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宣南旧事
时间过得很快,在办公室忙碌了一周后,又到星期六了。好长时间没去野外,周末的城市徒步算是一个运动量的弥补吧。最近一直在为明年6月1日杨钟健先生130周年诞辰前将要出版的《杨钟健传》敲定最后的细节,今天就想去查访他在北京落脚时首选的华州会馆,所以到城南的宣武区去走一走。
杨先生是陕西华州人。华州区现在隶属陕西省渭南市,位于关中平原东部的渭河下游。公元554年的西魏时期首设华州,直到民国二年,即1913年改为华县,2015年又改回华州。县志上记载的华州历史人物,排在前面的3位是郑国首封之主郑桓公、唐朝名将郭子仪和中国古脊椎动物学奠基人杨钟健。
北京的华州会馆是供华州学子赴京参加科举考试以及同乡聚会的场所,因此杨钟健1917年第一次来北京投考北京大学和1928年从德国留学归来的当天就住到华州会馆。华州会馆初建于明代天启年间,最初馆址在内城;清代康熙年间迁至宣武门外南柳巷22号,此后固定于此,今天徒步的最终目的地就是此处。

杨钟健初来北京第一天的日记,末尾处写着“华州会馆”
早上下雨了,而且是挺大的雨。但想来北京这样更多是干旱地带的城市,雨不会下太久,所以还是带上伞就出发了。我从长椿街地铁站出来,果然雨已经小了,似有似无的样子。抬头望去,喧嚣车流被身后的繁华隔绝,一步踏入宣武门外地界,时光便骤然放缓。长椿街自古就是宣南文化的核心脉络,不像长安街的开阔浩荡,这里的街巷宽窄相宜,老树垂荫,灰砖建筑错落排布,处处都是沉淀数百年的古朴气韵。此行的第一站,是坐落于长椿街东侧、依托明代古刹长椿寺建成的宣南文化博物馆,这里是解锁宣南会馆文脉的钥匙,也是留存华州会馆百年记忆的安静一角。

宣武门拆除后留下的门楣
长椿寺始建于明万历二十年,曾享有“京师首刹”的美誉,四百余年风雨沧桑,古刹格局依旧完整,红墙黛瓦间藏着半部城南旧事。展厅静谧,光线柔和地洒落于青石古碑之上,岁月在石面刻下斑驳纹路,字迹深浅错落,却依旧清晰可辨,静静诉说着一座会馆的前世今生。这里珍藏着三块与华州会馆紧密相关的珍贵碑刻:明代《万古流芳碑》、清代光绪重修碑,以及民国八年镌刻的《京师华县会馆重修房舍并附地图说记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民国重修碑,碑文工整端严,细细品读,可见百年前匠人刀笔的力道,亦能窥见旧时乡贤修缮会馆的赤诚心意。碑文详细记载了华州会馆的迁徙沿革、院落规制与修缮始末,寥寥文字,还原出一座会馆昔日的鼎盛光景。
京师华县会馆重修房舍并附地图说记碑
据碑文与史料记载,华州会馆始建于明代天启年间,最初位于内城,清代康熙年间迁址宣武门外南柳巷,自此扎根宣南,历经数百年风雨。鼎盛之时,会馆格局恢弘开阔,按照《千字文》分为天、地、玄、黄、宇、宙六座院落,规整雅致、气韵天成。馆内建有敬贤堂、乡贤祠,供奉华州历代乡贤名士,常年悬挂匾额五十余方,文风鼎盛、香火绵长,是明清两代陕西华州举子赴京赶考、士人旅居联谊的栖息之所。那时无数华州游子千里来京,跋涉山河至此,在一方院落中读书治学、切磋知识,让遥远的秦川文脉,在京城巷陌落地生根。
只是山河迭代、世事变迁,昔日悬于厅堂的匾额尽数散失,热闹的院落几经损毁,唯有这些青石碑刻逃过战火与风雨,被妥善珍藏于此,成为触摸那段历史仅存的实物凭证。在碑前默然伫立,眼光掠过微凉石面,仿佛能听见百年前士子的书声朗朗,看见异乡之人抱团取暖、坚守学问的赤诚初心。

