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以《水经注》《齐乘》《山东全河备考》《山东运河备览》《居济一得》《行水金鉴》及明清府县《河渠志》构成的山东跨千年水利文献谱系为研究对象，系统梳理文献记载中的水系变迁、典型水利工程、管理制度、治水人物与水文化内涵。采用文献校勘、多源互证、文史与历史水文交叉研究方法，辨析不同类型古籍的叙事立场与史料局限，厘清南旺分水、戴村坝、堽城坝、“五水济运”、古陂湖滞洪等工程体系的技术逻辑，提炼因势利导、蓄泄兼筹、多水源联合调度、泉源管护等传统治水思想。研究表明，该文献体系可为水利史、水文化研究构建长时段史料链，创新水利遗产识别与价值评价方法；对现代水利工程规划、泉域保护、泥沙治理、工程全生命周期管理、水工程文化融合提供实践启示。结合山东省现代水网、幸福河湖、水利遗产保护任务，提出传统治水文化创造性转化路径，同时明确古经验的适用边界，避免简单复古。

关键词：水利文献；传统治水；山东；水利工程；水文化；水利遗产

1 引言

1.1 研究背景

水利部《“十四五”水文化建设规划》、《山东省水文化建设规划纲要》明确提出系统挖掘传统治水智慧，推进水利遗产普查认定，推动水工程与水文化有机融合，服务现代水网、幸福河湖建设。山东地处黄淮下游，兼具黄河冲积平原、鲁中南岩溶山区、山前湖洼等多元地貌，自汉魏至明清，形成连续、类型丰富的水利文献体系，记录了黄河治理、会通河漕运、岩溶泉开发、陂湖滞洪、城市水利等大量工程实践，蕴藏系统工程思想、水资源管理制度与水文化资源。

当前山东现代水网建设、泉域保护、蓄滞洪空间布局、大运河与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均需要历史水文、传统工程经验、水利文脉作为支撑。但现有研究大多选取单一典籍或聚焦戴村坝、南旺分水等个别工程开展个案分析，缺少跨文体、长时段的文献谱系对比研究，传统工程经验向现代水利工程转化路径、适用边界讨论不足，水文化研究与工程建设存在一定程度脱节。基于此，本文系统整理山东历代水利文献，挖掘其中工程记载、治水制度与文化内涵，从水利史学术研究、现代工程实践两个维度开展研究，为山东水利高质量发展提供历史参考。

1.2 国内外研究现状评述

国内水利史研究围绕京杭大运河、黄河下游治理开展长期研究，针对白英、宋礼、潘季驯等治水人物，戴村坝、南旺分水枢纽等工程已有大量成果；《齐乘》《居济一得》等古籍也得到部分文献学整理。水文化领域研究多侧重于治水人物故事、水利遗产景观描述。

现有研究仍存在明显短板，一是多单独使用《水经注》或运河史料，缺少多类型文献对照批判，忽视不同典籍编纂目的带来的叙事取舍；二是工程史研究与水文化研究相互割裂，未能将工程技术、管理制度、民间信仰纳入统一的系统文化框架；三是部分研究直接套用古代治水经验，缺少适用条件辨析，存在复古化倾向；四是对于巨野泽、巨淀湖等已经淤埋、地表无遗存的古陂湖，其水利遗产价值未能得到充分关注。

国外相关研究多集中于全球灌溉工程史、水权社会史，较少专门针对中国北方岩溶泉-运河复合水利系统开展研究，难以直接适配山东区域特征。综上，有必要以跨代文献谱系为基础，融合工程史、水文化、历史水文多重视角开展综合研究。

1.3 研究内容、研究方法与技术路线

本文主要研究内容：梳理山东古代水利文献谱系及其史料特征；解读文献记载的典型水利工程、治水人物，提炼传统治水思想；分析文献对水利史、水文化研究的借鉴价值与本研究创新点；提炼古代工程记载对现代水利建设的现实启示；辨析传统治水经验的适用边界。

研究方法包含文献考据与史料批判法，对不同古籍文本进行校勘，辨析编纂立场；多源互证法利用地理典籍、河工专著、方志相互比对，甄别史实与传说；跨学科研究方法将文史资料与历史水文、环境考古成果结合，实现人文与自然科学交叉。

