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崔川荣著《靖本通稿》序言
黄安年推荐 黄安年的博客2026年1月23日发布, 第38650篇
【黄钟律吕书屋HZLLSW 收藏赠书2006-001】
按:《提要》“内容过长”,给审查者和读者带来的不便,现在将全部提要分ABCD四部分发布,请予以理解。特别感谢崔川荣先生寄赠的《靖本通稿》,正值红学会客厅热议话题之一。同时感谢萧凤芝女史传来崔川荣《靖本通稿》的序、目录及后记,还发来崔川荣先生的近照。

现在发布的是B 萧凤芝女史所写序言
何处见真章
——崔川荣著《靖本通考》读后
崔川荣君继《真“靖”不怕火炼》系列大文发表之后,再接再厉,大著《靖本通考》亦将要付梓出版,日前命我作序,川荣并言“由你来写最合适不过”,这让我感到诚惶诚恐。靖本真伪讨论前后延续已有几十年,既然相请,不敢言序,就当是以此机缘,就我所知道的靖本真伪讨论情况,简单叙一叙者。不放前面,附在书的后面最好。
崔川荣君是一位坚定的靖本主真者,是主真大将,自始至终迄未改变。除川荣外,上海学界这边,从辩论的早期1980年代开始,公开坚定主真靖本者就占据主流。如已经仙逝的红学前辈魏绍昌先生,因为同处江南之地,生前他和毛国瑶先生往来频密,二人的父辈在民国时代,分别都有着显赫的声望和社会地位,用旧话来说魏绍昌与毛国瑶都属世家子弟,二人或因此有很好的私交。魏先生掌握许多不为外界所知的涉靖一手资料,曾公开重量级发文《靖本石头记的故事》《所谓靖本是怎么一回事》,高度维护肯定靖本。后来由上海裴世安先生集录的《靖本资料》众所周知,即先是由魏先生主导,于生前和裴翁一起规划,裴翁后来称魏先生是“始作俑者”。此外,毛国瑶保存的俞平伯63封来信,以及俞平伯遗文《记毛国瑶所见靖应鹍藏本石头记》(此文未及发表原稿既已佚失,幸而1964年毛国瑶曾录下并保存此文副本),作为极为珍贵的涉靖文献,皆是改革开放以后,由魏先生直接一手推动,两件资料方得以在媒体完整公开于世。裴翁作为魏老多年同城的红学与戏曲同好,亦是一位坚定的靖本主真者,二人时有茶饭之约。虽则主真,魏老仙逝后,裴翁独自承担集录《靖本资料》收录文章,则秉持客观公正之则,无论作者主真主伪,无差别予以平行收录。
关于“靖本”的称谓来历,需要更正一点,魏绍昌先生于1982年登载于香港《大公报》的文章《靖本石头记的故事》中写道:“发表在香港《大公报》的《红楼梦版本的新发现》,把这部抄本正式定名为‘靖本’”,《红楼梦版本的新发现》是周汝昌先生1965年7月发表之文,亦即魏先生认为是周先生此文首先给靖本定名,学界从此亦都采用周汝昌先生首先定名“靖本”之说。实际情况是,按后来披露的文献看,1964年4月21日俞平伯致毛国瑶信已称“靖藏本”;1964年7月10日俞平伯致毛国瑶信已称“靖本”,早于周文一年许。后来毛、周开始通信,“靖本”一称顺序传递,后来传递到了1965年7月周文,“靖本”定名应是始自俞平伯先生。
魏绍昌先生生前为文,代替毛国瑶补足了一些容易被忽略的抄写细节;“在同有正本对读校阅时,随手将有正本内所没有的批语抄录下来。由于有正本的天头较窄,字多了便写不下,他先抄在纸上,然后再过录到一本六十四开有横蓝线练习本上。”魏老所云“然后”二字,曾让不少研究者以为是抄批当下紧接的1959年“然后”,实际情况或是1964年3月底发现靖本佚失,俞平伯先生索批甚迫时,才过录到六十四开小本上,此本后被学界称为“靖批小册子”。
