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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故乡
车子停在了村口。再往里,便是窄窄的水泥路了。我下了车,脚刚一落地,便险些踩着什么。低头看时,是一摊牛粪,湿漉漉的,还冒着些许热气。我小心地绕过去,向前走。路上这样的“点缀”还真不少,一摊一摊的,疏疏落落,像是谁在这灰白的带子上随意泼洒的墨点子。若是城里人见了,定要蹙眉掩鼻的;可我看着,却觉得亲切得很。这泥土与青草混合着牲口粪便的气息,不就是我儿时每日呼吸的空气么?
路两边的田埂,果然还是泥泞的。虽是三月,阳气上升了,可地气还在往回抽,人走上去,鞋底立刻沾上厚重的黄泥,愈走愈沉,仿佛大地在执拗地挽留你。田里呢,却有星星点点的绿意了,是些耐不住的野草,抢先钻了出来,嫩嫩的,怯怯的。远处有几株老柳,枝条上缀满了鹅黄的米粒,在微风里懒懒地摇着。这景象,和几十年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时代的洪流在村外呼啸而过,到这里,却像是被什么挡住了,只留下些微的余音。这满地的牲口粪便,这泥泞的田埂,便是故乡坚守着的、不肯改变的气质罢。
我们是回来给父亲做三周年的。三年的时光,说来不长,却也足够让一种伤痛,从尖锐的刺痛,变成钝钝的、绵绵的牵挂了。仪式是繁琐的,点香,烧纸,供奉,叩首。我跪在父亲的坟前,黄土是新培过的,散发着潮湿的、洁净的气息。我默默地看着那堆纸钱在火舌里蜷缩、变黑,化成灰白的蝶,随风舞起,又悠悠地落在田埂上、麦苗间。我想起父亲生前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几年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想起他喊我乳名的声音。那声音,如今是再也听不见了。只有这风,还是旧日的风,吹过田野,吹过村庄,吹在我的脸上,凉凉的,像是某种无言的抚摸。
午后,抽了个空,去看望村里一位卧床的族中老人。是远房的伯母了,我该叫她一声的。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院里静静的,一只花猫在墙根下晒太阳,见了我,懒懒地抬眼,又合上了。屋里光线很暗,有一股老年人房间里特有的、淡淡的药味与陈腐气息。伯母躺在床上,很瘦小了,像一团蜷缩的影子。我走近,唤她。她转过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我报上父亲的名字,说我是谁家的孩子。她依旧茫然地望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旁边伺候的堂嫂凑近她耳边,大声说:“妈,这是东头XX家的二小子,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淘气,爬树摔下来,还是您给抹的紫药水呢!”伯母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仿佛那遥远的、模糊的记忆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亮光被点燃了。她努力地辨认着我,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哦……是……是二小子啊……”那声音里,有辨认出的喜悦,更多的,却是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与茫然。
我忽然感到一阵悲哀。在伯母的世界里,我们这些归来的人,早已失去了清晰的轮廓。我们不再是那个具体的、有着鲜活故事的某某,而只是一个模糊的、需要费力辨认的影子。我们的名字,写在身份证上,写在履历表里,方正、标准,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有那些土得掉渣的乳名——二小子,狗剩,黑蛋——才是打开故乡记忆的唯一钥匙。这些名字,母亲在灶台边喊过,父亲在田埂上骂过,伙伴们在麦垛间追着叫过。它们沾着泥土,带着奶香,混着汗水,是烙在我们生命最初的印记。如今,这印记,也只有几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还依稀记得了。
从伯母家出来,已是黄昏。落日熔金,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桔红。村庄的上空,飘起了几缕炊烟,是那种最原始的、用枯枝败叶燃起的烟火,带着草木的清苦。有妇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贪玩的孩子回家吃饭。那拖得长长的尾音,在暮色里回荡,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一切似乎都没变,可一切,又分明都变了。
我站在村口,回望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三月的风,暖暖的,柔柔的,吹在脸上,像母亲的手。可我知道,这故乡,我是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路远了,也不是村子变了,而是那个能凭着乳名,就能将你一把拥入怀里的时代,过去了。我能回去的,只是这样一个三月:有满地的牲口粪便,有泥泞的田埂,有亲人长眠的坟茔,还有一群渐渐认不出我的、模糊的老人。这便是故乡了,这便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后的精神故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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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3-5 1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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