技术路线：文献收集分类→文本解读与史料批判→工程案例、治水人物梳理→提炼治水思想→学术价值分析→现代工程启示提炼→适用边界辨析→结论与展望。

2 山东古代水利文献谱系与史料特征

2.1 文献构成

山东水利文献谱系主要分为四大类。

⑴山水地理类典籍，代表为《水经注》《齐乘》。《水经注》记录汉魏时期济水、汶水、巨野泽、古石门等水系与水工遗迹，记载泉源、祠庙、治水传说；元代《齐乘》为山东本土地理著作，记录金元之际古济水衰亡、大清河形成、济州河初创，兼顾水系地理与古迹考证。

⑵河工实务专著，为明清一线河官编撰，核心包括《山东全河备考》《山东运河备览》《居济一得》。《山东全河备考》由叶方恒撰写，系统汇编山东黄河、运河工程、河患编年、堤防闸坝资料；陆耀《山东运河备览》专门记载会通河泉源体系、五水济运、泉夫制度、闸坝运维；张伯行《居济一得》为济宁道任职期间手记，记录南旺分水调度、漕农用水冲突，是一线工程实践反思。

⑶大型史料汇编，以《行水金鉴》为代表，汇编历代河工奏议、文献，便于横向比对不同时代对同一工程、水患的记载。

⑷明清府县方志《河渠志》，记载县域小型堰坝、塘泉、民间分水习俗，保留大量基层水利信息，但存在传抄、古今混淆问题。

2.2 不同文献叙事立场辨析

不同类型文献记载侧重点差异显著，开展研究必须识别其叙事立场。地理典籍侧重水系脉络、古迹、祠庙碑刻与人文典故，人文色彩浓厚；清代河工专书以漕运安全为本位，重点记录闸坝、泉源管控、岁修工程，刻意弱化民间灌溉用水诉求；张伯行《居济一得》作为官员手记，包含大量现场观察，带有个人治水主张；府县方志保留基层民间水利细节，但大量转抄前代文献，容易出现古地名、古水系与当代地貌混淆。

文献“写了什么”与“刻意省略什么”均属于史料本身，不能直接将文本等同于客观史实，开展水利史、水文化研究必须坚持多源互证。

3 文献记载中的典型水利工程、治水人物与传统治水实践

3.1 核心工程体系

  ⑴鲁中南泉源-运河工程体系。堽城坝、戴村坝、南旺分水枢纽，构成“五水济运”多水源联合供水体系，依托汶河地表水与鲁中南岩溶泉群作为稳定基流，修建引泉渠、泉洞，配套泉夫、泉源封禁制度，管控上游取水，保障运河水脊南旺的水位。整套工程包含拦水坝、分水闸、引河、水柜、减水坝，实现多水源联合调配。

  ⑵鲁西黄泛平原水利工程。黄河堤防、减水坝、沉沙洼地，利用巨野泽、巨淀湖等天然陂湖作为洪水调蓄空间。文献长期记载黄河泥沙淤积带来河湖萎缩，古人采用沉沙洼地前置处理入渠泥沙，通过减水坝分流洪水，降低主干河道溃决风险。

  ⑶城市水利工程。北宋曾巩知齐州期间，疏浚大明湖，修建北水门，疏导南部山洪通道，解决济南城北区域积涝，奠定济南泉湖城市水利格局。

综合来看，古代工程设计思路集中体现在顺应地形选址、蓄泄并举、配套退水沉沙设施，构建多单元协同的复合水利系统，而非单一水工构筑物。

3.2 山东历代治水人物谱系

按时代梳理山东治水人物，可分为本土民间治水先贤与朝廷外派治水官员。 先秦两汉时期大禹（传说）疏导兖青二州河川，治理古济水、漯水；东汉王景主持黄河、汴渠治理，稳定黄河下游河道，保障山东沿黄长期安澜。 唐宋时期唐代姜师度在鲁北疏导淄水、胶水，引水屯田；北宋曾巩治理济南城市泉湖水利。 元代郭守敬踏勘汶泗卫诸水，规划济州河、会通河线路；毕辅国重修洸河，修建堽城斗门，引汶入泗。 明代宋礼主持重浚会通河，寻访白英实施引汶济运；白英为山东本土民间水利家，提出南旺分水整套工程方案，被后世尊为漕神；潘叔正上书倡议疏浚会通河；徐有贞治理张秋沙湾决口；潘季驯多次在山东治黄，完善束水攻沙理论，加固堤防。 清代张伯行撰写《居济一得》，主持运河调度；丁宝桢在铜瓦厢改道后修筑障东堤，划定山东黄河新通道；叶方恒、陆耀分别编撰《山东全河备考》《山东运河备览》；刘鹗参与山东黄河测绘，著《治河五说》。 近代劳之常担任山东河务局局长，融合传统经验与近代测绘技术开展黄河修防。