最早公开感性质疑靖批的是周汝昌先生,起于1976年再版的《红楼梦新证》中新增《靖本传闻录》一章之附记。继1980年代周、毛关系恶化公开,1990年代“三生一潮”等质疑声亦纷纷而起,靖批小册子即被发现有具体文字独同俞平伯《脂砚斋红楼梦辑评》,因此二十一世纪后开始被系统性理论质疑靖批是根据《俞辑》造假,新一代主伪领军人物该是国家图书馆于鹏先生。因为同处北京,于鹏君是一位方便亲近周老并深受其理论影响的红学年轻一代实力学者,如果说周老红学学术思想,身后有传灯人,放眼学界,该是非于鹏君莫属,红学一老一少交往多年,亦是难得。至于于鹏君倾向靖批主伪,有没有受周老具体影响,不得而知。关于靖本据于鹏君述有一细节,周先生得知毛国瑶先生2006年去世的消息后,曾关切询问来访的于鹏,大意是听说毛国瑶去世了,去世前关于靖本毛说过什么没有?于鹏回答说,没有。周先生听后,默然。
关于毛国瑶先生去世细节,我在上海裴翁处听到有一个说法,言毛因患多年严重脑梗,语言能力损失,口不能言,临终时家人围绕最后告别,他的小孙女贴近问他,外面都说靖本是你伪造的,到底是不是你伪造的啊?你不要把秘密最后带走,你用点头摇头告诉我们。弥留之际的毛先生,听闻家人此问,枕上拼力摇头。
这真是英雄末路,气短话长。“出尘网,逃大造”,这种人生情境哪怕让我们想象一下,除了悲仰,无可解释。
自毛国瑶先生去世以后,毛家后人以沉默面对近二十年的靖本真伪纷争。
与川荣先生坚决主真相反,于鹏先生是一位坚定的主伪靖批者,近二十年来因为有他的强力主张及最大量发声,使靖批存在争议性得以长期维持在学界视域之内,热度有增而不减,谁都无法忽视靖批,单从这一方面讲,他又是靖批最大护法者,当下的网络至上环境用靖批“主伪教父”形容当不失恰当,是他最早清晰阐释靖批独同《俞辑》与靖批辨伪的逻辑倾向性关联及“铁证”理论基础。在周先生仙逝后,于鹏君以一己之力,带动靖批从感性辨伪向逻辑证伪大幅度转向,并使红学学术天平,一度向有利于证伪方向倾斜,这一点无可否认。
2020年,裴翁遗编《靖本资料》规划将要重新再版,由我和于鹏君负责重新增补集录。于鹏坚定主伪,我是温和主真,重新集录过程是再好不过的一个学习交流和重新认识靖批的过程,于鹏介入靖批讨论比我早,深刻了解来龙去脉,集录工作十分高效给力,因此《靖本资料》重新集录过程虽繁琐却平稳顺畅,他比我贡献的资料要多得多,电子文稿在上海和北京之间传来传去,文稿在我手里时他保持静默,在他手里时我保持静默,交替轮转。继承裴翁的传统,我们俩在主真主伪方面虽有系统性不同意见,集录文章时秉持客观公正的大轴,主真主伪文章和作者一律平等对待,这一原则从来没有撼动过。
说到主真靖本,不能不说到香港梅节先生,是梅先生最早著文提出靖本正文包含“荣玉”,是靖本作为早期脂本的DNA,此一说犹如为靖本真伪讨论“劈面下一金针”,“九牛回首丘山重”。北京沈治钧先生论靖本“荣玉”时,用“源头久远,来历正大”相形容。于鹏君虽然在梅文之后著文谈“荣玉”时间线,指出毛国瑶先生在提出“荣玉”之前,已先在俞平伯谈梦稿本的文章手稿中看到了“莹玉”字样,我个人相信并认可于鹏君此说,但是于文最后落脚点还是立论说毛国瑶猜得的“荣玉”。“荣玉”哪能这么好猜,毛为什么要猜,而且一猜就和尚未公之于世的己卯本“荣玉”一模一样完全吻合,此问题还是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掉。