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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周汝昌先生二三事
受权发布吕启祥文, 黄安年的博客/2024年11月24日发布(第35587篇)
【按:本文载于《一份缘—我的师友亲人们》第一辑中第159-162页,中国红楼梦学会出品,2024年9月版),本博文附相关资料及照片】
上世纪50年代初期,周汝昌先生以他的《红楼梦新证》闻名于世,此后六十年来,尽管著述不断,数量骄人,但《新证》依旧是他的奠基之作和代表之作。借用冯其庸先生在《曹学叙论》中的话:“《红楼梦新证》初版四十万字,重订再版八十万字,几乎涉及了有关《红楼梦》的全部命题,客观上成为此书出版以前《红楼梦研究》的一个总结”。“如果说胡适是‘曹学’的创始人和奠基人,那么,周汝昌就是‘曹学’和‘红学’的集大成者。”(光明日报出版社1992年10月第1版)
这是一部具有整体性构思的大型专著,资料丰富,其历史地位和学术影响已广为人知,毋庸费辞。笔者末学后进,直到70年代中后期才接触此著,记得是向红楼梦校注组管资料的同志借阅的,是一种线装的大字本,所印为“史事稽年”一章亦即《新证》中的精华部分。初读此书,大致通晓与雪芹及曹家相关的二百年间的种种史实,于我是一种启蒙。
这里只想说说我亲历的和相关的三两件事。
其一是上世纪80年代之末,《红楼梦大辞典》即将定稿付排之前,我接到周先生托人----记得是他的女儿和助手周伦玲同志捎来一封便柬,上写:
“吕启祥同志:
‘辞典’中涉我之‘词条’,如已付排,俟有校样时请费神令我一核,为妥。预先拜嘱,顺颂撰祺!
周汝昌 88.7.7”
当年,在辞典确定体例尤其是最后审读定稿时,对“红学人物”部分是相当谨慎的,稿子交到我手中时长短不齐、详略不一、参差芜杂,须按一定规格加以规范,或删节或补充,包括字数皆有定则。比方周汝昌、吴世昌、吴恩裕、周绍良、杨宪益等先生在同一档上,蒋和森、陈毓罴、蔡义江等诸位则下一档,至于我辈后学则居末档。每位先生尤其是老先生尽可能以其自撰为基础,增删调整,定稿后经本人审看,或送达或邮寄。其中周先生对此是十分看重的一位,事先即打招呼,专函嘱咐,校样出来后我遵嘱送他审看后才发稿。由此足见先生对此项工作的重视和支持。尤其关注辞典中有关他的著录。“红学人物”的当代部分是词典中的敏感部分,各方关注,书出后我国港台海外学界颇有好评,认为比较客观,这同我们坚持学术为本、不列官职,海内外学人一视同仁有关,当然也同周先生这样的老一辈红学家的支持分不开。辞典工作的档案已荡然无存,我个人竟还保存了廿余年前周先生的这一便柬,当年他目力尚可,虽以硬笔书写,遒劲的瘦金体清晰可观,成为一个难得的纪念。遗憾的是,二十多年后的增订者对周先生在内的一大批红学人物毫无增补,只有少数人畸形膨胀,自乱体例。面对周先生的认真嘱托,感慨不已。
其二是本世纪初我收到一本“周汝昌周伦玲主编”的书《红楼鞭影》。这是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一套丛书中的一本,为面向大学生的“中国当代文化书系”,其中“中国当代红楼梦研究”这一本,丛书编委会约请周先生选编。2003年3月出了第一版。书出之前我对此一无所知,收到后却发生了兴趣,之所以关注这个选本,并非因为其中选了我本人的一篇文章,而是另有原因。
这本体量不算大的四十多万字的选本里,有一篇题为《伟大心灵的艺术投影》的长文,署名罗钢、陈庄,曾经刊发在1987年《红楼梦学刊》第二辑上。此文说来与我颇有渊源,第一作者罗钢当年是北师大黄药眠、童庆炳二位先生的第一批弟子,最早的博士研究生。其时我家住北师大,又是从中文系出来的人,所以系里逢到职称评定、项目推荐之类的事,有时会找到我头上。罗钢正在读博(1984-1987),有时也来我家,记得为他写过某个项目的推荐。一次他说起有篇关于《红楼梦》的文章,拿来给我看看;我一读之下,觉得是识见学力俱佳的不可多得的好文章,推荐给学刊发表了。如今在周先生的选本里见到这篇文章,不觉眼前一亮,而且颇感诧异。原因是周先生历来主张红学定位于新国学,包涵作者研究、版本研究,加上脂学和探佚, 不包括一般的文艺学意义上的小说研究;而罗钢的文章正是一篇小说学论文,他是文艺理论专业的研究生。