3.3 传统治水思想总结

综合文献记载，山东传统治水思想可概括为因势利导，依托天然地形布设工程，减少对自然地貌改造；蓄泄兼筹，同时设置拦蓄与分洪通道；多源互补，河、泉、湖多水源联合调度；重视源头保护，实施泉域封禁管控；坚持工程长效管护，常态化岁修巡查；多方权衡，协调不同用水群体之间的水量矛盾。

4 文献记载对水利史与水文化研究的借鉴及研究创新点

4.1 对水利史研究启示

⑴构建长时段人水耦合序列，区分自然水文演变与人类工程干预。依靠跨代文献比对，厘清古济水消亡、巨野泽萎缩、会通河兴衰过程，区分气候波动、泥沙淤积、人类工程各自贡献，避免截取单一朝代静态断面开展研究。

⑵从单体水工转向系统工程史，厘清工程层积关系。堽城坝、南旺分水等工程经历古水道、元代初创、明清多次改扩建，多文献对照能够区分不同时期工程功能，避免年代误判。

⑶拓展水利社会史视角。文献记载的漕运和农业灌溉争水矛盾、泉夫制度、分水规则，可用于研究国家资源管控、地方社会博弈、民间水权习俗，跳出单纯工程技术叙事。

4.2 对水文化研究启示

一是支撑水利遗产普查认定，为野外调查提供文献线索，对巨野泽这类地表消失古水系开展历史水文遗产价值评估，丰富水利遗产名录。二是构建山东水文化分区类型，分为鲁中南岩溶泉水文化、鲁西黄泛河湖治水文化、会通河漕运调控文化、鲁北湖沼屯田文化、胶东山泉塘坝文化，打破笼统的华北治水叙事。三是拓展水文化内涵，从物质水工遗产延伸至制度、信仰、精神多层次文化体系，服务黄河、大运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支撑幸福河湖文脉修复。

4.3 本研究创新点

史料创新。建立跨代、多文体文献对照体系，开展史料立场批判。不再孤立使用单篇古籍，将地理典籍、河工专著、方志作为整体史料谱系，辨析文本取舍，建立水文化研究史料批判框架。

区域范式创新。构建海岱地区分区水文化类型，提炼鲁中南“泉为漕本”独特水文化样本，区别于黄河堤防文化，形成本土化山东水文化解释框架。

遗产评价创新。提出“文献先行-多代比对-田野考古复核”的遗产考证路径，把地表消失古陂湖、古泉渠纳入水利遗产评价体系，弥补现有遗产评价偏重实体工程的短板。

方法创新。文史文献+历史水文+环境考古多学科交叉，区分古人观测到的水文现象和古人主观认知观念，不用现代水文理论强行诠释古人“伏流”等概念，提升研究科学性。

转化创新。推动古籍研究成果前置嵌入现代水利工程规划，实现学术研究成果向幸福河湖、现代水网工程落地转化。

5 古代水利工程记载对现代水利建设的现实启示

5.1 工程规划层面—顺应地形，尊重历史洪泛格局，预留自然蓄滞空间

文献中南旺分水的选址，充分利用天然地势高差，依托自然地形实现高位分水。巨野泽、巨淀湖案例证明天然洼地具备洪水调蓄功能；《山东全河备考》记载黄河长期摆动特征，警示不能侵占历史洪泛洼地。 现代启示：现代水网、跨流域调水支线、灌区渠系规划，优先利用天然地形、天然河槽，减少大规模土石方开挖，降低生态扰动与工程投资；防洪规划参考历史洪泛边界，将古湖洼划为蓄滞洪区、湿地缓冲区；水系连通工程避免盲目裁弯取直，保留河湾滩地，发挥自然调蓄能力，契合幸福河湖、生态河道建设理念。

5.2 水源保护—岩溶泉域整体保护，多水源联合调配，提前预判用水冲突

《山东运河备览》“五水济运”体系以岩溶泉作为稳定基流，建立泉源封禁、泉夫管护制度，防范上游截泉导致下游水源衰减；方志大量记载上下游争水冲突案例。 现代启示：济南、泰安、泗水岩溶泉区水源工程，将泉域作为完整水文地质系统统筹保护，划定泉域保护范围、禁采区，工程施工避开岩溶通道，防止串层渗漏；城乡供水坚持地表水、岩溶泉水、再生水多水源联合配置，稳定基流优先保障生活、生态用水；工程前期论证预判多用户水量竞争，提前制定水量分配方案、生态补偿机制。