梅公后来和我谈话时具体谈到“荣玉”,认为毛国瑶先生或是在看到俞平老文中提到“莹玉”后,唤起了他阅读靖本时见到过“荣玉”的记忆,因此在寄还俞平老文稿时顺便附信告知靖本存“荣玉”之文。梅公早年毕业于燕京大学,后来进光明日报工作,1970年代后期合家定居香港,“荣玉”说如曹雪芹佚诗案一样,红学各大争议论题,几乎均能见梅公如一针见血般犀利见解。于鹏之后的主伪学者基本都不去触碰“荣玉”,以“荣玉解释见于文”的方式相迂回。我个人进一步相信毛在1959年对读靖本时,在其有正本上“从敬”旁边,或实际用笔标注了“荣玉”字样,不然很难相信五年后他能单凭记忆拎出来“荣玉”告俞,更不用说胡乱一猜就让靖本和乾隆时期的己卯本冥冥中独同而和。我们热切盼着毛国瑶先生抄有靖批的有正本能早一天向学界公开,让材料自己说话。
周汝昌先生于2012年以94岁高龄仙逝,我曾有一文《带走红学几多恩怨》予以缅怀。周先生逝后于鹏君成为实际上主伪靖批的意见领袖,以独立见解主导了整个靖批辨伪方向,并逐渐吸引了多位年富力强的年轻实力派学者加入主伪行列。
高树伟同学是近年主伪靖批最令人瞩目的一位年轻学者,早在卞本讨论中就曾以《眉盦题记辨》一文获学界赞誉,前几年他有《红楼梦靖藏本辨伪》一文,投稿给了《文史》将要登出,待刊之时,于鹏君即已将该文收入《靖本资料》电子文件内,并告知我。他阐释的靖批辨伪思路,逻辑独特而圆融,对我亦有很大启发和帮助。整理《靖本资料》的过程也是我难得的学习机会,我从孔网上买来了1954、1958、1961、1963年版俞平伯《脂砚斋红楼梦辑评》,四本书快递给我时多层包裹,密不透风,硬不可折,这又何必,又不是易碎品,我本人爱惜地球资源,提倡节俭,反对过度包装,因此在微信朋友圈发几张图予抱以怨,教化环保。树伟同学看到后曾来语音电话,向我询问买《俞辑》之事,并告知《俞辑》各版状况,云主真主伪他不抱任何成见,我很表赞赏,亦询问一下他去南京涉靖访学顺利与否,收获几何。
凑巧在红学群里,我注意到大家在热烈讨论钞本“拘定”处,《俞辑》和靖批同误为“抅(勾)走”的事情, 平时我为保护眼睛,主动限制看手机,偶然看到的这一误对我内心警动很大,“抅(勾)走”之误与香菱批的十二字脱漏看得同等重要,我就持续放在心里。后来我在继续校对《靖本资料》文稿后半部时,校对到《辨伪》详细叙述“抅(勾)走”之误,云来自陶洙错抄,递系到《俞辑》和靖批,一船一缆一坡陀,传递过程无可挑剔,令人信服,不仅如此,《辨伪》尚首次罗列有毛录靖批一连串独同《俞辑》之处,比于鹏罗列的还要多而详细。此时我方看到高君立场和于鹏几乎一样路径,才明白他已是持坚定主伪观点。
我从书柜中翻出来传世《红楼梦》各钞本的影印本,在于鹏君校对《靖本资料》电子文稿我保持静默的间隙,就想花些时间好好理一理靖批,刚刚好是夏天8月,《俞辑》《陈辑》《郑辑》之外,还有各钞本各册,桌面上摆不下,几十本书只能一一席地摊开,我也天天席地盘坐,随时笔记,随时翻对,书堆中看看能不能找到与于、高二君论述反方向的证据,好作验证。结果是天纵人愿,我在己卯本上找到了和靖批文字独同的“贯顶”以及位置独同的“极奇”,在甲戌本上找到了独同靖批的“因敬(老)”,我以此为基础,写了一篇小文,根据师友建议反复修改多次,余光祖先生友好建议用《靖本证真初论》为名,并提到靖本第68条“…岂能逆父哉…”同于《俞辑》,而庚辰本作“岂明逆父哉”,他推测是否有这种可能性:靖本里的靖批就是“能”,而俞在辑录时感到庚本的“明”不妥,将其校作“能”,又未作校记。