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连家属宿舍--青弋江往事（3）  

  1970年春我们由南陵县城关三小升入南中，到了当年的五月份左右，芜湖地区汽车运输公司的四连车队从南陵西门的黉塘巷搬迁到了泾县东门的三里岗。整体新建的家属宿舍是一串排列六幢一层的青砖瓦房，一个门幢里有左右两家，门幢两侧是各家的小厨房，但没有卫生间。宿舍到车队之间大约一条300米长、可通汽车的机耕路。最初我家与徐敬众家在一个门幢，左侧一墙之隔是李江华（玉华）家，李江华家邻居是谢松源家，后面一幢还三位泾中同学的家。与宿舍东边一墙之隔是县茶厂，出茶厂大门右侧是县汽车站，汽车站周边有几家小商店，还有车站饭店和车站旅社。由汽车站向五里岗方向走不远，左手边就是车队队部一前一后的两个大门；进了前面的正大门的右手边几间平房是办公室、医务室和调度值班室等，再前去一点是食堂，食堂前面是车场和车间；单职工宿舍前面有一个篮球场，球场的东端有一个水房、澡堂、水塔和洗车场。家属宿舍三面都靠着生产队的农田或菜地，一前一后各有一口小水塘，不远处还有三口塘。

   印象中泾县城边的水沟和池塘特别多，后来才知道有些还是前人遗留下老的灌溉渠呢。我们去学校的路上先要经过一些菜地和几家农舍，再跨过由几块大青石垫起的小石桥，就爬上了直通泾中大门的高埂地。这高埂也是古迹--县东面毁圮的城墙遗址，高埂外侧有一条深沟，那是已淤塞的护城河。这条护城河、城墙曾和青弋江一起构成了守卫县城的坚牢屏障，在三国演义第十五回里有太史慈败走泾县东门的故事。听老人说四连家属宿舍那块地原是一堆荒坟，风水不怎么样好。我们搬过来时，在去车队的小路边还有一片荒坟，有零星的棺材一角曝露在外面。听当地老百姓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时有鬼火在那里游荡，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有一天，十分好奇的我们乘着漆黑的夜晚，悄悄溜进了这块坟地，不知谁高喊一声“鬼来了”，吓大家飞快跑出墓地。原来这家伙想利用人跑动造成的空气流引起磷自燃，结果无功而返，有人甚至还吓得摔倒在田里，满身泥水、连滚带爬地跑回家。  

     我们五口之家有幸分到了一大一小的两间住房。我爸爸事先在大房里用木头搭建了隔楼，家里来客人时，我们用木梯爬上去，在上面看书睡觉，很安静舒适。特别是隔楼还堆一部摩托车的零件，那还是爸爸年轻时摆弄过的东西。那里还有一堆汽车方面杂志，杂志里汽车零部件的插图曾引起我巨大的好奇心。   

   来到泾县时已是文革的后期，生活相对稳定了很多，也改善了很多。我爸爸和汽车同事们不久就在宿舍边挖了一口井，各家门口按了一个自来水龙头，门前有一个排水沟，洗涤的水从沟中流到后面水塘里。好像刚开始还没有水塔，水是靠水泵从井里抽上来的。即使这样，妇女和孩子们还是喜欢提着篮子到三口塘中的荷花塘去淘米、洗菜和洗衣服。那时各家都没有厕所，车队在西边菜地的高处用红砖砌了一间公共厕所和一个很大的垃圾箱。起初各家还分有一点菜地，这是我母亲最关心的事了。我们也常常到自己地里去溜达：看到辣椒渐渐地开花、慢慢地结果长大，然后亲手摘下来，炒成辣椒鳖，端上了餐桌，这种体验是很难忘的。可不久这些地就还给了当地的农民，我们感到十分惋惜。那时大家还烧柴火，深秋或冬天时节大人们一般到山里去买点柴火，然后用便车载回家，劈好后存放在各家门前搭建小篷子里，以备过冬。我们孩子家有时还去运河对面的山上砍点茅草，背回家晒干，作为引火之用。各家都还要买点柴炭，这是冬天御寒必备之物。寒冬腊月里，全家和邻居家小孩围着炭炉边，吃着烤得香香山芋或年糕，话家常和聊天下大事，其乐融融，真是人间第一美事。然后冬雪消溶，万木复苏，皖南的春天真值得大书特书。接着盛夏来临，经过一天的大太阳炙烤之后，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在门外洒洒水，从家里搬出凉床和小矮凳子，吃起晚饭来。这是宿舍最热闹的时光：有好热闹的邻居端着饭碗相互串门，看看你家或他家吃什么，有时还把自家碗里的好菜夹给邻家的孩子。我父亲是车队的技术员，车修好后常由他去试车。他有时顺便带回一只大西瓜，然后我们把瓜放进一只网袋里，悬掉在水井里冰镇。夜晚来临时，只要有一家吃西瓜，那西瓜的香气就会溢满整个一幢楼。住在我们那幢最远端的王伯伯就会大声问“谢队长，今天西瓜在哪里买的？”，我爸爸回答到“在黄村大桥桥头买的，八分一斤，这个有30多斤吧，这还不算最大的呢！”这时不知道谁插嘴道“真是西瓜成精了！”父母让我们把切开西瓜送给左右邻居，让大家分享这份甜美，同时也让我们体验一下礼尚往来优秀传统。

那时我母亲大概每周都会卤上一只鸭子，那香味会飘的很远很远。这时我们姐弟三人都会等在炉灶旁，眼巴巴看着锅里，争着分享母亲扯下递给我们尝尝的鸭脚掌或鸭郡肝，那味道简直是天下无双的。    

