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拌和物配合比设计》一书近日将正式出版。下文为原版编后记，但因某些原因，正式出版时会有较多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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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后记

本书主编廉慧珍为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建筑材料研究所退休教授，长年致力于混凝土行业的教学和科研工作，曾于2015年获中国混凝土与水泥制品行业大会的“中国混凝土与水泥制品行业终身贡献奖”，是一位极有行业影响力的资深专家。深厚的专业积累、重要的行业地位以及强烈的责任感使得廉老师在很多场合下敢于打破沉默，仗义执言，说几句别人不敢说的真话。尤其是廉老师亲身经历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和改革开放等很多人只能从书籍上读到的那些近、现、当代历史时期，并且直到今天都坚定地保持着对共产主义的由衷信仰，其信仰程度之坚在我目前为止遇到的所有人中无出其右，这在我看来，极为难得。如今，廉老师以年逾九十的高龄出版此书，实为行业之幸，不知道这算不算国内科技专著最年长主编的一个记录。

本书的编撰工作最早由廉老师在2019年提出规划，后经几位业内人士协助，也邀请了多位行业知名学者共同参与。但因为各种原因，直到2023年11月依旧处于一个几乎完全停滞的局面。我虽在几年前被迫离开了混凝土行业，但应廉老师邀请参与编写一些与科技建模和智能化相关的内容。只不过当看到书稿数年无进展后，对廉老师这种“一心想为行业做点什么却被迫停滞”的状况颇为不忍、有些心疼老太太，便接手协助这件差事。

不料编书的事儿，上手之后才发现其中的不易。本书看起来是编，但其实有些章节是编，有些章节是著，有些章节则是编著。因各位参编的编者专业背景不同、写作风格迥异、书稿进度不一、甚至学术观点冲突，书稿的编撰工作非常艰难。偏偏廉老师对此书要求颇高，请各位编者改了又改。加上诸位编者也都各有各自的情况，不能全力投入，所以时间一拖再拖。廉老师的本意是希望这本书不仅仅能够教会读者如何学会配合比设计，更希望能够指出行业目前存在的各种问题以及可能的解决方案，并最终起到引领行业未来的发展的作用。就好比我负责的4.2节，最开始的版本里将困难写的比较充分，但是将如何解决困难写的非常简单，结果廉老师读完给我骂了一顿：“你现在写的这个我看着太难过了，好像混凝土的智能化永远实现不了了一样！你必须给我改！改成前途光明的！”再比如，我希望这本书能够对刚进入混凝土行业的新人友好一些，能够用“手把手教他”的方式让那些对混凝土几乎完全不懂的人也能在读完此书后设计出一个初步的配合比；但廉老师认为，很多东西只能讲原理和原则，读者要因时因地因材自己设计。我表示因为行业自身的原因，确实有不少从业者即便在干了一段时间后除了几个基本概念外对混凝土几乎仍是一无所知；廉老师则表示混凝土这个行业必须要有门槛，不能来什么人要什么人，不然被别的行业看不起姑且不提，行业自身也难以得到发展……以此二事为例，相信读者能明白廉老师是以怎样的心态来对待此书。毫无疑问，廉老师为此书付出的心血是所有人中最多的，没有之一。

只不过在具体的编撰过程中，虽然廉老师一直希望本书能对行业发挥实实在在的作用，但我觉得如果一本书如果不能出版，那它便什么作用也发挥不出来，加上已经拖了数年，实在不想再拖，所以我和廉老师二人在“书稿的质量”和“编撰的效率”二者之间来回拉扯，来来去去吵了一年多的架。再加上我本人在混凝土领域的资历和能力都极为有限，所以只能在廉老师设定的基本框架之下，尽量在权责范围之内统一体例、协调冲突、贯通全书。可谓催稿与退修齐飞，妥协共坚持一色，有时甚至免不了“连哄带骗”。甚至在本书的编撰过程中，也曾因内部对部分内容的重大取舍而经历波折，在关键的时间节点一度严重阻碍了出版进程。最终，在征求绝大多数相关人员的意见后，我们坚持了既定的学术路线，才使得本书能够以目前的面貌与读者见面。对于本书的编撰，个人比较突出的感觉有两个。