5.3 枢纽设计—蓄泄兼筹，主工程与泄洪、退水设施同步配套，系统设计

明清会通河除戴村坝、堽城坝主拦水坝外，全线配套减水坝、滚水石坝、多级斗门。张伯行《居济一得》明确指出，只建主坝、缺少泄洪通道极易引发水毁。 现代启示：新建闸坝、分水枢纽不能仅按正常供水工况设计，常态供水、生态下泄、汛期泄洪、超标准洪水排泄通道同步规划；平原灌区、水系连通布设多级调控闸，实现精细配水；低水头生态闸、滚水坝可借鉴古石坝缓流消能思路，兼顾河床防护与生态流量；树立系统思维，水利工程是拦蓄、分水、退水、沉沙共同构成的复合系统。

5.4 泥沙治理—前置沉沙设施，长期评估淤积影响，纳入运维预算

《山东全河备考》《居济一得》记载黄河、汶河含沙量大，引水入渠后泥沙持续淤积，必须常年疏浚；戴村坝配套洼地沉沙，先行沉淀粗沙，降低主渠淤积；巨野泽淤平案例直观反映长期泥沙淤积对平原河湖的毁灭性影响。 现代启示：引黄、引汶引水工程，前置沉沙设施与沉沙空间，泥沙治理作为工程永久组成部分，不将淤积问题延后至运维阶段；长距离输水渠道、平原水库在可研阶段评估长期淤积寿命，常态化清淤经费纳入工程概算；泥沙治理坚持上下游统筹，同步开展上游水土保持，减少入渠泥沙。

5.5 工程管理—坚持全生命周期管理，扭转“重建设、轻管护”，动态调度

《山东全河备考》记载河工岁修、险工巡查、汛前备料、分段值守；《山东运河备览》记载泉夫、闸夫常态化巡查制度；张伯行提出水情丰枯变化，调度策略不能固化。 现代启示：新建水利项目立项阶段同步编制运维方案、经费保障、监测体系；输水干线、闸坝布设监测点位，常态化隐患排查，重点关注渗流、险工段；工程调度方案根据丰枯水年动态调整，不僵化使用单一调度曲线。

5.6 水工程文化融合—幸福河湖、水系连通工程兼顾历史水系与水利遗产保护

《水经注》《齐乘》记载古堰、石门、泉祠，古代水工与山水人文景观共生；清代河工文献完整记录戴村坝、堽城坝工程沿革变迁。 现代启示：古运河、古泉域开展河道治理、水系连通工程，避让水利文物、古水工遗址；巨野泽、巨淀湖湿地修复工程，参考古文献记载的湖沼边界开展生态修复，复原历史水脉；闸坝、河湖岸线设置文化展示节点，阐释工程演变历程，推动水工程与水文化有机融合。

6 古治水经验的适用边界

古代水利经验可借鉴思路，但不能直接照搬，存在明确适用边界。一是注重工程尺度差异，古代工程以低水头、小规模水工为主，缺乏现代防洪标准、水质保护、生态流量的定量约束，不可直接复刻工程结构、材料与尺寸。 二是史料视角局限，文献以官方精英记载为主，民间小型水利、普通民众用水场景记录不足；古代水文记录以定性描述为主，缺少连续定量水文、泥沙监测数据，必须结合现代水文监测、数值模拟开展论证。 三是建设目标差异，古代工程首要目标为漕运、防洪，并未将生态保护、地下水保护作为硬性目标。现代水利建设必须把生态流量、地下水保护、水环境安全作为约束条件，坚持创造性转化，拒绝简单复古。

7 结论与展望

7.1 结论

山东古代水利文献形成一套跨千年完整史料体系，记录了以“五水济运”、南旺分水为代表的北方多水源调蓄工程实践，凝练形成因地制宜、蓄泄兼筹、多源互补、长效管护的区域传统治水思想。在学术层面，这套文献为山东水利史、水文化研究构建长时段史料链，创新水利遗产识别与价值评价方法；在工程实践层面，对山东现代水网建设、泉域保护、防洪工程、幸福河湖建设提供历史思路参考。传统治水智慧应当进行创造性转化，提取其系统治水理念，而不是简单复刻古代工程形制。

7.2 展望

后续研究可结合沉积剖面、考古勘探，进一步复原古水系时空演变；面向水利遗产数字化、水情科普、研学传播推进成果转化；持续搜集整理民间水利碑刻、地方志基层资料，弥补官方文献的视角缺陷。未来可进一步开展传统治水理念在山东现代水网工程中的量化应用研究，打通历史经验与现代水利工程数值模拟之间的联系。

参考文献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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