昔日华州会馆中的石刻
从宣南文化博物馆出来,我转身向南前行,走入纵横交错的老城街巷。一路穿过牛街,市井烟火骤然鲜活起来。作为京城著名的民族街巷,这里商铺林立、香气萦绕,新旧建筑交织错落,生活气息浓郁热烈。千年以来,牛街的烟火与周边会馆的文墨始终共生共存,喧嚣闹市不曾冲淡学问清幽,反而让宣南文化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色彩。古人寒窗苦读的清寂、市井街巷的热闹、百年岁月的沧桑,在此悄然交融,勾勒出老北京最真实的社会画面。
穿过牛街的熙熙攘攘,转入开阔的广安门内大街。这条大道横贯东西,是连接老城古今的脉络,车流缓缓穿梭,两侧新式楼宇与老式胡同门楼遥遥相望,新旧风貌隔街呼应。沿着街边向东走,高楼逐渐被甩在身后,青砖灰瓦的胡同民居层层铺展,喧嚣喇叭慢慢消散,古朴静谧的氛围感愈发浓厚。走到街巷路口,转身向北,就踏入魏染胡同的幽深窄道之中。
魏染胡同是宣南众多老胡同中极具旧貌的一条,巷道静谧,老树参天,青砖墙面布满岁月斑驳的痕迹,每一个门洞都可能藏着近代风云的印记。胡同北行不远,京报馆旧址静静伫立于此,灰砖小楼简约肃穆,古朴的门窗、斑驳的墙体,沉淀着百年报业的热血初心。这里是邵飘萍先生创办《京报》之所,是近代思想觉醒的重要阵地,一纸笔墨振聋发聩,在风雨飘摇的年代,唤醒无数国人良知。当年杨钟健主办进步刊物《秦劫痛话》,他发表的揭露陕西军阀强征赋税、滥杀无辜罪行的文章让《京报》等报纸的编辑读罢稿件,皆为陕西的惨状动容,纷纷转载。

京报馆旧址
站在京报馆旧址前,心绪不由沉静下来。如果说华州会馆的底色是文化传承、士子乡愁,那京报馆的背景则是家国大义、时代担当。明清士子在会馆修身治学、科举考试,民国先驱在此执笔为刃、救国图强,一条胡同、一方天地,承接起数百年的精神脉络。新旧思想在此更迭,家国情怀代代相传,让这片巷陌不止有温柔乡愁,更有铮铮风骨。

邵飘萍故居及铜像
辞别京报馆,继续向北穿行,巷陌愈发清幽,行人稀少,唯有清风穿巷、树影婆娑。走到魏染胡同北口直接往前,就进入文脉密集的南柳巷。这条不长的胡同,是宣南会馆文化的浓缩之地,昔日各省同乡会馆比邻而建,群英荟萃、文人云集,成为异乡来客扎根京城的依托之所。沿路北行,首先就看见晋江会馆旧址。
相比于刚才所见的碑刻沧桑、报业热血,晋江会馆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作为福建台湾籍同乡居所,晋江会馆至今保存完好,格局规整、修缮精致,是南柳巷中难得留下完整风貌、妥善保护的会馆遗存。院落门头古朴雅致,青砖黛瓦整洁简约,院落格局清晰规整,梁柱门窗虽经过修缮,却最大程度保留了旧时建筑结构。如今作为文物保护单位,会馆已褪去旧日的旅居功能,化作承载闽台人文、老北京会馆历史的鲜活载体。院中林海音故居的布置,更让人想象着悠远的时光。
晋江会馆及林海音故居
离晋江会馆不远,就是此行最终的目的地——南柳巷22号华州会馆旧址。站在朴素寻常甚至有些残破潦倒的院落门牌下,很难想象,这里就是曾经六院相连、文风鼎盛的京师名馆。没有古朴气派的会馆门楼,没有标识历史的铭牌,没有修缮规整的古建风貌,只有寻常民居的烟火模样。昔日恢弘雅致的六座院落,如今早已沦为拥挤的居民大杂院,院墙交错搭建,新旧房屋重重叠叠,从门洞望过去,私搭的小屋、杂乱的电线、晾晒的衣物,填满了整个院落,彻底褪去了旧时会馆书院的清雅肃穆。我找到一张华州会馆上个世纪初的老照片,那个拱门依稀能看到旧时的模样,杨钟健当时就是从这个拱门进入会馆的吧。
1928年2月7日,杨钟健离开留学4年多的德国慕尼黑,乘坐火车回国,经过奥地利、捷克、波兰而入苏联境内。在转车时走在陌生的城市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中国越来越近了,不是地理上的近,而是心理上的近:每一次换乘、每一次检查、每一次与同胞的相遇,都在提醒他,他正在回到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人群、自己的命运里。