第一是在整个编撰过程中，我不止一次听到某些人对我说这本书“不着急，好好写”，但现在回头看来，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意义，甚至其作用是灾难性的。可以说，这本书被白白拖了五年，有相当大的因素就是被这句“不着急，好好写”给坏了事情。因为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好好写”这三个字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因为没人会说自己没有好好写。但只要“不着急”，就永远有别的事情比写书更着急。这里就涉及到了一个“紧急”与“重要”谁更优先的问题。很明显，如果我们以“是否紧急”和“是否重要”当成坐标，那么可以得到四个象限。“紧急且重要”自然最优先，“不紧急且不重要”自然最不优先。那么“紧急但不重要”和“重要但不紧急”，此二者应孰先孰后？我认同在企业管理培训领域非常著名的余世维博士在《如何成为一个成功的职业经理人》视频课程第三部分第六讲的观点：“重要但不紧急”的事情应该在前（这里的“重要”指的是影响深远）。有些人对本书是极为重视的，但并不见得所有人都如此。理想中的“不着急，好好做”，是说基于足够的重视，把更多的时间精力投入进去，把每一个细节做好。但实际上的“不着急，好好做”，就只是单纯的“不着急，今天不做还有明天”，然后便是“明日复明日”了。若是我告诉某位编者“不着急，好好写”，而他又无视了我们对这本书的重要性的强调，最终我们便只能得到因为某个人的拖沓而影响全书的进度。这不是开玩笑，之前邀请的某位编者让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好吧我原本在这里举了个实例，但廉老师怕我得罪人，只好删了。但这也是给我上了一课：不能怕做恶人。如果要完成团队性质的工作，就是要有人站出来强调工作的重要性和紧迫性。只有让大家明白这是一件“紧急且重要”的事情，工作才能顺利完成。至少在这本书上，确实如此。

第二是写书与读书之间的关系。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我们扮演的都是读者的角色，最起码中小学的语文教育中包含了大量的阅读经验。但写作是另一回事。本书为专业性书籍，但我们平日里们在讨论专业问题的时候，都有一个基本的背景。很多的时候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彼此之间有一定了解，结合特定环境，即便语言表述有一些含混之处，彼此也能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如果是工作场合，则能保证工作顺利进行即可。但写书这件事并没有给作者同样的条件。说得文艺一点：作者天生就背负着被误解的使命；说得直白一点：作者必须提前考虑到读者可能的误解和断章取义。因为写书毕竟是一个要对读者负责的事儿。一般来说，作者写一本书，既是能为了读者，也是能为了作者自己。换个高大上的说法：个体价值要在实现社会价值的过程中得以体现。但当前图书市场中充斥着大量的书籍，不是为了作者本人评职称或是扩大影响力，便是为了某种商品/服务做广告。之前有个别书籍，廉老师阅读了其中关于核工业混凝土耐久性的章节后气得够呛，表示核工业混凝土如果按那样的写法去做，那迟早得出事儿（这也是本书为何特别包含了“核工业混凝土”一节的原因，我们想提出一些我们认为正确的观念）。那种书写出来纯粹是为了作者自己。这里借用日剧《半泽直树》第2季第4集第21分40秒左右的一段台词的中文翻译：“为自己做的工作，闭塞而卑微，丑陋而扭曲……那样的人越来越多，组织当然会腐败”。当然，有人会说这是唱高调。有类似看法的读者，请重新阅读本段中“作者必须提前考虑到读者可能的误解和断章取义”和“个体价值要在实现社会价值的过程中得以体现”这两句话。如果还不能满意，读者可以了解一下廉老师和我在混凝土行业中以往的经历。廉老师自不待言，而我因为一些特别的原因，在这个行业里还是有点小名的。

以上几点是我在本书编写过程中比较突出的感觉。如前所述，本书最终可以说是某种妥协的产物。最初的编撰目标虽然达成了一些，但也谈不上充分。有些问题可能说的还算清楚，有些问题可能也只能留做遗憾了。

从积极正面的角度来看，本书编入的文章虽然不敢说能够代表行业内最优秀的水准，但全都具有某种典型的代表性，都是各位编者实际工作中的切身经验的总结，各有其价值，比如某些章节的工作量极大（表2.3.6中第13项的3779对实验数据尤为明显）；某些章节为读者们提供了国际视角（比如2.6和2.7两节）；还有些章节颇具争议性（比如4.2节曾被某位业内专家在和我本人的电话中直接评为“既没有理论深度，又没有实际参考价值，还不如做几个试验”。但这一坦率的反馈让我感到了最广大的混凝土行业的从业者对数理工具和智能化的认识程度，我很感谢他）。第1章和第5章更是经廉老师数十次精心修改。其余的各章节也各有其特点。混凝土拌和物配合比设计原本只是混凝土行业诸多问题中的一个，但它毕竟是一个起点。总体而言，本书在协助读者掌握配合比设计，乃至激励读者对未来的行业发展进行深入思考等几个方面，我们自己感觉做的还算到位。比起行业中那些“只为自己而写的书”，我们这本书还算对得起良心。但从相对的角度来看，有一些问题，本书的讨论确实也存在一定不足。