尽管此文有一个副标题为“从自传体小说形式看《红楼梦》的美学意义”,然而通观全文,其“自传体”并非本事意义上的而是美学意义上的。文章视野宽阔,涉及古今中外的文论及文学史现象,征引的外国文论家有六、七位之多,其中阐释“自传性”深刻的美学意义是从西方当代理论家之文学艺术四要素即“宇宙、艺术家、艺术品、读者”出发的,强调作家艺术家不再是旁观者、说故事者,而作为主体深度介入,指出“自传体”的前提是作家自我的觉醒和创作个性的成熟。这是地道的文艺学、小说学的分析论述。周先生竟选中了此文,尤为难得的是该选本几经周折、几番删削,由最初的规模大、字数多删定为100万字,上下两册,以后又要求减去一半,剩下不到50万字。尽管如此,仍保留下了这篇长达二万六千字的文章,几为全书中最长的一篇。
这究竟如何解释呢?窃以为:首先,说明了选家的眼力,这确是一篇好文章,廿余年后的今天仍经读耐读,不减其说服力和新鲜感。其次,可以从一个侧面窥见“红学”的内涵未必一定要疆界森严,在实际操作中更可以会通互容。即便是小说学、新理论,只要不是牵强附会、生搬硬套,而是消融吸收、为我所用,以阐发《红楼梦》的美学真谛,同样入于周先生法眼。照此推论,家世、版本、脂评、探佚范畴内若言之无据,恐怕也是够不上“学”之水准的。再者,这个选本取名《红楼鞭影》,令人联想到旧之蒙学读物《龙文鞭影》,见出选家用心,着意于以青年学生为对象。因而选本中有必要留下这样一篇全面阐释《红楼梦》在小说史上的革新意义及其美学价值源泉的文章,即便篇幅再长也在所不惜。受惠的正是广大青年读者。
入选此文令我印象深刻,罗钢今已学有大成,并已是《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主编、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此乃少作也许已经淡忘。这件细事倒可以从一个侧面增加对周先生的了解,有时候,实践和宣言不见得一致。如今老选家已逝,选本长存。我的这一点认知也将随之存留于心,作为个人一种别样的纪念。
上世纪80年之末,我尝去周先生府上送书,彼时他住东城区南竹竿胡同,记得是一所宽大的四合院,进门见到先生正坐在檐廊上用放大镜看书,屋外光线较好之故。也正是在80年代,辽宁红学会曾在大连棒槌岛开会,周先生父女与会,我们在岛上散步相遇,伦玲谓父亲饮食简单,窝头咸菜,甘之如饴。想来生活简朴、饮食清淡亦为长寿的原因之一吧。
新世纪以来,先生新作迭出;在我,倒是早先的著作相对熟悉。在1985年出版的《献芹集》书首,有周先生自撰题句“借玉通灵存翰墨, 为芹辛苦见平生”,此句可为先生写照,也足资后学仰望。企盼先生能在天国与雪芹相晤,问难解味,以偿平生夙愿。
写于2012年7月30日周先生5月31日逝后两个月
原载《红楼梦与津沽文化研究》第2辑;《曹雪芹研究》2019年第3期,;收入《红楼梦校读文存》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6年版
附七,沉痛悼念红学大家周汝昌先生
黄安年文 黄安年的博客/2012年6月2日发布
红学大家周汝昌先生于5月31日凌晨1:59分于家中逝世,享年95岁(1918-4-14—2012-5-31)。为沉痛悼念周先生,笔者集辑了周先生生前的部分照片发在昨天的博客上。相关哀悼思念文章及报道发在学术交流网。这里转发凤凰网文化的独家报道周先生的女儿周伦玲接受采访的文字实录《周伦玲:父亲精力耗干了 去世前还在看红楼梦》,照片一张是从凤凰网上下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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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周伦玲:父亲精力耗干了 去世前还在看红楼梦
2012年06月01日 15:42 来源:凤凰网文化
凤凰网文化讯 著名红学家、古典文学专家、诗人、书法家周汝昌先生于2012年5月31日凌晨1点59分于家中去世,终年95岁。周汝昌二女儿周伦玲在接受凤凰网独家对话时说,父亲的丧事将从简,会尽力整理父亲生前未完成著作。她透露,父亲去世前一天还在看红学方面的书,“我们做子女的觉得还应该帮到他更多,因为其他人更不可能帮到了。”以下为周伦玲对话实录:
