

3.4 专题指标与SEEA标准账户的衔接

针对国内高频使用专题指标，厘清其与SEEA标准账户的定位。

三元水循环：属于过程解释理论框架，不是SEEA内置标准账户；SEEA‑Water提供水量存量、取水耗水退水，SEEA‑EA提供生态水文服务，共同支撑三元水循环量化解析。

蓝水‑绿水‑灰水‑水足迹：蓝水可以直接对接SEEA‑Water实物账户；绿水、灰水属于专题扩展指标，依赖水文模型估算，不能直接并入标准水资源账户；水足迹作为扩展分析工具，以SEEA基础账户数据作为输入源。

虚拟水：依靠投入产出模型，在SEEA实物账户基础上开展供应链、消费端的专题扩展核算，刻画贸易驱动的跨区域水资源压力转移。

水‑能‑环境‑土地‑碳耦合：联动SEEA八大主题领域账户，识别要素双向互馈、权衡效应。例如污水处理设施，水账户记录处理水量；能源账户记录电耗；环境账户记录污染物去除；温室气体账户记录碳排放；环境活动账户记录运维投资，完整评估工艺改变带来多要素协同或权衡。

专题指标不能替代标准账户；专题指标需要明确计量边界，避免与标准账户直接相加造成重复计算。

4 SEEA与我国生态文明关键实践的对接辨析

4.1 SEEEA与GEP生态产品总值的关系

SEEA‑EA与GEP具备广阔衔接空间，但二者不能等同。⑴核算目标差异：SEEA‑EA兼顾生态空间格局、生态健康状态、实物流量、资产存量与货币价值；GEP聚焦生态产品与服务价值综合结果。⑵账户结构差异：GEP货币综合结果不能替代SEEA‑EA的生态范围账户、生态状况账户、实物流量账户。⑶价值含义差异：GEP结果不等于市场交易价格，不等于生态系统资产存量，也不能直接等同于生态补偿金额。

建议优先完成SEEA‑EA实物账户（生态范围、生态状况、生态服务实物量），再开展货币化价值测算，与GB/T46869‑2025陆域生态产品总值核算技术指南指标进行口径映射，无法映射部分作为专题扩展，不强行归入标准账户。

4.2 SEEA支撑“两山”理念的实现链条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核算转化链条，生态保护修复→生态系统范围与生态状况变化→生态系统服务供给改变→识别供给地‑受益地空间关系→市场交易/财政生态补偿等价值实现机制→治理效果监测评估反馈。

生态系统面积扩大不等于服务同步提升；生态系统服务货币价值也不能直接等同于生态补偿标准。生态补偿标准还需要综合保护成本、机会成本、财政能力、责任分担，核算只提供科学依据，制度设计仍然需要政策层面完善。

4.3 SEEA对自然资源资产管理与行业治理的启示

SEEA推动资源管理由单纯数量管控走向自然资本资产化管理。⑴自然资源领域：依托SEEA‑CF编制资源资产账户，支撑自然资源资产负债表、领导干部自然资源资产离任审计，区分资源耗减与生态退化两类损失；⑵水利行业：依托SEEA‑Water实现三元水循环账户化，区分取水、耗水、回归水，支撑流域生态补偿、地下水管控，重大水利工程同步评估水文生态服务损益；⑶生态环境：依托SEEA‑EA评估保护修复成效，不只统计保护面积，同时评估生态系统健康与服务供给能力；⑷农林渔、能源行业：识别造林、农业开发、新能源开发中“水‑碳‑土地”权衡效应，规避单目标最优带来系统整体损失；⑸宏观产业治理：结合物质流账户评估循环经济，把资源环境压力纳入产业规划评估。

5 中国本土化实施路径

立足我国统计基础，不宜一步追求全覆盖完整账户，采取分层分类渐进实施策略。

5.1 建立三层账户体系

第一层基础标准账户。优先建设水资源、土地、能源、环境流量、生态系统范围‑状况实物账户，充分利用国土调查、水文监测、环境统计、生态监测现有数据；坚持实物优先，审慎开展货币估值。第二层专题扩展账户。根据治理需求逐步开展生态系统服务、虚拟水、水足迹、碳储量、供应链资源环境影响等专题，明确专题指标和SEEA标准账户映射关系。第三层综合治理应用。将账户成果用于流域综合治理、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生态补偿、产业绿色转型与政策评估。

5.2 推进跨部门数据协同与空间单元衔接

自然资源、水利、生态环境、统计、农业农村、能源多部门协同，统一指标、计量单位、元数据规范；建立资源、设施、空间单元可关联标识；对观测统计、模型估算、货币估值数据进行分类标注；打通行政单元‑流域‑地下水单元的空间映射，避免直接把行政区统计结果简单等同于自然地理单元核算结果。

5.3 构建“账户‑模型‑决策‑反馈”协同机制

账户层提供经过统一质控的资源、生态、经济统计数据；模型层水文、生态、投入产出等模型解析系统过程，开展情景模拟；决策层将综合信息用于资源配置、生态保护、产业调整；反馈层依靠监测检验政策效果，迭代更新账户参数。要求模型输出可追溯，保留原始数据、版本、参数假设，不只输出综合结果。

5.4 构建多维度评价指标，开展典型区域试点

从资源基础、生态状态、服务与效益、绿色发展、治理绩效五个维度构建评价指标，避免不加论证合成单一综合指数，保留底层账户透明性。优先选择典型流域开展试点，重点评价检验数据可衔接性、账户勾稽关系、模型可验证性，检验核算成果能否切实改进资源环境治理决策。

6 结论

SEEA‑CF、SEEA‑Water、SEEA‑EA构成相互衔接的环境‑经济核算工具集，为自然资源、生态系统、社会经济交互分析提供统一统计基础。SEEA是统计记账框架，不能替代水文、生态等自然科学过程模型。自然‑生态‑社会耦合系统理论可以为SEEA提供过程机理解释，构建“状态‑过程‑服务‑受益‑反馈”逻辑链条，实现从静态资源统计走向系统综合分析。处理三元水循环、水足迹、虚拟水、水‑能‑环境‑土地‑碳耦合等问题时，应当区分SEEA标准账户与专题扩展指标，明确计量边界，规避重复计算与概念混淆。SEEA与我国GEP核算、“两山”实践、生态文明建设具备良好衔接空间，但三者不等同。SEEA提供统一信息底座，GEP侧重生态产品价值，生态文明建设包含法律制度、监管、社会转型等更加宏大的治理体系。

我国推进SEEA本土化应当走分层渐进道路，优先夯实实物账户，审慎货币估值；推动跨部门数据协同，打通“账户‑模型‑决策‑反馈”闭环，依托典型流域试点，逐步实现核算成果服务自然资源资产管理、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与系统治理。

参考文献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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