记得七十年代初大家时兴水彩画，我买来一小盒水彩颜料，自己左弄右弄地配上色，有时还调皮地在哥哥手上涂一下，闹一阵，然后找上一点宣纸。外面是大雪纷飞，无人踪迹，屋里炭火熊熊，收音机里播放着京剧杨子荣上山打老虎高亢的调子。自己拿起笔照猫画虎，画松树画腊梅，有时还自高奋勇地给邻居家写一幅对联，大都是“大江南江春长在，祖国山河红旗飘”等这样革命的豪言壮语。有时墨水像眼泪向下流，也不管它，硬是贴在人家门上。别家大人不好说不好，只是鼓励地说“三小子的字大有进步了”，小孩可不管，他家老六嘴里咕噜着“鸡爪似的，丑死了！”画好了画帖在墙上，跑进厨房，趁大人不备，迅速地在罐子里抓两把馓子，又跑到外面与邻居小朋友打雪战去了。或用菜篮子用细棍顶住，放在雪地里，把篮下雪扫光，用细系住棍子，在篮子下撒点米粒，并躲在角落里，等待麻雀或黄雀进去吃米，然后猛拉绳子。冬天里鸟儿的食物稀缺，用这种方法我们还真捕获过几只鸟儿呢。

有一家邻居女主人是年轻的家庭妇女，深秋里我们常见她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依依不舍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三个幼小的孩子，像是把他们深深留脑海似的。家属区里时常可听有一阵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原来她患有严重的肺结核病。不久一天只见他家爸爸带着三个哭丧着脸的孩子出了家门，送走了他们的母亲。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亲人永别的场景，记忆十分深刻。  

车队医务室原只有一位女医生，其丈夫是南陵县某生产大队的民兵大队长。有一年春节的三十晚生产队电鱼时出了漏电事故，大队长为救他人不幸触电身亡。当时女医生是我们的邻居，她当晚去南陵料理丈夫的后事，将两个未成年女儿留在家，那情景很是凄惨的，还好她们俩和我们一起过了一个年。  

生活并不总是那么平静和美好的，邻里之间有时也要闹点矛盾和纠纷。记得当时有人为分房不满，认为邻居家与自家人口一样多，为什么他家多分一间？这家人竟然乘着深夜把与隔壁家的墙凿通了。深夜里只听轰地一声，隔壁邻居发现自家墙上突然开了一个大洞，也把左右邻居家都被吵醒了，大家出来左劝右劝，结果两家握手言和，又成了好邻居。 

记得当时听说车队有一位干事一只眼睛是假的，是水晶做的。小孩们很好奇，左打听右打听，才知道这家主女人可能受什么刺激，神精有时不正常，发病时不能自主。一次为了一件家庭小事，竟然将剪刀刺进了丈夫一只眼睛里。可这位丈夫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时常发病妻子和培养孩子，后来这家孩子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大专。当时我们还觉得这事有点不可理解，但随年龄的增长，从内心里慢慢滋生出对这位善良丈夫的敬佩之心。

1976年7月28日深夜唐山了发生大地震，巨大的伤亡消息震惊了全国。有一天深夜远处传来敲锣声，大家以为泾县也发生地震了，纷纷向外奔跑。在梦中惊醒的我突然感到被鱼网似的东西缠住了，惊恐万分，在房间的地上左右挣扎。少许清醒后才发现自己被蚊帐裹住了，急忙钻出蚊帐，飞快地逃到了外面。这时才听有人说是山边的运河放水，敲锣提醒大家注意，原来是虚惊一场。  

在到了泾县后，在南陵喜欢钓鱼的习惯我们还一直沿延续着。车队里的人钓鱼有一个很便利条件：可以免费搭乘便车去远处湖塘多地方去钓鱼。记得我们常去地方有分界山和昌桥，有时也去陈村、琴溪、黄村和丁桥等地钓鱼。这一带属于青弋江流域，星罗棋布着大量的水库、运河、水塘和水沟等。钓鱼时最怕的是遇到老乡家的狗，这些看家土狗守护家园的意识异常强烈。每次路过村舍时，看门狗总会狂叫不止，龇牙裂嘴，后腿向后狂刨，扬起土尘，身体做出前扑的凶相，把你一直撵出村口才肯罢休。那时大家都说“叫狗不咬，咬人狗不叫。”说那种不叫的狗虽其貌不扬，却时常会突然不知道从那个角落窜出来，一下子就咬住你的脚后跟，可恐极了。可实际上我从没遇到过这种狗，更没有被咬的光荣了。后来才知道动物只有感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胁时，才会主动攻击人的。分界山和昌桥离县城有点远，通常前一天大家就约好了，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大家就背着钓鱼杆和鱼篓，带着干粮来到车队的停车场，逐个地问驾驶员叔叔今天车跑哪里。终于问到一个合适目的地，并得到司机叔叔同意后，就爬上货车上，坐在粮袋或其它货物上，一路颠簸。看到合适的地方，就敲敲驾驶室的顶棚，车就会刹在路边让我们下来。道谢过司机之后，大家相互看到同伴们满脸尘灰时，都不禁好笑了起来。大伙顾不及洗脸，就急忙寻找合适水塘和位置去了。把一把把酒米或一团团麦麸抛向水中打“窝子”，然后在钓钩上穿上蚯蚓，把它投放到“窝子”里。这时大家才歇了一口气，抬头时被四周美丽的景色震呆了：只见碧绿碧绿的湖水中倒映着一行行翠绿的新柳，湖中的荷花迎风摇曳；一群小鲳子鱼游过时在水面上留下一片片涟漪；人走过时惊得一只又一只的小青蛙“扑通，扑通”地跃入水中。 

           四连家属宿舍（2016年前后）

   本文作者的父亲在家中读报（1971年前后）

              四连家属宿舍（2016前后）

 本文作者在家门前看“青年一代"杂志（1977年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