最后的日子里 他的脑子很清醒
也不能说有什么病吧,我不知道这么讲合适不合适,我只能说,我爸爸不是衰老的死去。可以说,就在最后几天都还是清醒的,脑子啊清醒得不得了,只是身体方面由于年龄原因,精力不是很好,也没去医院,但我觉得也不能说,一个人到了90多岁就必须走上这条路,好像这两天很多人说的喜丧,我觉得如果经历能在更顺利一点儿,各种保障到位的话,我不敢说一定怎么怎么着,但是爸爸应该还能再活几年。
他最后脑子很清醒,躺在床上,让我给他读他自己早年写的红楼梦相关研究,对一些地方有了新的体会,和早年不一样了,还会跟我说,改改,不过后来我自己不忍心读了,爸爸耳朵不好,根本听不见,真的,你能想象那个多难。我觉得爸爸最后是被累死的,可以说精力耗干了。到最后也没什么治疗,就是我们自己买点儿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对付着。
正在整理父亲遗作 过往书信非常珍贵
现在手头在整理一些遗作,马上有一个就弄完了,其实也弄了好些年,是我爸爸和张伯驹在解放前几年的一些书信交往,里面有很多对诗词唱和的观点,可以说是非常珍贵的。因为我父亲当年学的就是唐宋诗词研究,所以很多人说红楼梦这块儿,但他在其他方面的造诣也很高。不过说实话,这个工作量很大,很多地方无法辨认的话,你说问谁,张伯驹老先生早就不在了,我父亲视力又不行,所以很难。我没有其他外界的支持。我自己没念过什么书,我是文化大革命上山下乡那一拨的,后来80年,是胡耀邦亲自给我父亲写信说,让女儿去辅助工作吧,我才接触到这些文化,因为当时爸爸的眼睛已经不行了。
5个子女都参与过父亲的工作
大概是文革刚结束的时候,中央出台新政策需要重新校对《红楼梦》,那个工作量可想而知。后来父亲视网膜脱落,当时去了协和医院,那会儿的医疗技术也不行,然后视力就完了。等于我是那会儿硬被从工厂拽过去的,那会儿我30来岁,都是从头学起。治学方面,有些错误是不能犯的,有些他是觉得可以原谅的。这个现在没法具体说,要是以后有机会写成一部书的话,我相信会非常好看,可以想象我当时的那个压力。
不过一直耳濡目染吧,包括小时候,现在我对父亲的东西一望即知。很多地方让我去看,鉴定,包括诗词字画这块儿,造假的挺多,包括有些专业机构的,都打着这个旗子,不方便多说。不过在一起的日子现在想想都是很好的。父亲有5个子女,或多或少都参与过他的工作,因为除了我们从亲情的角度给他这种支持以外,他就没有其他了。可是我们还是觉得照顾不到,因为没法指责别人。
母亲10年前去世 是爸爸的贤内助
差不多母亲去世十年之后父亲走的。之前妈妈也是爸爸贤内助,父亲写了什么书法,我妈就会说这字好看,那字不好看什么的,反正妈妈有自己的看法,包括一些资料的收集啊,她也弄。爸爸平时喜欢唱戏啊京剧之类的,他年轻时候演过,而且对戏词方面特别懂,这里面学问挺大的。有时候他唱母亲就那么听着。
http://culture.ifeng.com/huodong/special/zhouruchangshishi/dujia/detail_2012_06/01/14985592_0.shtml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415-578136.html
附八,在天津周汝昌红楼梦学术馆向周先生致敬
黄安年文 黄安年的博客/2018年3月30日发布
近日来自全国各地部分红学界人士将云集天津,举行周汝昌先生诞辰百年纪念大会。为缅怀周汝昌先生,现在发布去年秋我们参观周汝昌红楼梦学术馆向周先生表达敬意的照片。
去年9月24日下午,我和吕启祥在天津南开大学参加了纪念杨生茂先生百年诞辰学术研讨会之后,即来到天津南环路北咸水沽周汝昌红楼梦学术馆参观,向周先生塑像鲜花、致敬并在纪念册上留言。周汝昌的侄儿周贵麟先生热情接待,赵建忠和贾志云陪同。
吕启祥留言: 为芹幸苦见平生
周汝昌先生句
后学吕启祥敬题
二〇一七秋日
黄安年留言: 享誉海内外
后学北师大
黄安年敬上
二〇一七秋
照片112017年9月24日拍摄于周汝昌红楼梦学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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