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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萨德伯里

已有 296 次阅读 2026-6-9 09:43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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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伦多是一个大城,凌晨4点多钟就进入它的灯海,到现在快6点了,高速大巴还行驶在它的郊外。太阳快要从地平线上升起,辽阔的大地还黑黝黝的,正一步一步,从沉睡中苏醒,霞光已染红了部分天空,乘客们也一个个,从睡眼朦胧中清醒。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是淡淡的苹果花香,和五大湖区的潮湿土壤。眼中渐渐清晰的,是一望无际的安大略湖平原,这个地球最美丽、最富庶的地块。安大略湖的对岸是美国的纽约州,五大湖的沿岸还有加拿大的渥太华、美国的底特律和芝加哥,构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城市群。

然而此时,我却对我即将完全离开的萨德伯里,产生了不可名状的依依不舍。坐完这城际巴士的五个钟头,让我突然觉得,我今后是再也回不到那里了,那所湖山环抱的大学,那个太阳中微子观测站,和当地那种纯纯的,前工业文明的气息。

是戴维用车送我去的 Bus-Station Of Sudbury 。已经是深夜零点,那个印度籍教授也同路来车站送行。这是个和善的老人,在劳伦琴大学校园经常见。他总是一个人散步,总是在一个个洒满红色晚霞的傍晚,总是在那条通往游泳馆的沥青路上。好几次我跟在他身后,却没有一次去超越。我喜欢看他冥思出神的样子,沉浸在东方人特有的自省状态,或高兴时手舞足蹈,或通透时自言自语,丰盈内心的自然溢出,活在天马行空的想象里。还有几次在游泳池,只见他静静地坐在浅水里,黝黑的皮肤,衬着一个一个,来回穿梭的白色美女,特别地醒目。而他一见到我,就会热情地打招呼。

还有那个东亚小伙,中等个头却肌肉结实,满脸的阳光,每天清晨都准时在田径场上出现,一圈一圈地慢跑,永远是同一个姿势。跑道上除了白人就是黑人,就他一个是东亚模样,却不确信是否是同胞?所以每跑一圈相遇,只会点头笑一下。直到我大着胆子用英语问他,他却用蹩脚的汉语回我:韩国人。长相接近,却没有共同话题,只好继续跑过,继续相视一笑。

我还往前回忆,想起飞来的那个夜里,因为时差关系,只黑了四个小时天就亮了,迷迷糊糊就跨越日期变更线,跨越了白令海峡。完全醒来时飞临落基山脉,看见机身下的皑皑白雪,白雪覆盖的一座座山峰,似乎快要触碰到机身了,如冰刀玉柱,随着淡淡薄云,在机身下闪退。还有披着白雪冬衣的美洲松,在机身下排着整齐队伍,似乎在接受检阅。此时北极阳光,从左边窗户投射进来,证明这是一次自北向南的飞行。美国的阿拉斯加已丢在了身后,眼前的辽阔土地,应该就是枫叶之国加拿大了。

还想起在温哥华换飞机,坐加航国内航班到多伦多,五个小时,大约4000公里,跨越3个时区。坐我身旁的白发老太太,一上飞机就打开小桌板,用笔记本电脑搞创作。因为离得近,我大概能看清内容,是很长很长篇幅的,多章节的长篇小说。她几乎写了一路,直到下飞机才合上电脑。老人看上去有80岁了,满头的白发。而写作时却满脸兴奋,写出的文字也像流水一样,充满勤勉、激昂和温情的年轻态。突然反思起从北京出来,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国人都在闲聊,吃东西,打瞌睡,最多翻个杂志看。而西方人几乎在阅读,大多是大部头的图书。让我一时感到惭愧,开始自省起来。

乘务员也不全是清一色年轻女性,而是男女都有,各种年龄都有。从温哥华飞多伦多的那趟,就是一位六十岁的老太太,气质好,服务也热情。而多伦多转飞萨德伯里,四百公里飞一个小时,是50人的支线飞机,乘务员是一位黑皮肤的小姐,很高很美,活像个模特。短短一小时飞行,中间还要停歇。诺斯贝,起先只是雪原上一个很小的光点,渐渐变成很大一片。因为是后半夜,人特别困倦,朦胧中降落的诺斯贝,是无数个木屋别墅的叠加。别墅里的人都睡熟,只有门廊的灯还亮着,加上城市的路灯还点着,行驶的车灯还忽明忽暗地闪着。这是个小城,只有五万人,住着的主要是矿工,还有1883年修跨洋铁路留下的后人。