杨钟健离开欧洲回国前拍照留念
列车穿过西伯利亚,像穿过一段漫长的梦境。时间在车轮声里流逝,窗外的雪色几乎不变,仿佛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杨钟健却觉得自己的内心在加速:回国后的工作要如何开始?地质调查所的条件如何?野外考察的经费从哪里来?标本如何保存?人才如何培养?这些问题像雪地里的石子,硌得人心里发紧。可他又想起导师布罗里教授的那句话:“中国的古生物学材料,都在等待着您去发现。”他便又觉得,哪怕前路艰难,至少他不是空手而归:他带着知识,带着方法,带着对中国土地的信念。
终于到满洲里,入中国国境。杨钟健站在国境线上,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从一个“相对秩序井然的世界”回到了一个“正在重建秩序的世界”。他想起德日进在巴黎带他看的从中国运来的化石:那些标本被运到欧洲,是因为中国当时缺乏研究与保存的条件,而他回国正是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他要在中国建立自己的研究体系,要让中国的化石留在中国,要让中国的学者有能力、有尊严地研究自己的土地。
列车继续南下,过沈阳,过山海关,过华北平原。窗外的风景从雪原渐变为黄土地,天空也更像他记忆里的中国:辽阔、苍茫,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厚重。杨钟健一路看着窗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那是一种“回家”的本能,也是一种“承担”的召唤。
1928年2月24日抵达北平后,杨钟健未住旅馆,而寄宿在华州会馆中。会馆里人声嘈杂,乡音满耳,烟气浓重。有人在院子里烧水,有人在走廊里说话,有人提着行李匆匆走过。杨钟健把行李放下,站在会馆的屋檐下,忽然有一种恍惚:他从慕尼黑出发,经维也纳、布拉格、华沙、莫斯科,穿过西伯利亚的雪原,终于回到了中国。这一路像一条长长的线,把他从学生时代牵引到了学者时代,把他从异国的书斋拉回到了故土的沙尘里。
他抬头看着北平的天空,天是冷的,风是硬的,可这是他的天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在欧洲学习古生物学的中国人”,而是“要在中国做古生物学的中国人”。前路也许坎坷,也许清贫,也许会遭遇军阀混战、政局动荡、经费短缺、人才匮乏……可他也知道,中国的地层深处埋藏着无数秘密,像沉睡的巨兽等待被唤醒。而他愿意做那个唤醒它们的人,用锤子敲开岩石,用耐心剔出骨骼,用文字写下中国的远古。
华州会馆的院子里,有人端着热气腾腾的茶走过,茶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杨钟健忽然觉得,自己的回国并不只是一次旅行的结束,而是一场更漫长、更艰难的旅程的开始。他把欧洲的岁月收进心里,像把一盏灯收进行囊。然后,他抬起脚,走进北平的风里,走进中国的冬天里,也走进自己未来的工作里。
百年时光,转瞬浮沉。这座曾承载一代代华州学子梦想与乡愁的会馆,曾见证无数读书人寒窗苦读、奔赴前程的院落,最终归于寻常烟火。卢沟桥事变后,会馆遭日伪侵占,文物散失、房舍损毁,历经战乱动荡、岁月更迭,最终褪去光环,隐于胡同巷陌,成为寻常百姓的居所。

华州会馆今昔对比
站在院前,回望一路寻访的轨迹,两处会馆的鲜明对比,令人心生无限感慨。晋江会馆与华州会馆,同处南柳巷咫尺之间,同属明清同乡会馆遗存,承载着相似的游子文脉与乡土情怀,却在岁月流转中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归宿。晋江会馆有幸被纳入文物保护体系,经修缮活化、妥善留存,格局完整、故事清晰,成为可供后人寻访、感悟历史的文化地标,旧韵新生、代代相传。而华州会馆没有官方文保挂牌,没有修缮复原规划,在时代变迁中默默破败、隐匿消解,昔日恢弘院落沦为居民大杂院,建筑格局残缺破损,人文痕迹日渐模糊,只剩零星史料与馆藏碑刻,证明它曾经的热闹过往。
两处会馆的境遇之差,是无数老城古迹命运的缩影。宣南之地曾经会馆林立、人文荟萃,数百座同乡会馆承载着地域交融的文化盛景,藏着老北京最深厚的人文底蕴。岁月淘洗之下,有的古迹被珍视、被守护,得以焕发新生;更多如华州会馆一般,默默沉寂、慢慢湮灭,在平常生活中褪去历史印记,只留下文字与碑刻记录着曾经的兴盛。
但沉寂并非消亡。华州会馆虽院落沧桑、形制残缺,却从未真正退出历史。它藏在南柳巷的胡同深处,藏在宣南文化的脉络之中,藏在一代代文人志士的人生履历里。杨钟健年少进京,在此落脚启航,从一方小院走向学术巅峰,深入中国古脊椎动物学研究;无数华州游子自此出发,心怀乡土、奔赴山海,将坚韧质朴的秦川风骨融入京城社会。一座小院,滋养人才、沉淀风骨、延续文脉,这份精神底蕴,从未随建筑破败而消散。
正午时分,阳光穿过巷陌老树,温柔洒落于华州会馆斑驳的院墙之上。雨后的凉风轻拂,胡同静谧,饮食烟火温柔绵长。一路寻访,从宣南博物馆的碑刻旧迹,到牛街的闹市人流,从京报馆的热血风骨,到晋江会馆的浪漫往事,最终归于华州会馆的沧桑沉寂。

南柳巷胡同街景
我忽然懂得,老城文化从不止于完好的古建、精致的遗存、清晰的铭牌。那些隐匿在市井巷陌、归于寻常烟火的旧址,那些历经沧桑、残缺破损的院落,那些藏在文字碑刻、岁月记忆里的过往,也是最珍贵的历史馈赠。华州会馆的一生,是无数异乡会馆的缩影:始于乡愁,兴于学问,盛于群英,归于沉寂。它曾是异乡人的京城客栈,是文化交融的方寸沃土,是时代风云的见证载体。纵然今日庭院沧桑、旧貌难寻,无人问津、悄然不语,却依旧在宣南巷陌的社区深处,静静承载着数百年的历史余温,诉说着山河万里、游子初心、追求不息的悠长故事。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8-16 18:24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