如此,则毛抄的靖批同于俞辑就不足为奇了,余君虽然谦虚说不太了解靖批,我以为他的推测不失为一种合理解释,不能一见靖批与《俞辑》独同就先认定是毛伪造,或者有另外可能是靖批在先,是《俞辑》重复了靖批文字,主伪作文时也需要平行考虑多种可能性,单向思考有害无益,谈不上是对还是误的普通文字独同,不能一味责怪毛,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后来谦虚起见小文还是用了《靖本证真的初步尝试》作标题,未敢采用余君建议的《初论》。既然《尝试》谈证真,那么主伪一方的意见亦需要平行纳入考虑,我文中即列主真八点,为求形式对称,写下篇时把主伪也罗列了八点,并予以极限解释,八点虽然各有来处,新者差不多都集中在《辨伪》一文。小文最终写毕后,亦曾送给研究靖批的几位师友过目,请求批评指导。首先接到的就是高、于二位的反馈,大意云高文尚未正式发表,主伪八点从《辨伪》取材不妥,我说那我就闷稿吧,等《辨伪》先发表。一闷就闷了半年,稳妥起见我就继续闷闷,八个月后觉得怎么着也应该是时间够了,《文史》该早发出来《辨伪》了,于是我把《尝试》一文,投稿给了《红楼梦学刊》,又几个月后登出。
《尝试》一登还是出来了麻烦,我很抱歉没有料到《辨伪》一年多了居然此时还压在《文史》未登,高同学难以接受《尝试》在《辨伪》之前登出,无限委屈、灰心,于鹏为难,我亦惶惶,但是怎么办,怎么补救,除了努力安抚,除了鼓励向前看,除了时间。
时光不停留,继《辨伪》一文终于在《文史》登出后,2024年高君又推出结集著作《红楼梦靖藏本辨伪》,由中华书局隆重出版。我信息滞涩,直到有师友发来媒体推介文章,因此知道的较晚。抛开主真主伪,我从心里表达祝贺,知道这该是他博士学位学业圆满,是他北大求学生涯的系统总结。同时《辨伪》也是专研靖批的第一本专著。
靖批真伪讨论结果攸关已故毛国瑶先生名节,需要慎重。高君的《辨伪》一文一书都启用“伪靖本”“伪靖批”的方式公开叙话,推介文字亦不惜大言褒奖云《辨伪》“走完了最后一公里”,这些我都不表赞成。靖批抄出有瑕疵,或是事实。
靖批真伪讨论方式多年来延续各说各话,这边提证,那边就说是巧合,那边提证,这边就说是猜得的,那边强说“证伪了”,这边就强说“靖本真”,如此缠斗,可以想见一时难有双方都认可的讨论结果。或者不缠不斗,坚决不搭理对方论点,一门深入挖自己的井,挖掘靖批与《俞辑》独同,挖出一个说一声“靖批造假”,挖出三个,又大说三声靖批是假的,挖井的工具越来越先进,等挖出八个十个越来越多时,还是老话语气说靖批假,从此或者是挖累了,或者是认为数量够了,扔下工具不挖了,一写作文“伪靖本”“伪靖批”就认定是坐实了,其实应还未到“坐实”“最后一公里”程度。詹健先生亦是一位很有学力亦很有个性的年轻学者,第六十四回“急脉缓受”之校颇见功力,我很赞赏。他坚定主伪到不仅使用“伪靖批”,近见更使用“西贝货”这样的激进用语轻之蔑之。他发现靖批第一回“予亦逐回搜剔”之“予”字,是陶洙录副己卯本之误为《俞辑》继承,然后再被小册子靖批复刻,并云脂批通篇无“予”,只有“余”、“吾、我”。詹同学“予”字首发现有其重要性,惟言脂批无“予”不确,近时我读戚序本,看到第七回有批:“……予则深知是从放春山采来……”用的即是“予”,蒙府本亦同。