首先的一个比较明显的问题是这本书没有做到“求全”。在最开始对这本书进行规划的时候，我们是希望把行业内关于混凝土拌和物配合比设计的相关问题都尽可能收进来的，但是经过一圈的文献筛查，真正有价值、有相关性且尚保持着一定前瞻性或先进性的文章数量并不是太多，有不少章节只能邀请别的学者重新撰写。结果经常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人，结果人家没兴趣；又或是虽然有兴趣，但时间上不宽裕；又或是有兴趣又有时间，很欢乐地把任务接过去之后，稿子一拿来我们发现根本没法用……总之，“求全”的想法在一次次的磨难中最终无奈被放弃。这也反映出在当前环境下，集结行业力量共同完成一部学术著作所面临的现实困难。最终，为了保证全书的核心质量，我们不得不放弃了一些原本规划的内容，这固然是本书的遗憾，但也让我们更深刻地认识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

第二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就是标准的定位。有一定经验的人都知道，混凝土是一个下限极低，同时上限又极高的行业。能够在兼顾成本、效率、施工、安全性和耐久性等诸多方面的前提下完成一项混凝土工程是非常不容易的。但有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有些标准实际上把一些上限极高的优秀从业者卡在了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可如果没有标准来兜底，情况恐怕更糟，因为在即便有标准的情况下，我们对整个行业的认知依旧在被一个个具体的工程实例刷新下限。而标准之所以为标准，就是因为它必须要一视同仁。廉老师一直希望本书能够以一个超越标准的视角来看待很多具体问题，但受限于诸多因素，这一点并不能说做的非常完美。

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就是工程领域中成败和对错的关系。很多人可能从来都没意识到，事情做成了，从来都不等于事情做对了。这里所说的成败与对错，跟所谓的“成王败寇”并不是一个意思。打个比方，我用湿手去拔电器插头，拔下来了，便可以说这件事情“做成了”。但我能不能说我这么做就是对的？事实上有最基本的电气安全意识的读者都能明白，这样做绝对是错误的，因为它的潜在风险高。著名的Murphy定律有一种表述形式：任何可能出错的事情最终都会出错。我个人理解为这就是个概率的问题，如果一件事情有风险，那么不管风险出现的概率多小，只要它不是零，那么只要次数足够多，风险终将发生。工程问题更是如此，经常可见一些混凝土行业的工作人员在完成了某项工作之后洋洋得意地大肆宣扬自己做成了某件别人做不成的事情（这里就不举例了）。但一次两次的侥幸所造成的疏忽大意甚至志得意满，终将“被年少时射出的子弹在多年后正中眉心”。

那么为什么会有人明知是错的却还要一再去做？这就涉及到了利益对技术问题的影响。其实很多时候，某些问题根本谈不上是技术问题。就比如骨料的级配，很多的时候把骨料级配做好就可以减少很多问题，结果抱着侥幸心理偷懒直接拿来就用；再或者干脆偷工减料，配胶凝材料的时候用铁尾矿假装粉煤灰，等等。偏偏混凝土这种材料又为这种问题提供了足够多的短期甚至中期的包容性，既能让某些工程做完，又能让工程在“相关责任者在有可能受到影响的时期”内不出现明显问题，坑害的就只是未来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坑害子孙）。很多的时候，某个问题之所以会出现，既可能是因为工作人员经验不足，也可能是有人为了利益而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且尴尬的是这两种情况孰多孰少还很难讲。前者意味着职业技术教育不足，后者意味着职业道德教育不足，怎么都是错。这种时候，参与具体工作的单位领导其实就非常重要。但同样尴尬的是，由于行业发展的历史阶段原因，某些领导者的知识和能力等方面的更新并未能跟上技术发展的步伐。在行业发展蓬勃向上的时期，一些系统性问题被利润所掩盖；而当行业进入平稳或调整期，这些知识短板和思维惯性就可能成为制约发展的巨大阻力。个人认为，建立一种能够让领导层持续学习、与时俱进的机制，至少也与培训一线技术人员同等重要——如果不是更重要的话。

