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升华：《钱临照传》，北京：科学出版社，2026年。

钱临照院士（1906—1999）是我国著名物理学家，在晶体物理学、电子显微学以及科学技术史等领域作出了重要贡献，也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早期创业者和重要建设者之一。今年适逢钱临照先生诞辰120周年，胡升华先生所著《钱临照传》的出版，具有特殊的纪念意义。

读完《钱临照传》，钱先生一生中的许多事迹久久萦绕在我的心头。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他的人生，我想，这个词就是“选择”。

       人的一生总会面对各种选择。但真正能够定义一个人的，往往不是日常生活中的一般取舍，而是在历史转折和人生关头作出的抉择。钱临照出身于名门望族，早年接受新式教育，大学毕业后做过中学教师，也曾遭遇失业困顿。此后，他又经历民族危亡、政权更替、事业迁徙和学术道路的转换。在一个个关键时刻，他不断作出自己的选择。这些选择看似平静，背后却有着坚定的价值判断；看似属于个人，最终却与国家、民族和学术事业紧紧联系在一起。

1934年，钱临照考取中英庚款留学生，赴英国伦敦大学留学，师从著名物理学家安德雷德教授，从事晶体学等方面的研究。那时，他已经进入国际物理学研究的前沿，拥有良好的科研条件，完全可以沿着一条较为顺利的道路继续深造。

然而，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民族危亡成为摆在每一位中国知识分子面前的严峻现实。与此同时，钱临照不满导师对待印度学生的态度，又与导师存在学术观点上的分歧，因而毅然决定回国，放弃博士论文答辩。对一位青年学者来说，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它意味着放弃即将到手的学位，告别较为优越的科研环境，走上一条充满困难和不确定性的道路。但在钱临照心中，个人的学术前程不能脱离国家的命运。当民族需要知识分子的时候，回到祖国，就是他最坚定的回答。

这是钱临照人生中的一次重要选择——在个人前途与国家需要之间，他选择了国家。

解放战争时期，钱临照曾短暂担任中央研究院代理总干事。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后，中国社会发生深刻变化，许多知识分子面临去留的抉择。钱临照选择留在大陆，把自己的知识、经验和才华投入新中国的科学事业。这一选择，使他此后的人生与新中国科学体系的建设紧密联系在一起。

1955年，钱临照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1958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在北京创办，钱临照成为学校首批专任教师，并长期担任校务委员会委员，是中国科大早期创业者之一。

1970年，中国科大由北京迁往合肥。对于学校而言，这是一次异常艰难的转折；对于每一位教师而言，也意味着工作条件和生活环境的巨大改变。钱临照选择离开北京，随校来到合肥。他不是一个匆匆过客，而是真正把自己的事业安放在这片土地上，与师生一起扎根江淮，投身于中国科大的“二次创业”。

1978年，72岁的钱临照出任中国科大副校长。当时，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曾经出现过将中国科大迁回北京的呼声。面对又一次选择，钱临照主张学校留在合肥，并以自己的坚守支持和推动学校的重建与发展。在他看来，一所大学的成长不能只考虑地域条件和眼前便利，还要珍惜已经形成的学术传统，承担对所在地区和国家发展布局的责任。

从英国回到战火中的祖国，从旧中国走向新中国，从北京来到合肥，再到坚定支持中国科大扎根安徽，钱临照每一次选择的具体情境虽不相同，贯穿其中的精神却始终如一：国家的需要高于个人的得失，事业的长远发展重于一时的便利。

钱临照的选择，还体现在他的学术道路上。他是一位成就卓著的物理学家，同时对中国古代科学技术史怀有浓厚兴趣。他尤其重视《墨经》中力学和光学问题的研究，通过实验、分析和文献考证，揭示中国古代科学思想中长期被忽视的重要内容。在钱临照那里，科学史研究不是简单地从古籍中寻找一些可以与现代科学概念相对应的词句，更不是为了制造值得夸耀的“古已有之”。他强调实验，也强调考证；既尊重古代文献的历史语境，又善于运用现代科学知识进行审慎分析。