因此我想到靖批辨伪到底谁走“最后一公里”,有没有“最后”,是不是“最后”,后面还有没有人继续走,挖井见没见水,都待定案,不能着急。如果能保证起始方向正确,一门深挖容易排除干扰集中优势学力快速掘进,但是如果起步就发生了方向性错误,负面的情况是一门心思挖井,尺度是越挖越深,观天时所见天日就越来越局限,井里天光越来越黯淡,挖到最后成果是挖到一连串铁宝贝,不谓不辛苦,不谓不重要,不谓数量不多,而忽略了水的存在,这是只管一门深入不及其他所造成的巨大缺陷,一失误怕就是学术不归路,不可不慎。
我在写《观澜》一文时,曾就教于复旦中文系应必诚先生,应先生在病中反复给出审读意见,直接指出文中不足,并给我提出具体要求,“主伪方提出靖批与《俞辑》独同,主真者要作出合理分析。”专注自己观点的同时,看到对方论点及出发点,并予以观照和分析、求解,或不至于漏掉明点。老师在课堂上是该这样教育他的学生两方面看论题的啊,难道不是吗。应师早年读书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即留系任教,直到晚年离休从未离开过复旦,一九八零年代曾系统参与红楼梦研究所以庚辰本为底本的新校注本的校注工作,是资深的老一辈研红学者。
靖批小册子是真伪讨论的聚焦点,小册子前面150条批语字体一致,一气呵成抄来,结尾处靖批第150条后面(见裴翁辑录《曹雪芹文物资料 下》第1570页)出现一个明显气口,此前抄批都是每页17行,而此页文字不是批语,而是抄录的俞平伯先生来信校文,和前面抄批字样明显不同,此页突然变成12行,且字大无神而潦草起来,大概能反映毛国瑶先生无干扰时写字做笔记的自然习惯状态,很有启发意义。此页所抄标题为 “俞平伯先生来信校读以下文字”,分两条,毛原抄如下:
俞平伯先生来信校读以下文字:
一、 他日瓜州渡口劝惩,哀哉!不能不屈从,红颜固枯骨□□□。(第四十一回)
二、 亘古宏恩浩荡,无依孀母先兄,屡遭变故不逢辰,心摧全□□,无数断肠人(五十三回)
我们看上面两条,多亏俞信公开了,此信即一九六四年三月十四日俞平伯致毛国瑶首信,我们今天可以直接对照。实际俞信校读文字与毛国瑶此页所抄大不相同(见《靖本资料》第390页),如下:
1、 他日瓜州渡口劝惩,不能不屈从,哀哉,红颜固枯骨□□□。
2、 亘古宏恩浩荡,无依孀母先兄,屡遭变故不逢辰,心摧令(疑是“全”字)□□断肠人(原作“所”,乃“数”字之误)
第一条毛国瑶把“不能不屈从”和“哀哉”位置就前后抄反了,也许是毛有意为之;第二条后部毛抄与俞信差异就更远,文字不同就更明显,见横划线部分。而靖批小册子毛抄靖批第98、122条原文此两处则为:
① 他日瓜州渡口劝惩不哀哉屈从红颜固能不枯骨□□□
② 亘古浩荡宏恩无所母孀兄先无依变故屡遭不逢辰心摧人令断肠
有意思的是,俞先生收到小册子后还在毛抄第二条校文上,再次予以重新校读,把毛错抄的“心摧全□□,无数”再次校读为“更无数,知(知是衬字)回首”,可见俞老大度,不以毛错抄自己信中校文为忤。另外有一种可能,即俞老根本没注意到毛错抄了他信上的校文。