支线客机在诺斯贝只上下几个人,很快就又起飞了,要降落的下一站,就是号称世界上第二大陨石撞击盆地上的城市,叫萨德伯里。大约十五万人,却号称安大略省的北部中心,也是因为19世纪末这里发现了镍矿和硫磺矿,蜂拥而至来这里采矿,和建造跨洋铁路那些人的后人。

刚到学校天就亮了,早露、朝霞,白桦树,纷飞的雪片,阳光下湖边的别墅,所有的房子风格都不一样,有欧式的、日式的,每家都有至少两个车库,两辆车,有游艇、雪撬,还有人有直升飞机,天气好的时候就架起飞机在湖面上盘旋。到了星期六和星期天,你就看到一辆辆小车顶着一只只游艇,一家一家出门去湖里悠闲。据说要是在冬天,就一家人在湖上滑冰,或开雪撬。

这里的人见面,认识与不认识的,都会友好地说“HAI”。我沿着一条公路去拍照,过路的车辆,司机们都会慢下来,伸出头说“HELLO”。路边能看到松鼠,湖边能见到大雁。记得我还看到一只小黑熊,曾追着想把它拍下来,但一直没追上。后来听人说这很危险,因为小熊附近,一定有大熊,幸好没遇到。

到劳伦琴大学里住下,我每天固定与克劳伦斯交流一小时,讨论同步测量的课程内容,这是基于萨德伯里太阳中微子天文台的测量系统,克劳伦斯在劳伦琴大学新开的一门课程,我还去课堂听他的课,才知道国内的传闻没有错,外国大学的小班教学确实很到位,选修克劳伦斯这门课的只有六人。当时中国学生还很少。只是听说这些年,针对中国学生招生,也热闹了。

外国教授很守时,克劳伦斯每天九点到十点,准时和我交流,他从没耽误过,一次没改过时间,也不干别的事,连电话也都没接过。不像我们招留学生。我看有的导师,很少接触学生。即或是召见,还干着其它事情,或在不停地接电话,或在给其他学生安排其它事情。而克劳伦斯一见到我,就恨不得把这里的一切,都详详细细介绍给我。引我去看校园里保留下来的印第安人祭坛,认识被他们强行赶走的那个古代美洲。带我去看图书馆里收藏的,19世纪工人罢工的宣传标语。

我还被邀请参加,他们每周一次的教授论坛,在一个能坐300人的阶梯教室里。论坛的话题却像开火车,对于我这个英语不好的人来说,听起来确实有些困难。教学感想,科研心得,还有对系里的治理,对学校社会声誉的维护,环保、工会,社区管理,甚至对考驾照的程序有意见,也可以在这里,天马行空的提。完全不像国内高校开大会,总在听院长布置任务。这里的论坛不讲究形式,举手就可以发言,就不会浪费时间,折腾别人准备很久。以至于我,一直不知道院长是谁?系主任是谁?却记得在教授论坛上提意见,又能说出见解的,那些有趣的人。

寒冷的缘故,这里所有楼栋都有连廊相通。你只要进了一个楼,不用出去,就能走到想去的任何地方。为了保暖,走廊里的门也特别多,制作精致,机关很多,样式也相仿,还大多紧闭着。所以走进楼之后,很容易迷路。我刚来那几天,下课后走了半个小时也走不到自己的房间,只有退到楼外边去看楼的走势。有时在楼外已看见了房间窗户,但进了楼后怎么也走不拢。

但公寓条件很好,每层都有网吧、健身房、图书室和咖啡屋,每天都能在这些场所,和不同肤色的人相逢,感觉像个大家庭,大家来自世界的不同角落,却非常友好地在这里相处。记得有次去网吧,推门一看已经满了,八个座位坐了八个地方的学生,东欧的、西亚的、非洲的、美洲的,其中美女不少,让我站了很久,突然喜欢起这种感觉,语言不通,也能相互欣赏。

终于彻底离开了,再也没回过那个地方。虽说访问的时间不长,但还是跨了四月、五月,见过好几次飘雪,好多个旭日初升,好多次夕阳西下。入夜真的能看见星星,因为空气洁净,那里的月亮看上去,真的比在国内见到的圆些。

初稿于2002年5月23日

修改于2026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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