与上一点直接相关的便是工程行业中对本应承担责任的上位者的追责。工程行业中如何清晰、公正地界定和追溯责任，尤其是上位者的领导责任，是一个至关重要却又往往被模糊处理的议题。原本越是位高权重者，越应自省。一个健康的行业环境，需要建立畅通的反馈渠道和公正的调查机制，确保任何问题都能被客观对待，责任能被准确落实，从而避免因责任不清或庇护现象而导致的系统性风险。让那些秉承着良知来工作的人，能够在这套机制下充分开展有价值有意义的工作，而不用担心其它的风险。

还有就是混凝土行业的科研工作者自身的责任。当然，某种意义上这个问题也还是可以用前面所说的个人利益来解释，但科研工作者与普通的从业者还是有所不同。他们作为知识分子，需要对行业的发展承担责任：一方面要承认自己在无穷无尽的知识面前永远要保持谦和的心态和学习的热情（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专业水准不被时代所抛弃），另一方面要基于良知和责任感，为行业的健康发展发声。学术争论应建立在求真务实的基础上，而非为利益所左右。科研工作者应珍惜自己的话语权，因为它影响着行业的未来方向。始终对知识保持谦逊，对工程怀有敬畏，说真话、做实事，这应是所有有良心的知识分子共同的追求。

本书想讨论的问题其实远不止以上这些，但因为各种原因，也只能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如前所述，本书原本的定位和预期的质量是极高的，但因我本人为了早日出版而将书稿品质一再折减。再加上成稿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廉老师因病无法参与具体工作，我只能硬着头皮草草成书（也幸亏大家看在廉老师的面子上多有协助）。所以本书若有丝毫可取之处，功在廉老师和诸位编者；若有任何不足，过在我一人。不过廉老师住院期间我定稿本书的经历，多多少少让我可能体会到了栗弗席兹在朗道车祸后以极大努力完成理论物理学教程十卷巨著的心情（当然付出的劳动和达到的成就绝不可同日而语）。”

此外，本书2.2节得到徐永模会长的建议，4.2节得到东南大学陈惠苏教授的建议和长治医学院博士科研启动基金（BS202026）的支持，特此致谢。2.1和2.3节涉及大量实验工作，在此感谢厦门华信混凝土工程开发有限公司、厦门侨领华信混凝土有限公司、厦门海投建材有限公司、厦门市集美区鸿铭建材有限公司、厦门翔义混凝土有限公司、厦门美益建材有限公司、厦门天润锦龙建材有限公司、厦门百城建设投资有限公司商品混凝土分公司、厦门路桥翔通股份有限公司五通分公司、漳州建丰建材有限公司、南安市桃源大众混凝土有限公司、景远（德化）建材有限公司、福建新豪混凝土有限公司、台州远巢新型建材有限公司、德阳市乐成混凝土有限公司和科之杰新材料集团有限公司等公司的支持和分享；感谢徐仁崇、张遂彩、林升庆、李志勇、纪淑卿、颜广、董佳兵、江涛、严希教、林昭辉、吴敬超、王炜、陈国建、陈志武、刘威、张小洪、欧镇春、叶明垄、蔡河清和杨文科等专家的交流和帮助。感谢李瑞青、李玉琳和穆杰几位专家以及左彦峰教授课题组诸位师生在本书文字表述上的建议。感谢中国建材工业出版社特别是杨娜主任为本书出版所做的大量工作。感谢DeepSeek对本书学术价值的认可（本人为确认本书的学术价值，曾就部分章节与DeepSeek讨论，得到的回答是：如果由目前的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大语言模型来讨论相近的主题，则其生成的内容的学术价值大概在未来20年内无法超越本书，当然也可能更久）。特别感谢徐永模会长和张大康副总裁在百忙之中认真读完本书并拨冗为本书作序。另外还要感谢那些曾经尝试供稿最后却因截稿时间等问题而未能被采纳稿件的作者，希望未来此书有机会再版时可以弥补这一遗憾。

最后，借廉老师的几分心思，盼本书的出版能为行业的发展略尽绵薄之力，使工程质量有所提升。也借本人在混凝土耐久性领域的一点浅薄经历，愿：水湜灰净，耐久性堪比彭高祖；砂洁石清，全寿命可胜阎王君。

赵福垚

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