今天由此自然页抄录对照俞信原文字,我们可推知毛国瑶当年养成的平素抄录习惯,文书能力似有系统性局限,他似难以稳定保持抄录文字的一字一词原貌。他似有忠实抄录的愿望,文意大差不差,忠实抄录一字不改的能力欠缺。我在与陈庆浩先生通信请教时,陈先生信中曾云:“六十年代的學術要求和今日大不相同,毛國瑶的學術訓練自不能與當今的學者相比。”小册子靖批抄录忠实于靖本原著的情况,作为底本的靖本已丢失,我们推知大概情况或与上面两条毛抄俞校情况类似。毛的这一局限,也是未受充分训练的抄写者普通存在的局限,试看《红楼梦》各传世钞本,批语抄录错讹连篇,亦是普遍现象,举例如甲戌本和庚辰本,学界普遍评价抄手文化水平不高,错讹多见,是曰瑕疵,却没有人怀疑两钞是伪,本本都是珍本。试举一个极端例子,如果没有考据学托底,而单单用与对待靖本靖批相同的辨伪方法关照一下甲戌本、庚辰本或任何一个《红楼梦》传世钞本,逐字逐词打量,各本有无可能逃脱“伪本”嫌疑?皮毛之痼,应是可以借鉴。学科是互相交叉的,无法孤立运行,不能互相排斥。
我们单看今天行世的毛录靖批小册子文字抄写,是认真抄写都难免率性随意,就可想见1959年毛原抄大概是更潦草,更拿不出手,那原是毛抄给自己看的,因此在俞索批时,毛需要重新整理。或者单纯因为有正本体积大,感觉包装寄递都困难,寄丢了还惹大麻烦,不如整理成个小册子,方便塞在信封里挂号寄,丢了也不要紧。毛整理小册子的过程想认真也未必认真到哪儿去,按毛的抄录习惯又有新的意想不到羼入在所难免,我们但看小册子“眷恋”的“恋”字抄的是简化字,董义德老师认为这在靖本原文字中断无可能,靖本原字必是繁体字的“戀”。毛似乎已经一只脚跨入了新中国简化字境域,靖本原文应都是繁体字。王鹏君认为毛即便有主观校对,乃至径行改字(改成他认为对的,像俞、周的习惯),也可以理解,毛要是在当年逐字反复核校,“处心积虑”,那才不合常理,毛当年就是随性而为。崔川荣君亦同意靖批小册子是个整理本,其前拿不出手,因抄在有正本上,逢到俞索要批语时只好整理出来,所谓急就章也。毛1959年一抄靖批时随意而为,像繁体字随意抄成简化字,毛在1964年3月底整理小册子时靠近《俞辑》有校改,在他本人当年的认知极限上,他不认为这会有什么问题,他本人根本意识不到。毛的这些局限和盲点,不适合拿来今天辨伪。
毛抄靖批小册子文字,有独同《俞辑》,靖本还有主真者坚持的独同己卯本,1960年前后《俞辑》可及,己卯本不可及,在靖本真伪讨论方面己卯本的历史文献能级,不在一个水平面,己卯本高于《俞辑》,还需要考虑毛抄录错误与局限盲点并存,这些都需要学界统合面对。以一门深入得出的系列论据,断然下“伪靖本”“伪靖批”结论,容易导致学术塌方,需要慎重。
靖批还有许多的批语错乱忒甚,至不可卒读,川荣先生在解释批语错乱上花费了巨大的精力,力图找出致乱原因。今年春节前后,川荣更是借鉴上海已故学者季稚跃先生的校批思路,亲自动手还原了多条毛录靖批致乱前的抄写状态,并文思泉涌,连续为文,《真“靖”不怕火炼》标题目的明确,先后发表在张桂琴女史运行的《芹梦轩》微信公众号上。这批文章我相信是非常可喜可贵的新尝试,是试图走在正确接近靖批真相的道路上。
《红楼梦》第六回写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凤姐代王夫人接见,批书人曾用朱笔批下“二笑”、”三笑”、“又一笑,凡五”、“又一笑,凡六,”未标注“一笑”“四笑,”这本来是件小事,读者也不会当一回事,但甲戌本所批的“又一笑,凡五”与靖批所说的“五笑”不在同一位置,这引起了川荣先生的关注,他发现甲戌本朱批接连错位,而靖批恰好可以纠正此一错误。