例如，在席泽宗研究中国古代肉眼观测木星卫星的问题时，钱临照建议采用模拟观测实验加以验证。这一建议反映出他鲜明的治学特点：既重视文献记载，又注重以实验手段检验证据，成为中国科学史研究中的一段佳话。

这种研究方法，体现了一位物理学家的严谨，也体现了一位科学史家的审慎。它启示我们，研究中国古代科学技术，既要有文化自信，也要有实证精神；既要理解传统，又不能脱离证据。钱临照在《墨经》力学、光学等领域取得的重要成果，正是建立在这种扎实而清醒的研究方法之上。

1980年，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成立，钱临照担任首任理事长。一个学科的发展，既需要学者作出具有开创性的研究，也需要建立学术共同体，逐步形成稳定的组织体系、人才培养机制和学术规范。钱临照为中国科学技术史的建制化发展付出了大量心血。他不仅亲自从事研究，还在中国科大培养了一批科技史研究生，把严谨求实的治学理念传给后来者。

从物理学研究拓展到科学技术史，钱临照并不是离开科学，而是在更加广阔的历史维度上理解科学。他既关注科学知识如何产生，也关注科学如何进入社会、影响国家，以及科学在不同文明传统中形成和发展的道路。这同样是一种选择——在已有成就的基础上开辟新的领域，为一个尚在成长中的学科奠定基础。

胡升华先生的《钱临照传》，使我们得以从科学、社会与政治等多个视角重新理解钱临照的一生。这部传记史料丰富，叙事平实，既不刻意拔高人物，也不回避历史环境的复杂性。作者不仅关注钱临照的学术成就，也关注他的现实处境、人生判断和精神世界，将一位科学家的个人经历置于20世纪中国的历史进程中加以考察。

尤其难得的是，胡升华曾是钱临照的研究生，对自己的老师有着亲历者的观察和记忆，这使书中的许多细节具有特殊的温度。但亲历者撰写传记，也面临另一重困难：既要有感情，又要保持历史研究应有的分寸；既要写出人物的精神品格，又要让事实和材料本身说话。从这部传记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在情感与理性之间所作的努力。

胡升华为撰写此书酝酿、思考近四十年。退休以后，他又回到中国科大，用一年时间集中写作。在此期间，他对多年收集的文字资料、档案材料和口述史料进行筛选、比对、归类、分析和辨证，努力将钱临照一生的学术经历、科学兴趣、教育理念和主要贡献完整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一部真正有分量的传记，从来不只是材料的汇集，更是作者与传主之间跨越岁月的精神对话。近四十年的思考和一整年的潜心写作，其中包含的责任感与用功之深，是可以想见的。正因如此，《钱临照传》不仅是一部科学家的个人传记，也是人们观察20世纪中国科学、教育和知识分子命运的一扇窗口，堪称当代中国科学家传记中一部不可多得的力作。

今天的时代环境已经发生巨大变化，但选择依然存在。面对个人发展与国家需要，我们如何选择？面对优越条件与艰苦创业，我们如何选择？面对短期利益与长远事业，我们如何选择？面对学术潮流与扎实研究，我们又将如何选择？

钱临照没有为我们留下抽象的答案，却用自己的一生作出了回答：真正有价值的选择，常常不是最轻松的选择，也未必是最有利于个人的选择。它往往要求一个人超越眼前得失，把自己的专业、责任与国家的长远需要联系起来；而一旦作出选择，便要甘于坚守，久久为功。

钱临照的一生，是不断选择的一生，也是不断坚守的一生。选择决定了方向，坚守赋予选择以意义。正是一次次面向国家、面向学术、面向未来的选择，使他的人生具有了超越个人的价值。

感谢并祝贺胡升华先生以深厚的感情、严谨的态度和长期的积累，为我们留下这样一部传记。愿更多读者通过《钱临照传》走近钱临照，了解他的学术、他的时代和他的选择；也愿他求真务实、心系家国、甘于奉献的精神，在新的时代得到传承。

（中国科学院大学 孙小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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