靖批第35条是这样说的:
五笑,写凤姐活跃纸上(与刘姥姥对话眉批)
甲戌本有两条批与此条内容大体相同:
又一笑,凡五(侧批)
传神之笔,写凤姐跃跃纸上(眉批)
粗粗看时,以为靖批上的“五笑”就在甲戌本“又一笑,凡五”的位置,批在“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凤姐笑道”句侧,其实不然,毛国瑶先生在抄写靖批时曾明确标注:此条靖批批在“与刘姥姥对话”之眉端,而这一情节在之后十二三行,根本对不上去。只有第二条眉批“传神之笔,写凤姐跃跃纸上”刚好落在毛所说的范围内,正文如下:
这里刘姥姥心身方安,方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了。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儿,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
这段话,距甲戌本侧批:“又一笑,凡五”有十三四行,无论如何与上面的引文凑不到一块。是甲戌本侧批说错了?还是靖本眉批说对了?两者必有一误。川荣经细细查看发现,原来在第二条眉批之下,确实有凤姐“笑道”的话语,下面用加粗字连同眉批一起标示出来:
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儿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何指示。(眉批:传神之笔,写阿凤跃跃纸上)。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神,方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你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方慢慢的退去。
此可证靖批所言“五笑”是正确的。再往前查,只有“二笑”“三笑”之批,缺少“四笑”之批,稍后又有双行小字批:“又一笑,凡六……”据此判定,真正的“五笑”就在这段话里,而甲戌本上所批的“又一笑,凡五”当改为“又一笑,凡四。” 改毕,上接“二笑”“三笑,”下接“五笑”“六笑。”只有这样,有关“五笑”之谜案方能获到圆满解决,靖批所说的“五笑”也就显示出重要价值。
川荣通过亲自动手实践,核对甲戌本原文,厘清了凤姐见刘姥姥时的“五笑”所属,以靖本批语之正确,纠正了甲戌本之误,此为靖本证真,增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观点值得学界重视、研究。
关于靖批第116条香菱批的12字同词脱漏问题,是主伪方执持的重要论据。川荣认为靖批此条与庚辰本260字批比较,靖批共删去158字,不限于12字,已超一半的字数,之所以要删去一半多的字数,是因为要将这条长批转为眉批,靖本天头地位空间有限,字数不能太多。川荣并发现靖批脱落文句并非个案,且并非“同词”,如靖批第79条,漏去“方不失正文之正人”共八个字,靖批第118条漏脱“一并风月鉴亦从梦中所有”共十一个字。脱落的事只可能发生在早先那个藏书者身上。其人漏抄过八字,今又漏抄过十一字,转眼间在同一回中又漏抄了十二个字,远比俞辑时漏抄十二字要早上一二百年。川荣的这些观点都有其独创性,值得学界研究、思考。
崔川荣君从撰写《曹雪芹最后十年考》起,就开始坚定主真靖本,数十年来都在替毛国瑶先生鸣冤叫屈。学界许多的前辈师友因经历过那段岁月,亦根据亲身经历,现身说法,认为1960年前后当时的社会氛围,毛当过右派,失去学籍,惊弓之鸟,哪敢造假,一旦被识破,恐有性命身家之虞,没有经历过那时岁月,平安顺遂的人们没受过相似的凄惶吃过相似的苦头,才会以不切实际猜想,先说毛国瑶悟性极高,胜任脂批造假,再说毛国瑶想炫耀才情,于是造出靖批考验俞、周,这都不是毛当时实际情况。实际情况该是毛因中途辍学,抄录靖批时其文书能力尚有系统性不足,之前对钞本的珍贵价值,亦存在认识上的盲区。
我深刻理解崔川荣君对靖本靖批的感情,敬佩他的不懈努力,支持他尝试沿着新的方向开拓研究道路,持续做工作,板凳一坐十年冷,岂止十年。川荣激动而言,为毛国瑶先生恢复名誉,让他放下背负的靖本十字架,九泉下得以安息,让我们一鼓作气解决掉靖本问题,不给靖本造假说在未来还会过几年就来回反复拉扯一次留下空间,让怀疑靖本否定靖批的事情在我们这一代手上就彻底解决掉,“真靖不怕火炼”,不要把问题留给下一代。
崔川荣君的校批思路,和季老有连贯之处,这也正是学术学脉的传承。更有棠村署名批的校读,川荣起步最早,我亦赞赏赞同川荣对棠村批的深入分析,棠村即脂砚斋,我相信棠村之“棠”,即《红楼梦》中贾宝玉怡红院“蕉棠两植”之“棠”所指。在证真任务完成之后,靖批蕴含如一座尚待开采的富矿,有待学人进一步发掘发现使用升华。
还原靖批将是一场全新的红学奥林匹克,又如哥德巴赫猜想,150条批语错乱难以寻读处,题目多多,看上去都是解不完的一个又一个死结,可谓满目琳琅。解开死结的过程是最有说服力的证真,我也愿意和川荣先生一道参与其中,共同抛砖引砖,反复试错,不怕失败,也盼望越来越多的学界同道,无论曾经主真主伪,携带各自成果,加入进来。
崔川荣君《靖本通考》将要付梓出版,与高树伟君的《红楼梦靖藏本辨伪》出版时一样,两书同为研靖专著,可以对看,不同观点的充分对垒和交锋,有利于辨明实相,有助于慢慢显露真容,是好事情。红学界认真投入力量研究靖批的人不多,无意间形成了一块四面环水的靖本研究台地,主真主伪都是抱着解决具体问题的明确目的,在这片台地上戮力开拓,做开路先锋其实很难,不仅背后艰辛与付出难为外人所看见,还要有牺牲和失败的准备,研究靖本特别不容易,需要有与生俱来的超级文字敏感度与后天学识的不断积累加固,双方不约而同关注靖批也是一种难得的人生缘分,需要彼此珍惜面对,以对方为观照,兄弟登山,各自努力,台地上主真主伪都值得平等尊重,彼此尊重。没有辨伪,何来证真,双方其实相反相成,互为表里。我对靖本讨论前景充满信心,愿意看到主真主伪讨论的大结局是和光同尘。除靖批外红学尚有其他更具深度和迫切性的研究课题,历史地看,同异只在刹那间,来日方长。批评是抬举,问辨是友谊,这也是我对主真主伪双方共同的期待。我相信川荣先生和我一样,其新著出版后,亦有接受拍砖,鼓励商榷的心理准备和雅量胸怀。
萧凤芝
2025年3月 于上海张江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1-23 12:48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